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院的風景

4. Mai 2009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非常喜歡畫著黑燻的濃妝去看歌劇,最好穿著盡可能輕搖滾,無異是想要在宛如阿嬤夜趴的歌劇院,在各種閃亮亮寶石和貂皮之間殺出一條血路。這回我變本加厲,乾脆頹廢在階梯上談笑風生大啖麥當勞,心裡還暗想要是等等哪台三節長車開門在我面前吐出地毯,送響噹噹的人物看戲,我一定閃都不閃,「怎樣,我就是比較賤,賤民也是可以看歌劇的/不要以為穿成這樣就比較懂比較高貴」云云。

向晚的光甜得正好。此場據說是兒童場,來自各個好家庭的孩子零散聚集在大人的寒暄間。當社交場面年齡如衣裝被裁小 ── 左手一位絕對沒穿過高跟鞋超過三次的單薄少女膝蓋都打不直,旁邊小姊妹深藍色的絨布皮鞋襯著白襪子發亮,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全套西裝的小帥哥,八九歲年紀,他向著遠處走來的「戲友」似笑非笑地眨著眼問了聲「妳好嗎?」── 是幅多麼驚人的畫面啊!

門口除了站著等朋友的人們,還有一些悠悠地想賣出去的票被亮著。收票人員總是會笑吟吟地祝您有個美好夜晚,意思一下把票撕了個裂縫。一進門是堂皇的廳場,一身貂毛或是活像春裝秀的她們被挽著直走,我這賤民也從沒直走過,爬上旋轉梯,連續右轉個八九次或更多,才能站到劃好位的站位(在維也納和巴黎是另外一回事)。賤民成了倚欄人,瞰著白燈下明晃晃的舞台,或是深不見首只見銀棒的指揮,以及他拂掌之間的小樂團。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Così fan tutte

他們唱著女人些如此,一個半月前我才在安特衛普聽過。但表演藝術比電影更迷人之處,就是每場表演或大或小的差異性以及各種狀況的衝撞,何況歌劇是由眾多元素堆疊,即使作曲家和劇作家一樣還是有多少可能,何以因為「我在別處聽過了」這個理由不再當倚欄人?

但我撞見了比想像中還大的相似 ── 兩場下來女高音(Anja Harteros & Anke Vondung )彷彿受了難得莫札特的恩寵唱得好,轉嗓失落蜜語間;男高音(Alexey Kudrya )是俄國人,音色漂亮小聲尤佳(我真的愛帥的悲情男高音),但會恍惚在合唱中;阿方索(Lorenzo Regazzo )怎麼唱都振振有詞。而兩姊妹都捲長髮長擺衣裳,義大利的誇張手勢,兩連襟變成阿爾巴尼亞人都要帶著墨鏡貼著鬍子,大擺的袖子掃風。可惜女傭唱得不夠識世,舞台和燈不是最好的樣子。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Così fan tutte

來聽歌劇的人,或露背晚禮服或牛仔褲,關了燈以後就只是一顆顆頭型黑影,上演的時候一起鼓掌,間歇咳嗽;演出時一起笑,在頭隙間求生存,因為燈亮男中音唱下台而窸窣慌張;中場小酌敘場或落跑,到最後該給誰Bravo,該尖叫,該拍著要主唱謝多少次,他們從外至裡一齊完成了歌劇院的風景,我這濃妝倚欄人也繼續畫著。

光訂歌劇票就是一場浪漫的頭,而安特衛普法蘭德斯歌劇院寄來的票,又多添了幾分桃紅色的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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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皆如此啊。(這種街頭噴槍式的廣告我很喜歡)

女人皆如此 von Ihnen.

劇作家Lorenzo da Ponte不是蓋的,把這種交換未婚妻的戲碼寫得這麼活靈活現,配上阿瑪迪斯只要從腦袋裡拿出來的才,怎麼觀都是賞心。來說一下劇情好了(演出和劇本原來的劇情有些出入,以此次演出為準),過不久會在慕尼黑再看一次,真是幸福;而等天晴了再去買他們兩人合作的另外一齣歌劇,《費加洛婚禮》。為了方便閱讀起見,在第二次寫名字的時候以綽號出現,還請諒解。

兩位軍官Guglielmo(男低音,下稱阿古)和Ferrando(男高音,下稱費藍)是未來的連襟,聊天的時候就開始炫耀自己的未婚妻多麼忠誠可靠,而旁邊Don Alfonso(男低音)大叔聽到他們的談話,便和兩位軍官打賭,說他一天之內就可以跟他們證明女人有多善變。然後他們就計劃要易容,並勾引對方的未婚妻。

而另一邊姊妹Fiordiligi(女高音,姊姊,阿古的未婚妻)和Dorabella(女高音,妹妹,費藍的未婚妻)兩人,才在歌頌自己的未婚良人有多棒多好,大叔就跑進來跟他們說阿古和費藍今天被徵召入伍了,調到情況危急的前線。離別時大家都離情依依,兩位姊妹都悶悶不樂,傷心欲絕。

