唐喬望尼
19. November 2010
那是一箱箱的貨櫃,載滿著歡愉,緩慢地移動和旋轉。說是罪或許根本言重了,他不過想要好好做一個自己,在所有框架之外party,酒池肉林。
唐喬望尼,他何能成為感情騙子,你說他一個愛完再一個,殊不知要是定下來了,其他女人有多傷心!沒有人可以擁有他的,我親愛的女士且聽我道來:
Madamina, il catalogo è questo. Delle belle che amò il padron mio; un catalogo egli è che ho fatt’io; Osservate, leggete con me.
In Italia seicento e quaranta; In Almagna duecento e trentuna; Cento in Francia, in Turchia novantuna; Ma in Ispagna son già mille e tre.我親愛的女士啊,這裡是他洋洋灑灑的情史錄,我全記錄下來了,跟我一起看吧。在義大利六百四十個,德國兩百三十一;法國一百位,土耳其九十;西班牙的話,我告訴您,已經一 千 零 三。
非禮的,她其實也多少情願。玩了年輕人妻,還不是也給眼睛迷了。人生太長,太容易無聊了;人生又太短,還沒開心夠。殺了人,也只是過隙的某個路人在不預期的時間內消失,不過人的消失本身就帶有某種不預定性,殺不殺也只是讓這個不預定空間更活躍罷了,所以,你到底要我悔改什麼?
懷著其他恨意的人們,不甘被拋棄的金髮妹,妳以為諄諄教誨其他女性離我遠之,最後再如聖母聖潔地要我悔改,就可以順便救贖妳自己的靈魂嗎。那位被我非禮、父親又剛好死在我手下的妞,妳的慾望在當晚不是也被展開了嗎,還有妳的未婚夫,他是恨自己不在現場還是恨妳被我弄得這麼痛苦,他大概也不清楚吧,跟著恨就是了,這樣就可以告訴世人你有多愛你的未婚妻,她的眼淚就是你的眼淚對吧。我那稍微愚蠢的可愛手下,你似乎也對我不滿,可是我也讓你嚐了金髮妹的滋味了,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新婚娶到日本制服妹的男人,很明顯是你魅力不夠你的嬌妻才會傻傻跟過來,捅你那一刀不就又讓她對你死心蹋地了嗎?
你們的恨堆積地比山高,醜惡地推積;而我只是可隨時變形的液體。溪的飛湍如我,縱橫、細膩且無返;潮汐是我的慾,海是我深邃的眼。我沒有閘門,水不需要大壩與閘門,覺得危險的人才需要。我流動,因為我沒有人格。
即便你冤魂般出現,即便你弄痛我。你短暫顯影的軀殼或許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但我為何要悔改?你身後那群看似光明職業的人們:軍警、教師、法官、神職人員又如何可以對我丟以石子呢?
最後,我死在充滿油煙味的廚房,天譴般地猝死,你們皆大歡喜,因為你們被救贖了,被我不明白的天救贖了。我沒有天,所以我不明白。
Musikalische Leitung Kent Nagano
Inszenierung Stephan Kimmig
Bühne Katja Haß
Kostüme Anja Rabes
Video Benjamin Krieg
Licht Reinhard Traub
Produktionsdramaturgie Miron Hakenbeck
Chöre Sören Eckhoff
Don Giovanni Christopher Maltman
Der Komtur Phillip Ens
Donna Anna Anna Samuil
Don Ottavio Charles Castronovo
Donna Elvira Maija Kovalevska
Leporello Lorenzo Regazzo
Zerlina Eri Nakamura
Masetto Levente Molnár
永遠的魔笛
11. Dezember 2009
十一月我是在病中度過的,幾張票都白白拿去贊助藝術了,一場也沒聽到。
第二次在這個歌劇院看魔笛,上回是三年前的事了,韶光荏苒匆匆!那天是第一次有亞洲人(韓國人)站上巴伐利亞歌劇院舞台唱主角,我眼睜睜看著公主長得比王子和夜后還高,歌聲也不足說服我,總之不愛。
魔笛真讓我猜不透你啊,阿瑪迪斯!
