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魔笛

11. Dezember 2009

十一月我是在病中度過的,幾張票都白白拿去贊助藝術了,一場也沒聽到。

第二次在這個歌劇院看魔笛,上回是三年前的事了,韶光荏苒匆匆!那天是第一次有亞洲人(韓國人)站上巴伐利亞歌劇院舞台唱主角,我眼睜睜看著公主長得比王子和夜后還高,歌聲也不足說服我,總之不愛。

魔笛真讓我猜不透你啊,阿瑪迪斯!

第一是德語歌劇的特性,當時受人之託完成的魔笛,或許還算是一個實驗品。雖然當時已經有德語歌劇的存在,但因為傳統的延續還有語音的特質,義大利語歌劇還是主流。義大利文就音韻來說,幾乎都以母音結尾,寫成曲調誦唱時較容易一氣呵成,德文則是動輒兩三個子音鉤在字末,劃火柴般的差嚓聲,唱一句話就像打了好幾個噴嚏,聽起來相對斷續,咬牙切齒,摩擦生風,也算有另外一種風味。

小時候看《阿瑪迪斯》劇中,奧國皇帝聽完莫札特的作品只評了一句:「音符太多」,只覺此皇不識好歹,自己金耳裝不了這麼多嫌人家。但聽久了其實能夠了解,莫札特實在極愛好重複的堆疊小音,還得都在未老前收地乾乾淨淨;如此一來就苦了弦樂團,一隻隻拿著弓快要跳到抽筋的右手,在燈光底黑袖旁活像是一群微生物蠕動著纖毛,攢動時還得故做輕鬆,否則不夠可愛等等。

也苦了歌手。光跟著小音們控制聲帶以及附近肌肉,用的共鳴腔等等來控制音準就夠受的了,他又偏愛寫這種夜后般的整人調子,三四度小跳或是一連串花腔,恍個神唱到天邊,聽的人就掉到煉獄裡去了。加上德文七八種切磋聲,唇齒舌喉無一不忙;即使是速度較慢的詠嘆調,唱到Tochter(女兒)這種字眼,一句話就是會硬生生斷成兩半,字尾兩三個子音的字要是遇上換氣,還得先把小氣逼出齒縫,再用口鼻大氣吸到肺裡面,當然忙。

再來,我總覺得阿瑪迪斯對於「女人」這種生物的看法是「絕對複數的存在」,很多女人就是很多的女聲,一個女人也是很多個女聲,所以只要女人在台上一開金口,就是千軍萬勢,擋都擋不了。在所有男女重唱的時刻,哪怕是男女雙人對唱,女性都永遠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或許反映他的生命?誰知道)。這齣劇他又常把男高音和男低音的差距拉到八度以上,地下好幾樓的男低音低不就撐不起場,高音譜號上可憐的男高音也高不成,總淹沒在女聲海中。

這回男主角是斯洛伐克的男高音Pavol Breslik,之前唱Eugen Onegin中被殺死的Lenski時那首詠嘆調「Куда, куда вы удалились, весны моей златые дни」(青春的黃金歲月,你到哪裡去了?)非常迷人,有著一副年輕的嗓,二十出頭的嗓,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正派的單薄,可是卻又清亮,實在適合唱這種Lenski或是王子的「小生」角,獨唱的時候撐得住場面,變化多也巧,和女聲重唱當然就是中了莫札特的招,不得翻身。這場他和公主對唱總是兩人一點也不深情款款,沒唱到真愛處,不過也是情有可原──劇情中他是看了公主畫像就愛她並要拯救她,兩人又一見鍾情,實在是沒什麼醞釀點。

