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如何可能
27. April 2009
À partir d’aujourd’hui la peinture est morte.
- Hippolyte Delaroche
「從今天起,繪畫已死」,德拉羅什如是說。
這個看完攝影展的大宣佈,大概就像張角紮起黃頭巾大喊蒼天已死一樣,會令人先熱血一陣再打個冷顫吧。而不管攝影、膠卷、拼貼、電影、數位、影像科技怎麼樣竄新芽,繪畫似乎還是沒有死透。現在是要看著繪畫被凌遲、或是私心叫著加油,我總是沒有選擇哪一邊(為何要選呢?)。坐上往Haus der Kunst的慕尼黑高檔路段專車Tram 17,花似雪,這個畫價傲視德國的男人傑哈‧李希特(Gerhard Richter)先生,憑著我(又沒修課)的美術史學生證,我想會會你,還有你的繪畫。
繪畫如何可能,從遠古山洞裡壁畫的記錄,為宗教服務,為跨語言的溝通,為宣傳讚揚自己,為攻訐別人,為求真求美求假求惡,為了本能的實現……在以上功能都可以被文字圖書影片媒體照片blablabla取代時(比如九岑在看完一幅怪獸鬥爭的水彩後,飄然地說道:「那你為什麼不放一台PSP在這給大家打」),繪畫如何可能。
如果我輕乘小舟要出海找到繪畫的可能,那我就如索隆一樣馬上碰到王下七武海了。李希特他談也不想談繪畫如何可能,派出那些幾百號的畫作不斷對我廣播「只有繪畫才能」,上一次的廣播是在威尼斯佩姬古根漢Richard Pousette-Dart展上,這些會廣播的畫都有一種特質──不可轉譯性──印成書或各式各樣的博物館周邊商品,都無法說出原作的千分之一響,套句徐志摩那句我事實上有點討厭的話「不說也罷,說來 你們也是不信 的!」
描述的功課,我又再次寫在筆記上,馬虎不得。這次來的畫主要分為一些玻璃壓畫,一九八九年的一系列抽象繪畫,和這五年來最新的作品。玻璃壓畫就是一堆顏料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壓在玻璃下,卻顯出所有自然性如天涯海角的岩石浮水花紋,或是生物性如解剖面的小腸壁,令人不知該嘆造物奇妙,還是藝術家自發或仿製地真好。以前藝剖老師一直強調所有的造型都可以在人體裡被找到,我真的相信,又害怕眼前只是千萬分之一,那其他將來遇見時的喜悅不知該如何承受!另一條之於「具像→去具象→抽象化→抽象」的路徑,似乎可以如「抽象→形象辨識→去抽象→具像」走到另一方去。
畫號很大常常容易吃香,因為躲不掉;在那些畫前就像是面對顏料在骨子裡的侵蝕,遠看像是布魯塞爾接上被撕光的廣告牆,近瞧是一層層的增添和剝落,色彩的溫度與歷練,是染是混是融,是刮是摳是鏟,一幅畫宛如交響曲,或大如人生,因為有的元素太豐富卻又顯微。