第一是德語歌劇的特性,當時受人之託完成的魔笛,或許還算是一個實驗品。雖然當時已經有德語歌劇的存在,但因為傳統的延續還有語音的特質,義大利語歌劇還是主流。義大利文就音韻來說,幾乎都以母音結尾,寫成曲調誦唱時較容易一氣呵成,德文則是動輒兩三個子音鉤在字末,劃火柴般的差嚓聲,唱一句話就像打了好幾個噴嚏,聽起來相對斷續,咬牙切齒,摩擦生風,也算有另外一種風味。
小時候看《阿瑪迪斯》劇中,奧國皇帝聽完莫札特的作品只評了一句:「音符太多」,只覺此皇不識好歹,自己金耳裝不了這麼多嫌人家。但聽久了其實能夠了解,莫札特實在極愛好重複的堆疊小音,還得都在未老前收地乾乾淨淨;如此一來就苦了弦樂團,一隻隻拿著弓快要跳到抽筋的右手,在燈光底黑袖旁活像是一群微生物蠕動著纖毛,攢動時還得故做輕鬆,否則不夠可愛等等。
也苦了歌手。光跟著小音們控制聲帶以及附近肌肉,用的共鳴腔等等來控制音準就夠受的了,他又偏愛寫這種夜后般的整人調子,三四度小跳或是一連串花腔,恍個神唱到天邊,聽的人就掉到煉獄裡去了。加上德文七八種切磋聲,唇齒舌喉無一不忙;即使是速度較慢的詠嘆調,唱到Tochter(女兒)這種字眼,一句話就是會硬生生斷成兩半,字尾兩三個子音的字要是遇上換氣,還得先把小氣逼出齒縫,再用口鼻大氣吸到肺裡面,當然忙。
再來,我總覺得阿瑪迪斯對於「女人」這種生物的看法是「絕對複數的存在」,很多女人就是很多的女聲,一個女人也是很多個女聲,所以只要女人在台上一開金口,就是千軍萬勢,擋都擋不了。在所有男女重唱的時刻,哪怕是男女雙人對唱,女性都永遠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或許反映他的生命?誰知道)。這齣劇他又常把男高音和男低音的差距拉到八度以上,地下好幾樓的男低音低不就撐不起場,高音譜號上可憐的男高音也高不成,總淹沒在女聲海中。
這回男主角是斯洛伐克的男高音Pavol Breslik,之前唱Eugen Onegin中被殺死的Lenski時那首詠嘆調「Куда, куда вы удалились, весны моей златые дни」(青春的黃金歲月,你到哪裡去了?)非常迷人,有著一副年輕的嗓,二十出頭的嗓,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正派的單薄,可是卻又清亮,實在適合唱這種Lenski或是王子的「小生」角,獨唱的時候撐得住場面,變化多也巧,和女聲重唱當然就是中了莫札特的招,不得翻身。這場他和公主對唱總是兩人一點也不深情款款,沒唱到真愛處,不過也是情有可原──劇情中他是看了公主畫像就愛她並要拯救她,兩人又一見鍾情,實在是沒什麼醞釀點。
Papageno由同樣來自東歐,白俄羅斯的歌手Nikolay Borchev ,穿插劇中的歡笑與憂愁,出場就邊唱邊忙著吹他的小排笛,一會兒要搞笑地機智行事,一會兒又為自己尚無佳人擔心,算是演得最好的。特別該稱讚的是在劇中相當多直接的對白,套上了丑角的特殊口吻,兩位台詞多的外國男角都把德文咬字說地很真,口條也不錯。看到這麼多小Papageno和小Papagena蹦出來時昏倒地真切,最後他背一個、拎一個、再拖著一車的孩子,也真難為他了。
巧的是唱夜后的Erika Miklósa也是東歐人,來自匈牙利。第一場轉音換共鳴腔相當不連貫,第二場驚奇大逆轉,算是把夜后的音準和音量、氣勢都有做到(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這種夜后的威壓之下,公主當下到底該怎麼演)。反觀四人唱最不好的是公主,瑞典人Maria Bengtsson,其實音質不錯,只是一直恍神令人不悅。
其他就是劇本本身有點冗,這一大堆上刀山下油鍋的試煉實在容易令人不耐煩(特別為了這種詭譎的一見鍾情),今晚燈光師也恍神常常沒打到人,不過打大雷非常真實;舞台設計除了三年前用過的很厲害的試煉場景以外,非常驚人地出現了高中生話劇比賽般的業餘繪畫佈景,還有活像舞龍和舞獅的綜合體,一點也不恐怖的大蛇在台上扭來扭去;三個侍女秉持著莫以上「絕對是複數的存在」的精神吵個沒完又不精確,活像左鄰右舍三姑六婆的叨唸,我在家熬了一個月出關看到這樣的演出,實在不太痛快。
天妒英才,阿瑪迪斯寫了此劇不久就被亂葬在維也納,留下他這最後的德語歌劇,兩百二十年,猜不透卻還是叫座的,永遠的魔笛。
歌劇院的風景
4. Mai 2009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非常喜歡畫著黑燻的濃妝去看歌劇,最好穿著盡可能輕搖滾,無異是想要在宛如阿嬤夜趴的歌劇院,在各種閃亮亮寶石和貂皮之間殺出一條血路。這回我變本加厲,乾脆頹廢在階梯上談笑風生大啖麥當勞,心裡還暗想要是等等哪台三節長車開門在我面前吐出地毯,送響噹噹的人物看戲,我一定閃都不閃,「怎樣,我就是比較賤,賤民也是可以看歌劇的/不要以為穿成這樣就比較懂比較高貴」云云。
向晚的光甜得正好。此場據說是兒童場,來自各個好家庭的孩子零散聚集在大人的寒暄間。當社交場面年齡如衣裝被裁小 ── 左手一位絕對沒穿過高跟鞋超過三次的單薄少女膝蓋都打不直,旁邊小姊妹深藍色的絨布皮鞋襯著白襪子發亮,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全套西裝的小帥哥,八九歲年紀,他向著遠處走來的「戲友」似笑非笑地眨著眼問了聲「妳好嗎?」── 是幅多麼驚人的畫面啊!