Papageno由同樣來自東歐,白俄羅斯的歌手Nikolay Borchev ,穿插劇中的歡笑與憂愁,出場就邊唱邊忙著吹他的小排笛,一會兒要搞笑地機智行事,一會兒又為自己尚無佳人擔心,算是演得最好的。特別該稱讚的是在劇中相當多直接的對白,套上了丑角的特殊口吻,兩位台詞多的外國男角都把德文咬字說地很真,口條也不錯。看到這麼多小Papageno和小Papagena蹦出來時昏倒地真切,最後他背一個、拎一個、再拖著一車的孩子,也真難為他了。

rsys_26124_48da6b1040ee3

巧的是唱夜后的Erika Miklósa也是東歐人,來自匈牙利。第一場轉音換共鳴腔相當不連貫,第二場驚奇大逆轉,算是把夜后的音準和音量、氣勢都有做到(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這種夜后的威壓之下,公主當下到底該怎麼演)。反觀四人唱最不好的是公主,瑞典人Maria Bengtsson,其實音質不錯,只是一直恍神令人不悅。

rsys_26125_48da6b24de2dd

其他就是劇本本身有點冗,這一大堆上刀山下油鍋的試煉實在容易令人不耐煩(特別為了這種詭譎的一見鍾情),今晚燈光師也恍神常常沒打到人,不過打大雷非常真實;舞台設計除了三年前用過的很厲害的試煉場景以外,非常驚人地出現了高中生話劇比賽般的業餘繪畫佈景,還有活像舞龍和舞獅的綜合體,一點也不恐怖的大蛇在台上扭來扭去;三個侍女秉持著莫以上「絕對是複數的存在」的精神吵個沒完又不精確,活像左鄰右舍三姑六婆的叨唸,我在家熬了一個月出關看到這樣的演出,實在不太痛快。

天妒英才,阿瑪迪斯寫了此劇不久就被亂葬在維也納,留下他這最後的德語歌劇,兩百二十年,猜不透卻還是叫座的,永遠的魔笛。

Eugen Onegin

4. November 2008

最近莫名地迷上了柴可夫斯基,到了一種想要親膩地稱他彼得的程度。想說很久沒有聽歌劇了(都忙著欠展覽稿和筆記債),約了朋友一起聽這場Eugen Onegin(Евгений Онегин),想說俄文歌劇總會有不一樣的北國風味吧,狼吞虎嚥地在奧古斯堡吃完義大利麵,馬上衝回來看戲。

果然我還是喜愛後面的學生票,在側邊看歌劇總是半場被擋住,唯一的安慰就是右邊有位身著西裝的清秀男子,稍彌補了我左半場看不到的缺憾。上面高高一槓跑著的德文字幕離舞台好遠好遠,令人有點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先簡略且白話地說一下劇情。俄文名字翻成中文的長度令人不敢恭維,所以以下以德文化名字概略。

從前從前一個家庭有兩位千金,一位叫Olga(女低音)一位叫Tanja(女高音),Olga已經跟一位叫做Lenski(男高音)的青年訂婚了,Tanja是個愛看愛情小說的少女,雖然媽媽常常提醒她這跟真正的愛情還是有差距,她還是愛看愛幻想。有一天Lenski先生就把他的好朋友Onegin(男中音)也拖來介紹給這個家庭認識,Tanja就馬上愛上Onegin了,晚上她就在房裡癡想,把心事告訴保母,然後寫了一封情書給他。隔天O先生就跟Tanja說他是個崇尚自由、不適合婚姻的人,Tanja聽了就崩潰了。

過了幾天Lenski又把O先生拖到她們家的派對,O先生對於其他人的閒言閒語感到不快,就跑去勾引Lenski的未婚妻Olga,Lenski就抓狂要跟O先生絕交,也下了戰帖約好要決鬥。Lenski唱著他對Olga的愛和未來的迷濛以後就到了決鬥地點,兩個人似乎情感上不願意決鬥可是還是開火了,O先生最後殺了他的好友Lenski。

O先生對於殺了好友非常懊悔,浪跡多年後又回到聖彼得堡。在一個貴族聚會的機會下親王介紹他的妻子給O先生認識,沒想到就是當年被他拒絕的Tanja,此刻他又突然被身為親王夫人的Tanja迷住,並乞求她的原諒和愛。Tanja感嘆已逝的過往並承認仍然愛著O先生,但為表對丈夫的忠貞,她拒絕了他。劇終。