而女傭Despina(女高音)看她們兩個這樣也不是辦法,就笑著叫她們去找其他的男人算了,反正男人軍人都不可靠。大叔就帶著兩個外國人突然現身(擺明就是阿古和費藍,只是不著軍服,還帶著太陽眼鏡,可是這種編劇和觀眾之間天大的秘密,舞台上的關鍵人永遠不會知道),兩個外國人就極盡所能秀出自己的好,但沒起什麼作用,兩姊妹還是鬱鬱寡歡,於是女傭(已經被大叔收買)就也想摻一腳。

在女傭的計劃下,兩位外國人就突然示愛,並以死威脅喝下了毒藥昏倒,兩姊妹嚇得花容失色,趕緊請了醫生來(由女傭假扮),二人雖然服了解藥甦醒,但胡言亂語,想要前面的女神們的吻之類的。醫生雖然鼓勵,但兩姊妹仍不為所動。

回房以後換回原本衣裝的女傭說服兩姊妹,說這種短暫又無傷大雅有人陪的愛情又何妨,她們對未婚丈夫的愛不變就好了。女傭走後,妹妹也坦承自己對阿古有點動心。

之後兩兩聊天(當然是跟不是自己未婚夫的那位),單獨相處時阿古向妹妹再度表達愛意,而妹妹也沒有反抗,將一條項鍊(有未婚夫費藍照片的項鍊XD)送給阿古當作定情之物,唱了首「我把我的心交給你」。而費藍追姊姊卻沒有這麼順利,姊姊一直覺得這樣很不應該。

得到項鍊的阿古洋洋得意地拿去交給可憐的費藍,同時對自己未婚妻的忠貞相當滿意,並向大叔要賭金,大叔說時間到了再給也不遲。妹妹回房以後和姊姊承認自己的輕浮,姊姊指責了一翻,決定要去軍中找阿古,但生氣到快抓狂的費藍此時卯足了勁去獻殷勤、勾引姊姊,姊姊最後也是倒在費藍的回報裡。

大叔贏了賭局,要兩位軍官不要太喪氣也不要太憤怒,因為女人皆如此(三人還一起大聲唱女!人!皆!如!此!)沒多久就是姊妹(和外國人)的婚禮了,大家興高彩烈地準備,請了牧師(又是女傭假扮)簽了證書,吃著婚禮蛋糕的時候軍隊歸來的號角響起,大家一陣忙亂覺得完了,趕緊叫兩位外國人躲起來(去換裝),趕快把蛋糕藏在桌子下,能裝沒事就裝沒事,看著報紙(還拿反)。

回來的阿古和費南(還包著三角巾)看到未婚妻相當開心,正要表現他們的愛意時,大叔拿著剛簽好的結婚證書給兩人看,兩人氣炸翻桌(婚禮蛋糕翻出來),姊妹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費南還把有他照片(從阿古那裡拿來的)掏出來給妹妹看,她們方才了解自己被愚弄,可是自己究竟愛誰還是無解,就在大大的字幕打下「重新再愛一次」的同時,幕落。

歌劇院不太大,每位歌者感覺上都不用太吃力就可以把話講到最後一排。導演安排的幾個點還挺有趣的,像是利用旋轉門讓大家七嘴八舌唱的時候可以清楚一些。還有女傭Despina這個角色特質,除了聲音要像大嬸以外,出場入場都一定要踹門,扮成醫生或是牧師也是如此。下半場的佈置相當令人驚奇,因為場景左右對襯掉換了,這種不知是經濟不景氣想到的省錢手法還是怎樣,別有一番趣味。

大家其實都還算唱的不錯,只是除了演女傭的Hendrickje Van Kerckhove還過得去以外(妖嬈感十足,可惜太高的音就規矩了),其他幾位老實說演得不好,不管是真對還是假對,怎麼都沒有愛啊!唱姊姊的Jacquelyn Wagner的獨唱罵人很有氣勢,可是莫札特寫的那種整人音形她唱起來就是普普通通,沒什麼變化,另外起音一直不好,都很倉促。唱妹妹的Lucia Cirillo也是小聲不好,還常常出現那種假義大利人的手勢,抓狂的時候有像向民視演員。兩人的服裝和頭髮都很像小時候的八點檔會出現的造型,妹妹還有一點莫文蔚在墮落天使的味道,花花痴痴。費南是來自俄羅斯的男高音Maxim Mironov,雖然男高音帥先加二十分(這種可憐角色再不帥就太慘),雖不夠成熟(年輕腔),不過整體而言很有天分,到A都還是輕輕鬆鬆,音質也好。可惜是表情不夠,有時候會不知道他到底是高興還是難過,還有下半場好像突然累了,加上莫札特寫男高音的習慣,常常會淹沒在其他人中,特別和女高音對唱實在吃虧。(改天再來想想莫札特的偏心論),另外唱阿古的Riccardo Novaro和唱大叔的Josef Wagner都很不錯,明亮且老練,但整場普遍的問題就是大家咬字都不合格,只有假義大利手勢,沒有說話韻味。