門口除了站著等朋友的人們,還有一些悠悠地想賣出去的票被亮著。收票人員總是會笑吟吟地祝您有個美好夜晚,意思一下把票撕了個裂縫。一進門是堂皇的廳場,一身貂毛或是活像春裝秀的她們被挽著直走,我這賤民也從沒直走過,爬上旋轉梯,連續右轉個八九次或更多,才能站到劃好位的站位(在維也納和巴黎是另外一回事)。賤民成了倚欄人,瞰著白燈下明晃晃的舞台,或是深不見首只見銀棒的指揮,以及他拂掌之間的小樂團。
他們唱著女人些如此,一個半月前我才在安特衛普聽過。但表演藝術比電影更迷人之處,就是每場表演或大或小的差異性以及各種狀況的衝撞,何況歌劇是由眾多元素堆疊,即使作曲家和劇作家一樣還是有多少可能,何以因為「我在別處聽過了」這個理由不再當倚欄人?
但我撞見了比想像中還大的相似 ── 兩場下來女高音()彷彿受了難得莫札特的恩寵唱得好,轉嗓失落蜜語間;男高音)是俄國人,音色漂亮小聲尤佳(我真的愛帥的悲情男高音),但會恍惚在合唱中;阿方索()怎麼唱都振振有詞。而兩姊妹都捲長髮長擺衣裳,義大利的誇張手勢,兩連襟變成阿爾巴尼亞人都要帶著墨鏡貼著鬍子,大擺的袖子掃風。可惜女傭唱得不夠識世,舞台和燈不是最好的樣子。
來聽歌劇的人,或露背晚禮服或牛仔褲,關了燈以後就只是一顆顆頭型黑影,上演的時候一起鼓掌,間歇咳嗽;演出時一起笑,在頭隙間求生存,因為燈亮男中音唱下台而窸窣慌張;中場小酌敘場或落跑,到最後該給誰Bravo,該尖叫,該拍著要主唱謝多少次,他們從外至裡一齊完成了歌劇院的風景,我這濃妝倚欄人也繼續畫著。
在比利時,女人也皆如此
23. März 2009
光訂歌劇票就是一場浪漫的頭,而安特衛普法蘭德斯歌劇院寄來的票,又多添了幾分桃紅色的采。
女人皆如此啊。(這種街頭噴槍式的廣告我很喜歡)

劇作家Lorenzo da Ponte不是蓋的,把這種交換未婚妻的戲碼寫得這麼活靈活現,配上阿瑪迪斯只要從腦袋裡拿出來的才,怎麼觀都是賞心。來說一下劇情好了(演出和劇本原來的劇情有些出入,以此次演出為準),過不久會在慕尼黑再看一次,真是幸福;而等天晴了再去買他們兩人合作的另外一齣歌劇,《費加洛婚禮》。為了方便閱讀起見,在第二次寫名字的時候以綽號出現,還請諒解。
兩位軍官Guglielmo(男低音,下稱阿古)和Ferrando(男高音,下稱費藍)是未來的連襟,聊天的時候就開始炫耀自己的未婚妻多麼忠誠可靠,而旁邊Don Alfonso(男低音)大叔聽到他們的談話,便和兩位軍官打賭,說他一天之內就可以跟他們證明女人有多善變。然後他們就計劃要易容,並勾引對方的未婚妻。
而另一邊姊妹Fiordiligi(女高音,姊姊,阿古的未婚妻)和Dorabella(女高音,妹妹,費藍的未婚妻)兩人,才在歌頌自己的未婚良人有多棒多好,大叔就跑進來跟他們說阿古和費藍今天被徵召入伍了,調到情況危急的前線。離別時大家都離情依依,兩位姊妹都悶悶不樂,傷心欲絕。
而女傭Despina(女高音)看她們兩個這樣也不是辦法,就笑著叫她們去找其他的男人算了,反正男人軍人都不可靠。大叔就帶著兩個外國人突然現身(擺明就是阿古和費藍,只是不著軍服,還帶著太陽眼鏡,可是這種編劇和觀眾之間天大的秘密,舞台上的關鍵人永遠不會知道),兩個外國人就極盡所能秀出自己的好,但沒起什麼作用,兩姊妹還是鬱鬱寡歡,於是女傭(已經被大叔收買)就也想摻一腳。
在女傭的計劃下,兩位外國人就突然示愛,並以死威脅喝下了毒藥昏倒,兩姊妹嚇得花容失色,趕緊請了醫生來(由女傭假扮),二人雖然服了解藥甦醒,但胡言亂語,想要前面的女神們的吻之類的。醫生雖然鼓勵,但兩姊妹仍不為所動。
回房以後換回原本衣裝的女傭說服兩姊妹,說這種短暫又無傷大雅有人陪的愛情又何妨,她們對未婚丈夫的愛不變就好了。女傭走後,妹妹也坦承自己對阿古有點動心。