決定的過程,過程的決定。如廣告明信片上面印的這幅未完成的作品狀態,正因為不知道終點在哪,所以決定(不管是不是偶然的決定,還是心滿意足的決定)就是畫面停留的樣式,同怎麼決定的過程清清楚楚在每一幅畫的故事裡。那些美麗撞擊的配色、揭破的瘡和補起的顏料啊,就如我在海德公園和桂林說我為什麼喜歡油畫一樣,他們不僅是狀態、是經歷是程序,是面對錯誤,面對不喜歡的樣貌改進,或無法改進,或擺爛──直到某一刻的完結,宛如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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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繪畫裡看到完整的生命,怎麼逼繪畫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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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為拙譯,請多多指教。特別在此感謝水花先生。
再而三
12. Januar 2009
我記得我高中的時候看展是要每一幅都盯緊,深怕沒把作品照在腦子裡似的,這種磁鐵式的看法那時還引起了一位文建會的大哥哥的注意,跑來跟我討論,還問我是不是學畫的(當然不是,當時我壓根兒也沒想到我會去唸美術)。來歐洲以後發現這套礙於精神狀況相當不管用:作品太多,要學的東西太多。我在巴黎的時候每天去逛一家博物館就昏天黑地(還在奧賽哭得亂七八糟);在倫敦的時候一方面是博物館免費,一方面是因為日不落帝國不可思議的蒐藏,我一天只看半館,像是National Gallery我就是去了四次,搞得朋友說Charing Cross跟我家一樣,每次坐地鐵經過又被唸「三過家門而不入」。
於是我看展的方式漸漸趨向於蓋括而打點,不然真會吃不消。仗著美術史的學生證在德國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看一個展,如此一來真正好的作品再也不是驚鴻一瞥,而是好好地放在心底。
「聖跡」(查了一些資料後決定這樣翻)加上前幾天又晃了一次總共看了三次,這倒是又創了一回「特展」看三次的紀錄(另一個是「巴比倫」,不明原因地特別有緣,在台北看了一次、巴黎半次、鹿特丹半次、倫敦一次、柏林也差點一次)。這三次下來真的有幾件作品被存在心底了,分別為Robert Filliou的《Eins, un, one…,》、Sigmar Polke的《Hohere Wesen befahlen: rechte obere Ecke Schwarz malen!》以及Paul Chan的《1st Lights 2005》。
Robert Filliou的《Eins, un, one…,》是由五千個骰子排成的一個圓面,其中每個骰子的美一面都是一點,但骰子的大小和顏色卻大略分為幾種:米底藍點、米底紅點、米底黑點、白底紅點、最小的黑底白點、還有稍大的紅底黃點、藍底黃點和最大的黃底白點。強烈著暗示著世界上不同的人種,但大家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同為人類且互依共存,“denn alle sind und alles ist Eins“,(因為大家和每個個體都是一樣的)。這種強調異卻同的影射相當明白,也帶來了「我們是否都一樣」的反思。每次想到這個我都會想到兩岸關係,中國人強調同,台灣人強調異,而把焦距拉遠這種歧視和矛盾是否也會模糊呢。

Sigmar Polke的《Hohere Wesen befahlen: rechte obere Ecke Schwarz malen!》的作品很簡單,算是挑戰藝術標準的權威,相當典型的「現代」思維:怎樣才是藝術?這個作品不諳德文的人可能沒辦法這麼快有共鳴,這句話的意思是「上頭的命令:右上角塗黑!」,於是他「照做」,此作品就成了藝術了。而誰又是上面主宰的呢?誰真的命令了呢?還不是藝術家自己。算是一個又找藉口又挑戰的作品,在這個定義混亂的世代也可稱為一種另類的解釋吧。

再來就是上次有說到的《1st Lights 2005》,是一個投影在地板上的作品。藝術家Paul Chan生於香港,在美國長大,近幾年來在藝壇看似相當活躍,參加了許多國際雙年展和大展。這件作品之後他還有一系列的光影作品,都是以投影的方式呈現。來參展的這個作品以一種老舊紀錄片的色調,一種安靜的敘述,以不動的十架型電線桿和路燈為軸,微微飄動的電線、散落的碎片、掉下來的小人們和來來回回的車輛、偶爾飛過的大型不明物體、飛來停在路燈上的鳥兒(還會拉屎)……。我每次看這個作品都會坐在地上,任憑他們在我眼前飛逝,而時間和物質卻多維的一直轉換著,會變的與不會變的,時間的流動。是一個值得靜下來慢慢看的好作品。