義大利指揮Attilio Cremonesi帶領下的樂團講話就像正港義大利語一樣,很不乾脆,黏呼呼的,那種八婆感(特別雙簧管)倒是和劇情還算襯,可是沒有把一些莫札特輕巧的聲線表現好。法國號應該也是要列入獵殺名單中,請問你是國中管樂團嗎爆成這樣還有臉吹下去!不過我只能說是莫札特創造的大家又拯救了大家,即使中場有因為打燈的問題而延遲演出的插曲,整場看下來還是很開心。偉哉!女人皆如此!

女人皆如此前傳

16. März 2009

這次去比利時的計劃順序相當奇妙:訂歌劇票→找機票→確認住宿。或許是因為比利時這三個字透露出的訊息不夠多,身邊朋友也頻頻地問說我要去做什麼,有什麼好玩可看的。沒做什麼,只是想要旅行、學習,然後滿載地回來,黏在沙發上讓思緒亂七八糟也甘願。

訂了莫札特的《女人皆如此》啊。一反平常聽歌劇前都不太做功課的習慣,我這回可是卯足了勁去借了CD和總譜,總譜以前總是在圖書館裡翻過因為搬不回來而作罷,這回扛回來以後想著一定要跟著譜看過一場,想著一定會學到很多東西,反而有些卻步了。於是,我以一種相當敬虔的姿態,真的先跑去洗澡剪指甲,才開始翻著泛黃的樂譜,還被安答笑話,題了一大句─

淨身畢 撒花瓣 倒牛奶 焚檀香 鋪地毯 修指甲 抹香油 上胭脂 燃豆蔻 喚藥饍 ── 女人皆如此

借到的是一個德義雙語的版本(這是用義大利語唱的歌劇),翻開內頁先寫了角色和女高音等等,還有不同的配器:木銅樂都各兩隻,加上弦樂等等。迎面序曲就是個十二行的譜,指揮的世界或許真的就是這樣一目十二行,本來以為會不太能追到音符,但是這方面反而還好(有時真的會有五秒就要翻一次頁的機會)。各種譜號還算是看得習慣,雖然中音譜號讀不快可是都還算看得懂;而移調樂器中,本來幻想中的十二行有三行是不同多升降記號的大恐慌竟然不多處,沒有什麼怪招(像是明明就是降記號的調硬要給A調樂器吹之類的),還是體貼。

補充一下什麼叫做移調樂器好了。仔細看上面這一頁譜,有三行的最前面是沒有兩個升記號(#),然後第三行還偷偷藏了一個降記號,這四行的樂器就是所謂的移調樂器。除了維基這樣說以外,比較白話的講法就是那個樂器就會自high或是自low,像是D調小號心目中的do re mi就是實際上的re mi #fa,也就是說,當他說「給我個do」的時候他的意思就是「給我個re」。在樂團裡大家又不熟誰會想到你的樂器特性,所以譜上面就會自己改,把D調小號的調性(就是升降記號)往下調,就讓他看著譜high可是聽起來又跟別人合了,所以這十幾行譜要配合許多不同調的管樂做出調整,指揮當然也要熟這些樂器的咖種,這又是指揮偉大的一點了。

然後大發現是男高音竟然是用高音譜記號來記的,雖然這完全可以理解是為了不要加太多天線的緣故,可是乍看之下和聽到的差了八度還是很奇妙。還有很厲害的一點就是歌劇中有一些邊唸邊唱的片段,譜真的就是寫個大概哪個音長哪個音短,大家聽到的卻還配合著咬字,這個語言的口條與發音,還要顧及到唱的音高,大家七嘴八舌卻被寫在同一行譜上面,有時候真的會跟丟了他們唱到哪去了,歌者難為也!更別提那些飛來飛去的居心不良花腔了(鞠躬敬禮)。

我雖然以非常尊敬的態度來開始看總譜,可是基本上是坐在沙發上的,偶爾還跟著哼個兩句。上半場一個多小時下來我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把下半場移到了隔天才讀完,所以可想而知要整理譜做記號,定速,要張開耳朵聽,要想怎麼表現樂句,歌手和樂團的整合爾爾,這整本看完真的是滿心的欽佩,對於最近突發奇想的「獵殺」感到一絲的不忍。很多人都覺得指揮都不知道在幹嘛(好啦我昨天也是,他到底想怎樣!),不過就是在台上揮揮手耍個帥有多大的影響,這兩天看了總譜,我只能說,乾杯,向所有偉大的指揮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