之後兩兩聊天(當然是跟不是自己未婚夫的那位),單獨相處時阿古向妹妹再度表達愛意,而妹妹也沒有反抗,將一條項鍊(有未婚夫費藍照片的項鍊XD)送給阿古當作定情之物,唱了首「我把我的心交給你」。而費藍追姊姊卻沒有這麼順利,姊姊一直覺得這樣很不應該。
得到項鍊的阿古洋洋得意地拿去交給可憐的費藍,同時對自己未婚妻的忠貞相當滿意,並向大叔要賭金,大叔說時間到了再給也不遲。妹妹回房以後和姊姊承認自己的輕浮,姊姊指責了一翻,決定要去軍中找阿古,但生氣到快抓狂的費藍此時卯足了勁去獻殷勤、勾引姊姊,姊姊最後也是倒在費藍的回報裡。
大叔贏了賭局,要兩位軍官不要太喪氣也不要太憤怒,因為女人皆如此(三人還一起大聲唱女!人!皆!如!此!)沒多久就是姊妹(和外國人)的婚禮了,大家興高彩烈地準備,請了牧師(又是女傭假扮)簽了證書,吃著婚禮蛋糕的時候軍隊歸來的號角響起,大家一陣忙亂覺得完了,趕緊叫兩位外國人躲起來(去換裝),趕快把蛋糕藏在桌子下,能裝沒事就裝沒事,看著報紙(還拿反)。
回來的阿古和費南(還包著三角巾)看到未婚妻相當開心,正要表現他們的愛意時,大叔拿著剛簽好的結婚證書給兩人看,兩人氣炸翻桌(婚禮蛋糕翻出來),姊妹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費南還把有他照片(從阿古那裡拿來的)掏出來給妹妹看,她們方才了解自己被愚弄,可是自己究竟愛誰還是無解,就在大大的字幕打下「重新再愛一次」的同時,幕落。
歌劇院不太大,每位歌者感覺上都不用太吃力就可以把話講到最後一排。導演安排的幾個點還挺有趣的,像是利用旋轉門讓大家七嘴八舌唱的時候可以清楚一些。還有女傭Despina這個角色特質,除了聲音要像大嬸以外,出場入場都一定要踹門,扮成醫生或是牧師也是如此。下半場的佈置相當令人驚奇,因為場景左右對襯掉換了,這種不知是經濟不景氣想到的省錢手法還是怎樣,別有一番趣味。

大家其實都還算唱的不錯,只是除了演女傭的Hendrickje Van Kerckhove還過得去以外(妖嬈感十足,可惜太高的音就規矩了),其他幾位老實說演得不好,不管是真對還是假對,怎麼都沒有愛啊!唱姊姊的Jacquelyn Wagner的獨唱罵人很有氣勢,可是莫札特寫的那種整人音形她唱起來就是普普通通,沒什麼變化,另外起音一直不好,都很倉促。唱妹妹的Lucia Cirillo也是小聲不好,還常常出現那種假義大利人的手勢,抓狂的時候有像向民視演員。兩人的服裝和頭髮都很像小時候的八點檔會出現的造型,妹妹還有一點莫文蔚在墮落天使的味道,花花痴痴。費南是來自俄羅斯的男高音Maxim Mironov,雖然男高音帥先加二十分(這種可憐角色再不帥就太慘),雖不夠成熟(年輕腔),不過整體而言很有天分,到A都還是輕輕鬆鬆,音質也好。可惜是表情不夠,有時候會不知道他到底是高興還是難過,還有下半場好像突然累了,加上莫札特寫男高音的習慣,常常會淹沒在其他人中,特別和女高音對唱實在吃虧。(改天再來想想莫札特的偏心論),另外唱阿古的Riccardo Novaro和唱大叔的Josef Wagner都很不錯,明亮且老練,但整場普遍的問題就是大家咬字都不合格,只有假義大利手勢,沒有說話韻味。
義大利指揮Attilio Cremonesi帶領下的樂團講話就像正港義大利語一樣,很不乾脆,黏呼呼的,那種八婆感(特別雙簧管)倒是和劇情還算襯,可是沒有把一些莫札特輕巧的聲線表現好。法國號應該也是要列入獵殺名單中,請問你是國中管樂團嗎爆成這樣還有臉吹下去!不過我只能說是莫札特創造的大家又拯救了大家,即使中場有因為打燈的問題而延遲演出的插曲,整場看下來還是很開心。偉哉!女人皆如此!