故事發展的脈絡大約是如此。首先說說指揮長野先生(Kent Nagano),現任巴伐利亞歌劇院指揮。留著一頭漸灰的中長髮,手法的路徑不太尋常,但指揮棒的銀色幅度優美如詩而清楚明白,全人全身也跟著換氣一般。處理的稍微澀的弦樂渲著濃濃的北國情調,卻又迸出繽紛的色彩;到樂句激昂的片段不惜甩動長髮,韻律抓的精準又迷人。

導演則是Krzysztof Warlikowski,(剛想看名字應該是波蘭人,果真如此),使用非常多當代的元素來呈現。例如出場時顏色鮮豔的場景,Olga如演唱會的打扮(相對的我很不喜歡Tanja那套衣服,這些照片出於官網,可是演員不同)

//www.bayerische.staatsoper.de/upload/media//200711/02/16/rsys_23753_472b4242d5e72.jpg」

換場的幕用一條鐵黑色的橫槓代替傳統的紅色絨布,有時布慕未昇起時演員已經開始唱,或是靠在橫槓上:

不屬於柴可夫斯基時代的、高跟鞋馬靴、色彩亮麗的衣服、方形沙發、disco的燈、「電視」(上面還若有似無地播放阿姆斯壯登陸月球的影像)都被搬上了舞台,這些要觀眾接受相對地容易的多。這場的關鍵點在於,同性戀元素。把自己要傳達的觀念在美術作品中呈現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當這些作品存在著框架(比如說「柴可夫斯基」)時,那還有哪些部分是可以更改的?這時要尊重作者原意(那如果這段沒有特別指示?)還是可以恣意發揮?Warlikowski導演在party的表演節目中增加了穿著牛仔服裝的男脫衣舞秀,Onegin對Lenski發飆要他閉嘴的方式是強吻,在決鬥後一群舞男跑上來在床上跳著搧情的翻滾(這段結束後尖叫拍掌噓聲不一致地爆開),親王歌頌Tanja帶給他的幸福後身邊的貴賓全是穿著晚禮服的男演員在那啜飲……

導演的權限怎樣才算逾矩?那這段沒有詞的「空白音樂」當年的柴可夫斯基又是怎麼想的呢?我肯定導演的創意(我想導演是要幫柴可夫斯基做出一些「實現」:柴可夫斯基也被認為有同性戀傾向,但當時的社會不允許,柴可夫斯基寫這部作品時婚姻也可能因此出問題)可是這些橋段如此參差是否合適我遲疑著。大家的噓聲究竟是反對同性戀還是反對這樣的表達方式、安排手法或是因為「不符合想像」,每個人自有看法。最後謝幕前我本還在想那批男演員會被大家怎麼對待,觀眾忽然出奇地理性:那一批男演員受到了尖叫、拍掌和跺腳,顯示觀眾對「演員該承擔的部份」給予了肯定,可是一如往常導演不會出來謝幕,那群憤怒的觀眾也無法說什麼。

再來是語言的問題。不知是俄文多有聲子音使然或是演員換了個不熟悉的語言唱(可是看了一下有幾個也是斯拉夫姓),還是因為不熟悉俄文使然,總是覺得沒有義大利文或是德文這麼順。(Lenski在唱「我愛妳,我愛妳,Olga」的時候有聽懂開心了一下)在柴可夫斯基崇拜的莫札特那個時代還在討論「德語適不適合做歌唱的語言」,他們大概沒想到有一天俄文也會被搬上歌劇舞台吧。

最後說說男女主角。唱腔、音色表情都沒有出什麼錯,算是中規中矩。比較驚豔的是男配角Lenski,由斯洛伐克男高音Pavol Breslik飾演,第二幕的詠嘆調「Куда, куда вы удалились, весны моей златые дни」(青春的黃金歲月,你到哪裡去了?)相當迷人,高音清亮乾淨,中低音精準,厚度也夠,儀表堂堂,深情款款,與長野指揮二人算是本場的亮點。

Follow

Bekomme jeden neuen Artikel in deinen Posteingang.

Join 602 other follow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