就像好友煦平說的:「在光怪陸離的人心之下,只有電線杆手牽著手。」
made in munich
10. Januar 2009
慕尼黑製造。
第一個聯想不是made in China或是made in Taiwan,而是以前德文課一個雙關老梗故事。Made這個字在德文是蛆的意思,以前唸的那篇文章叫做Made in HongKong,在說一隻小蛆一直被其他大蛆欺負,有一天小蛆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就出國了,出國之前他就放話說他要讓這些壞蛋大蛆都知道,他不是個遜咖。然後輾轉他就去了很多地方,最後到了香港,他覺得很開心又不想回去,可是又要告訴他們他已經突破萬難到了香港了,於是他就寫了一堆Made in HongKong(蛆在香港!)……
離題了。
Haus der Kunst是我一直都還挺喜歡的慕尼黑現代展區,因為他們總是會印質感還不錯、明信片大小的簡介(還有他們習慣什麼都小寫)。這張明信片我拿了好幾張,貼在家裡的時候還一直想要哪邊朝上,該站著躺著還是倒立(他站著像穿著背心或是剛運動回家肩上搭著毛巾)。我就讓他倒立了,也算是別有一番風味。只是沒想到看現場才知道這原來是Richard Hamilton的絹印九幅聯作,敘述著美國肯特州立大學(kent state)的校園慘案。而美國的校園慘案為何在這個看似應該什麼東西都在「慕尼黑製造」的展中呈現,回頭一看又是Andy Warhol的乳牛,其中的關聯為何?
原來這個展是和慕尼黑的畫廊和出版社合作,將六零年代末期至今的作品再度呈現給大眾看。當然其中還有慕尼黑當地的文化歷史層面,例如南德日報的藝術版、1972年奧運的一些宣傳,以其首屆為各個項目所設計的象形符號(但不見慘案的痕跡)、慕尼黑當地的藝術家Rupprecht Geiger(火車站的時鐘看板、許多雕塑皆出於他手)。不過整個展給我的感覺有點各說各話,不如旁邊隔天就要收尾的精神軌跡,還有遇到很多文字的感覺。
把幾件比較有趣的作品和藝術家的名字記下來好了。德國藝術家Joseph Beuys,我在龐畢度看過他的鋼琴:
像是把紅色的十字當作他的標誌似的,今天不論是版畫,塗鴉還是物件,紅色十字不斷地出現。

Hermann Nitsch來展的作品和他平常那種顏料滴落和攪和的作品差有點多,可是他那幅版畫我還挺喜歡的。

其他就是KP Brehmer的《國旗顏色訂正》,他把德國國旗三個顏色(黑、紅、金)的比例重新調整,下面寫黑色代表中產階級,紅色是其他的家庭,佔大部分的金色則是大資本家。

當然還有Andy,他又像瘋狂的芭比亂上色了,列寧真好。
下為亂七八糟譯,請鞭小力點
重返聖跡
26. September 2008
從這張破紙說起。前幾天排得我飢寒交迫,這張淡綠色的破紙 ─ 慕尼黑大學學生證是也 ─ 終於給我到手。等了將近兩個年頭,到手之時竟沒有一絲喜悅,德國排名第一的綜合型大學又怎地,沒貼照片,不能提錢,連感應什麼東西嗶一聲都不叫,要是不小心丟進洗衣機裡,那一定是哭爹喊娘都沒用的屍骨無存了。
但今天這張小破紙讓我整天走路都活跳跳,開心的要死。
因為我把誤打誤撞最後決定的副修欄Kunstgeschichte(藝術史)指給小姐看,她就默默的把以下兩張免費入場券拔下來遞給我。這下除了當場省了8€,還改變了看展的心態和速度 ─ 就像NA姐說Charing Cross是我家一樣(因為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就在那站,我去了四次),隨時都可進去坐坐,大概是一種如數家珍的喜悅吧!
於是我再度走訪了Traces du Sacré。不同於龐畢度藝術中心在一個大矩形空間裡,或橫或豎或彎或直的牆面切割成小小的分室;Haus der Kunst(慕尼黑藝術之家)則是坦蕩蕩地以本身展場的原型來迎接這些作品。燈光的詮釋也相差甚遠,龐畢度整個展場稍嫌晦暗,慕尼黑則是清亮明朗,只恨木質打蠟地板任誰穿什麼膠底的鞋都會發出幾乖幾乖的聲,怕人吵又怕吵人,大家只得都很有默契地,如履薄冰似地輕輕地觀走著。
其他和上回在巴黎一樣,每個小小的展場抓來了不同藝術家對二十世紀的表態。似乎大家對藝術到生命都沒有什麼把握,想要探索宇宙至顯微的奧秘,找出宗教與救贖之間的橋樑;怎麼詮釋世界觀和神話,怎麼釐清心理學和幻象;又是誰怎麼讓時間白白流動,時間走的時候我們在做什麼。

Paul Chan 《1st Light 2005》(detail), video projection, 2005.
可惜的是少了幾項作品,例如我鍾愛的蒙德里安《Evolution》中的星星人以及Pierre Huygue的《One Million Kingdoms》,但整個展算是一氣呵成,有時間會在用破紙去再賞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