女人皆如此前傳
16. März 2009
這次去比利時的計劃順序相當奇妙:訂歌劇票→找機票→確認住宿。或許是因為比利時這三個字透露出的訊息不夠多,身邊朋友也頻頻地問說我要去做什麼,有什麼好玩可看的。沒做什麼,只是想要旅行、學習,然後滿載地回來,黏在沙發上讓思緒亂七八糟也甘願。
訂了莫札特的《女人皆如此》啊。一反平常聽歌劇前都不太做功課的習慣,我這回可是卯足了勁去借了CD和總譜,總譜以前總是在圖書館裡翻過因為搬不回來而作罷,這回扛回來以後想著一定要跟著譜看過一場,想著一定會學到很多東西,反而有些卻步了。於是,我以一種相當敬虔的姿態,真的先跑去洗澡剪指甲,才開始翻著泛黃的樂譜,還被安答笑話,題了一大句─
淨身畢 撒花瓣 倒牛奶 焚檀香 鋪地毯 修指甲 抹香油 上胭脂 燃豆蔻 喚藥饍 ── 女人皆如此
借到的是一個德義雙語的版本(這是用義大利語唱的歌劇),翻開內頁先寫了角色和女高音等等,還有不同的配器:木銅樂都各兩隻,加上弦樂等等。迎面序曲就是個十二行的譜,指揮的世界或許真的就是這樣一目十二行,本來以為會不太能追到音符,但是這方面反而還好(有時真的會有五秒就要翻一次頁的機會)。各種譜號還算是看得習慣,雖然中音譜號讀不快可是都還算看得懂;而移調樂器中,本來幻想中的十二行有三行是不同多升降記號的大恐慌竟然不多處,沒有什麼怪招(像是明明就是降記號的調硬要給A調樂器吹之類的),還是體貼。
補充一下什麼叫做移調樂器好了。仔細看上面這一頁譜,有三行的最前面是沒有兩個升記號(#),然後第三行還偷偷藏了一個降記號,這四行的樂器就是所謂的移調樂器。除了維基這樣說以外,比較白話的講法就是那個樂器就會自high或是自low,像是D調小號心目中的do re mi就是實際上的re mi #fa,也就是說,當他說「給我個do」的時候他的意思就是「給我個re」。在樂團裡大家又不熟誰會想到你的樂器特性,所以譜上面就會自己改,把D調小號的調性(就是升降記號)往下調,就讓他看著譜high可是聽起來又跟別人合了,所以這十幾行譜要配合許多不同調的管樂做出調整,指揮當然也要熟這些樂器的咖種,這又是指揮偉大的一點了。
然後大發現是男高音竟然是用高音譜記號來記的,雖然這完全可以理解是為了不要加太多天線的緣故,可是乍看之下和聽到的差了八度還是很奇妙。還有很厲害的一點就是歌劇中有一些邊唸邊唱的片段,譜真的就是寫個大概哪個音長哪個音短,大家聽到的卻還配合著咬字,這個語言的口條與發音,還要顧及到唱的音高,大家七嘴八舌卻被寫在同一行譜上面,有時候真的會跟丟了他們唱到哪去了,歌者難為也!更別提那些飛來飛去的居心不良花腔了(鞠躬敬禮)。
我雖然以非常尊敬的態度來開始看總譜,可是基本上是坐在沙發上的,偶爾還跟著哼個兩句。上半場一個多小時下來我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把下半場移到了隔天才讀完,所以可想而知要整理譜做記號,定速,要張開耳朵聽,要想怎麼表現樂句,歌手和樂團的整合爾爾,這整本看完真的是滿心的欽佩,對於最近突發奇想的「獵殺」感到一絲的不忍。很多人都覺得指揮都不知道在幹嘛(好啦我昨天也是,他到底想怎樣!),不過就是在台上揮揮手耍個帥有多大的影響,這兩天看了總譜,我只能說,乾杯,向所有偉大的指揮致敬。
初聞BR搖滾區記
31. Januar 2009
第一次聽傳說中的BR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 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也是第一次買這種花花彩彩的票(此又足見德國人的「遠見性」,這張票十一月左右就買了,等快要忘記的時候又有得聽,不過還好在我為了期末考焦頭爛額、滿腦都是聲譜和解剖學的時候多了一件可愛的事),坐到二排三號也算是巧事一樁。第一次坐到這麼搖滾區的位置,抬頭仰望,整場音樂會的觀點也不一樣了,在站票區看到像風吹過的蘆葦似弓毛海,今天像是被放大了一般,每隻弓搶著都在說自己主人的特質,不時弓根端的金屬圈會閃過一瞥的亮光。曲目如下:
Richard Strauss
“Tod und Verklärung”, Tondichtung für großes Orchester, op. 24
Jean Sibelius
Symphonie Nr. 7 C-Dur, op. 105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Maurerische Trauermusik” c-Moll, KV 477
Alban Berg
Konzert für Violine und Orchester
(“Dem Andenken eines Engels”)
指揮是當今年輕一輩很紅的英國人Daniel Harding,三十出頭,閱歷看來來頭不小。長得一臉西北歐款,不過是那種馬上就會被忘記的普通臉。
真的是一個大男孩啊。今晚指揮的時候難得看到他赤手空拳地上了台(一陣子沒看到沒帶指揮棒的指揮了),動作還算清楚不過有點過動,常常會出現一把抓的動作,像是想要把所有的音符都抓過來一樣。還有要什麼旋律的時候,對弦樂常常會用一種左手握著把位的提示帶動,對遙遠的管樂偶爾會用食指,「沒錯就是在說你,單簧管來吧」的那種俏皮感。在要大片的弦樂洶湧而來的時候,會揮動著大膀臂(絕對不會有蝴蝶袖的人);要把整個樂團帶上來的時候,會發出響尾蛇之類的嚇嚇聲。臉部表情一大堆,偶爾扭一下屁股,跳來跳去,像是玩耍一樣。
大概是因為真的坐了太前面,指揮和樂團的時間差就格外明顯。以前因為沒有拉過樂團所以根本沒有想過這一層,只是偶爾覺得看DVD之類的怎麼都像樂團LAG,現在知道了這種時間差是為了要讓團員知道指揮的意思,再來做出相對的要求還能來的及的緣故,想想真覺得有趣。因為坐在第二排左邊第二個,其實感覺就有點像坐在後面的第一小提琴團員一樣;用這個角度要邉演奏邊看指揮,還要看首席的弓法,實在是不容易啊。
另外一個新發現就是,坐前面還會因為劇院設計之類的因素而一直被某一個音源打到,像是我今天坐的位置剛好就被外側最後一位第一小提琴的音對到焦,像是裝了某種喇叭一樣,每一個細節都一清二楚,偏偏第一首結束的那個音時準時不準,真教人氣憤。
近看的時候還會發現,站票位置明明就很整齊的大家就像是原形畢露一般,千奇百態什麼樣子都有:兩個穿著水袖金髮馬尾又肉肉的女生,弓都用甩的才甘心,每個音都拉得很匆忙,非要隨著旋律搖來搖去不可,前面的那個弓法永遠慢人加四分之一弓(總之討人厭,穿水袖來拉樂團究竟居心何在?);相較之下日本阿姨換弓好乾淨,像是遵守什麼最省距離的方程式一樣,換到弓根就是弓根,一點都不囉嗦,每一個小肌肉都被訓練得非常靈活且聽話,背挺好直,左手爬高把位也是俐落至極。
前兩首老實說我根本就是「看」呆了,而且因為今天的曲目我都沒有事先聽過(因為圖書館也突然都借不到),沒什麼方向感。聽現場總是都有一些迷思的循環,因為一定會跟錄音不一樣所以要注意聽,可是人來到現場了不看白不看所以又注意看了,看的時候又會被一堆小細節吸引,然後困惑或是欣喜,最後聽到的有時候反而沒有在家裡認真聽還多。只模模糊糊地記得一些散亂的片段,還有莫札特實在太重,絕對是沒有月亮的版本(好處是讓我突然了解卡爾維諾所說的,月亮是輕的東西),其他真的覺得沒有什麼大差別。
Berg的作品倒是讓我突然清醒了許多。以一開始小提琴的四條空弦GDAE開始的動機為底,和著木管做出不同調性不同色彩的變化,五度五度地往上爬。在規則和不規則之間、協和與不諧和音程之間、弦樂和管樂的配置之間、六八拍與其他拍號之間,以一種精密的計算交錯著,卻又沒有支離破碎的痕跡,邏輯近似巴哈,非常聰明的作曲家,可惜錯過了他的歌劇Wozzeck,去維也納之前也沒注意到,可恨啊可恨。
法國獨奏家Renaud Capuçon和指揮兩人在大學時代就熟識了,演奏Berg的曲子時Daniel Harding像是不見了一樣(雖說協奏曲指揮本就該讓一步,可是這也退得太徹底),都放給他這位朋友去做。獨奏的技巧非常好,快速的華彩片段幾無失誤,無論是跳弓換高把位,直到小指的顫音都做得很全,弓咬得非常緊,像要把弦吃掉一樣,不時發出creaky voice(嘎嘎響之類的),不過整個樂團也在他的(接班?!)帶領下樂句的呈述明白很多,solo當之無愧。而這也比較容易可以理解,台上這群靠耳朵吃飯的人,被旋律本身帶動一定比被手勢帶動更容易得多吧。
出來的時候和朋友討論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幾首的迷路感是因為指揮根本就是用同樣的手法來詮釋這些這麼不同的作曲家,就像以前一個學妹總是可以把所有的咖啡用糖和奶精調到她喜歡的某種比例才喝一樣,原本的差異都被同化了,最後一首是因為solo在帶所以還好些。這又讓我思考到一些選曲的問題,如果「不擅長」某些作曲家的音樂那是否還該選(總不能一直用野田妹「因為想要跟沒交往過的類型交往看看」的理由吧);還有當個人風格和作曲風格牴觸的時候該如何取捨等等(因此我非常想去聽Kent Nagano指布拉姆斯,應該會有小龍女練九陽神功之類的反差吧)。
唉,雖然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理由,我只能說,還太年輕。
還有讓我注意到的是中提琴常駐首席(可是今天真正的首席是一個很大隻的外來客),看起來像是法國人的樣子,可是味道和馬刺隊的鬼切Manu Ginobili很像,動作奇特無比,手腕像是不能彎一樣,僵硬的姿勢像是一個初學者,深怕弓會掉到地上一樣,如此奇人坐到首席一定有過人之處(就像鬼切動作有夠怪還是會進一樣),笑容很可愛有時候會挑眉,希望下次可以聽聽他的音樂。
梅爺的夜晚
17. Dezember 2008
是祖賓‧梅塔。因為覺得很棒所以要叫得親熱些,最後因為阿祖太滑稽,故以梅爺稱之。
梅爺是非常非常有名的印度籍指揮家,昨天和巴伐利亞國家歌劇院合作,演出了馬勒和莫札特。
曲目如下: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Sinfonia concertante Es-Dur, KV 320d (364)
Gustav Mahler
Symphonie Nr. 5, cis-Moll
三生有幸當了慕尼黑的學生,用一餐也吃不飽的4€硬是買下了三樓正中間的2號站票,看過去一種協調的對稱感真是舒服,在燈光漫滅和漸強的掌聲中,梅爺在兩位獨奏者之後從容大方地走了出來,穩健的站姿紮實地呈現了「莫札特的重量」。
如果音樂要被量出重量,這幾個世紀以來多少人會自動地把莫札特放在天平翹起來的那一端。「可愛」、「粉紅色」、「輕巧」的莫札特啊!!(後面最好再加一個愛心)。祖賓‧梅塔卻佇立,也不扭腰也不作小點,後腳跟吸著地似地甩著他的銀色指揮棒,那將軍般的神態就像是在說「給我這樣、這樣和這樣、不准囉唆」,右手畫出一會兒回擺動的直線,一會兒甩出大大的圓弧。左手大部分時間都沒有動作,所以整體看起來就像是在執著教鞭,偶有作小聲時的控制,但如此莊重的神態卻傳遞了莫札特的溫暖,一點也不冷酷(此時我就開始想著要叫他親熱些了)。
莫札特這首曲子的配器也相當不平凡,獨奏的不是兩把小提琴,而是一把小提琴和一把中提琴。中場的時候我真忍不住讚嘆莫札特真神人也,真不知道他腦子裡裝了多少美妙的音樂,也真不知道他的早逝讓我們多了多少遺憾。雖說有幾處沒抓緊或是音準的誤差,兩位獨奏表現的真是可圈可點。小提琴就是上一場維特被我嫌三八的Markus Wolf,這次做什麼都令人如癡如醉,絢麗迸爆的音符繞樑,和中提琴Dietrich Cramer溫柔的中音域搭配地恰到好處。其他弦樂和木管在梅爺清楚的指示下服服貼貼,雙簧管音色甜美,非常適合詮釋莫札特(只是演奏的姿勢有點便秘XD);整首莫札特相當完整,梅爺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尊嚴令人印象深刻。
馬勒又呈現另外一種樣貌。整個樂團的編制僅可以用「張狂」來形容:七把低音大提琴,六個法國號,絃樂器最後一排簡直要摔下舞臺,豎琴、各式打擊應有盡有。第五號交響曲的一開始就像莫札特寫出夜后般整人似地,劈頭就是一大段小號獨奏(我親愛的阿柴也作過這種事,可是沒這麼殘忍),銅管本身就難(以前唸國中的時候吹單簧管也借了學長的小號玩,真的是一個吃力又容易不討好的樂器),這種寫法就是成敗一瞬間,成了英雄,敗了則影響深遠。不知道該不該責怪,小號準是有準可是相當害怕,讓我也害怕了起來,心神不寧。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真的不喜歡銅管(相較來說我討厭管風琴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可是一整排銅管橫槓著對著我吹真令我驚恐,加上長笛四人組的亂搞、長號和低音號的戰戰兢兢等一些莫名其妙的解體因素,讓我前三個樂章無法專心,就像是在放新生兒的房間,每個都在哭爹喊娘,不知道該先關心誰好。那時我好著急啊!!心想梅爺一定不只這樣,一定是哪裡出錯了,是馬勒、是首席、還是銅管。因為真的無法專心只注意到一些怪事:今天每個女生都穿長袖長褲,那一群帶點時間差、露出來的雪白手腕(為什麼沒有黑手腕呢,今晚手腕最黑的大概就是梅爺了吧),在不對焦看的時候真像浪花;而大片弓海就又向風吹動著的蘆葦,又有點像毛毛蟲移動的肢腳。定音鼓打得真好啊,其他四個人好忙啊鐵琴三角鐵響板什麼都來。此外大家好像在樂章中間非咳他個三下不可,因為樂章中間不拍掌,咳嗽聲此起彼落,真不曉得下面樂團作何感想……我真的神遊了,想到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
第四樂章豎琴和弦樂的組合把我拉回了現場。梅爺果然是學弦樂的,這樂章的魔力讓人驚歎,呼吸都不敢大聲,更遑論咳嗽了。整個樂句和張力表現非把每個人的情緒逮進去一般,感染力強到我幾乎落淚(沒落淚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仍然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前三樂章如此),迎面而來的是一種很深沉很深沉的憂傷,不是對失去的人事物那種憂傷,而是一種對自身的悲嘆,找不到源頭卻早已被包圍的悲嘆(對!這個就是悲嘆!我一定要記住再回去彈彈李斯特)。我怔怔地看著梅爺。他指揮沒有新一代的花俏感,這時又放下了教鞭,腰動都不動,要跟第一小提琴說話的時候就整個人朝著他們,好好說,清清楚楚,最後還帶著「知道了嗎」再轉身,整個人朝著大提琴諄諄教誨,這種力量就像盯著眼睛說話一樣誠懇又真實,娓娓道來盼能理解。弦樂就像墨滴到水裡般,優美地溶了,留下馬勒深深的黑、深深的重。
像武俠小說中的,梅爺不等招數老(也不給大家有機會咳嗽)就帶入了第五樂章。加入的管樂似乎也清醒許多(長笛真的該拖出去斃了,還有我真不知道除了便秘的那位以外其他兩支雙簧管到底在幹麻),在一片燦爛的音堆中結束了梅爺的夜晚。鼓掌到沒完沒了,謝了又謝,法國號首席、小提琴首席、打擊樂祖宗八代都謝過了花也獻了(那個小男孩在之前獻花給兩位獨奏後想跑,被梅爺押著頭敬禮,這回學乖了自己敬個禮又慌慌張張地下台去了)
出來時兩個人批哩啪啦地用中文討論半天,旁邊的德國人看得有趣都笑了。真不知是否有幸再有一次梅爺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