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探探你的老情人II
17. Januar 2010
以前的室友娜姐除了把魯本斯(1577-1640)當作老情人,現在簡直把他當神在信了,出國考試找工作等等疑難雜症,都要找魯本斯說說話、拜一拜才會心安順利;好在魯本斯算是豐產的畫家,到處都有他的肥女人蹤跡,倫敦、安特衛普、紐約,所以能拜的點也不少。(哪像我的老情人維梅爾(1632-1675)全世界就三十幾幅,維也納、阿姆斯特丹、海牙、德勒斯登、法蘭克福各有一些,萬惡的美國人有十幾幅!倫敦四幅有一幅還是女王陛下的,她老人家恩准才會拿出來給普羅大眾觀賞)
怎能少了慕尼黑! Alte Pinakothek原本的館藏大概就有十幾二十幅魯本斯,近期又再借了幾幅,策了個小展(Rubens im Wettstreit mit Alten Meistern. Vorbild und Neuerfindung);趁現在美術史也在上巴洛克,娜姐的老情人非探不可。
結果展的形式正巧和那天我同娜姐在Tate Britian看透納展(J.M.V. Turner)的方式很像:展出大師曾經臨摹的作品,以及被臨摹的作品。臨摹算是學習繪畫技巧上很有幫助的一個方法,簡單的來說因為要畫得像,就得看得更清,在這過程中會學到很多大至構圖小至細節的功,而且從前沒有照像也沒有彩色印刷,要臨摹就是實實在在地和作品相處,和現在的人快速「經過」、或是用相機掃射作品大不相同。
臨摹/模仿/抄襲/複製這幾個字總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看透納展的時候覺得策展放的圖相差有點多,算是比較局部或是精神上的模仿,而透納好幾張作品硬是被比他早一百多年的林布蘭、魯本斯比下去,英國人仍還如此熱愛他,無解;這個展放了許多對照組,比方說魯本斯臨摹提香的作品和提香的原作並列著放,也有一些荷蘭、法蘭德斯畫家,還有矯飾主義的帕米賈尼諾(Parmigianino) ,有些像得驚人宛如複製,有些則是架構相似,但都各有千秋。
同樣題材,猜猜哪張是魯本斯。
Raub der Europa 《劫持歐羅巴》
Adam und Eva 《亞當與夏娃》
右邊這兩張是魯本斯的作品,左邊的則比他早一代的提香(提香死後一年魯本斯出生)。提香(1409-1576)是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畫派的畫家,跟同時代的藝術家比起來,提香的作品顏色更鮮豔,色調的明暗掌握非常好,人物的皮膚都溫煦地散著無瑕的光澤,充滿活力的筆觸和畫布粗糙感相疊不雜亂,卻又整體顯現一種沉穩,算是開啟油畫為主流媒材第一人,相當有才華的藝術家。魯本斯在大概23歲的時候去了義大利,有機會接觸很多義大利畫家的作品,往後也常常臨摹他們的作品。《亞當和夏娃》這幅魯本斯保留了提香人物和背景的結構,卻用自己畫人物的手法來重新詮釋:身體的姿態更有敘述性、肌肉的細微變化、物件的加加減減(少了葉子、多了鸚鵡等等)……讓他的作品更生動,在提香大師的作品旁邊毫不遜色。
「巴洛克」老實說不太算有什麼精準的風格特徵,因為這個時期(1600-1730)光油畫歐洲各地各有自己慢慢發展出來的特色,宮廷的繪畫、宗教畫以及一般小市民的點滴可以相差甚遠,藝術家個人的喜好和特質也繼文藝復興以來也是個重要因素。但這個時期有一個不成文的準則,就是很多畫上物件帶有當代特定的意義(當然,傳統的宗教圖像/圖意學仍同時存在),也就是說畫一個物件不完全是因為偶然擺在那,而是經過設計,為了要表達畫更深一層的寓意。當時有一位叫做Cesare Ripa的人寫了一本書Iconologia,來整理了這些圖像和意義,書的前言寫著:「圖被畫出來指的是另外一回事,跟你用眼睛看得不一樣。」;還有一本Anderea Alciato的一本Emblematum liber,更是附了簡單圖像來說明,某某動作/東西其實是某某象徵。
這個現象在魯本斯的畫也常看到,比方說這幅慕尼黑Alte Pinakothek的館藏Selbstbildnis mit Isabella Brant《和伊莎貝拉布蘭特的自畫像》:
這是魯本斯和新婚的第一任妻子Isabella Brant的自畫像,兩人身在草地樹叢間傍著坐,魯本斯坐在椅子上,妻子坐在地上,兩人雙手相持,看著前方。這幅畫常常被拿來當作愛的圖畫,主要就是因為那雙相持的手。以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可能就覺得是夫妻的手牽手心連心,共創美好未來等等;但這個動作(稱作in fidem uxoriam)在Emblematum liber裡面也有獨立附了圖解釋:一個女人坐在她丈夫身邊,並且手和丈夫的手相持,代表的是對婚姻的忠貞,當然其他如植物、戒指、手裡的金壺也有其他意思,在此不詳述。
魯本斯精湛的繪畫技巧,肌肉、服飾等等的光影精彩變化早已令人目不暇給,再配合這些物件和隱喻而來的真的是一場龐大的巴洛克,那個扭曲珍珠的時代,我們的老情人的時代。
體溫
9. Januar 2010
前年在柏林的時候看了Man Ray的個展,覺得他一張照片非常有意思,買了明信片貼在牆上。
或許有點物化,但這種大提琴的韻味實在是女性獨有,柔軟的身態,擁抱的特質。令人只想緊緊地摟著、惜著、貼著,告訴我妳今晚的體溫,親愛的。
當我看到下面這張圖印在歌劇芭蕾小手冊上,不知有多興奮!
是西班牙編舞家Nacho Duato十多年前(1999)的作品,Vielfältigkeit. Formen von Stille und Leere (多樣。靜與空的形式),曲目全是巴哈。巴哈配合現代舞早已不是新鮮事,但因他取之不絕的豐富,多少編舞家還是樂此不疲,跳出一篇篇巴哈絢爛的視覺樂章,比如老林與雲門的「水月」和「花語」。燈一暗,顧爾德的Goldenberg變奏曲悠悠傳來,配著他呢喃似地哼唱,熟悉地聲音像是一句一句告訴你什麼故事,台上的音樂家緩步行走,旁邊所有的黑掩著他的深,還有巴哈的深。沉下來,旁邊所有的耳語、電器微弱的高頻、呼吸的聲響都不見了,來得是忽如其然的、溫柔的哀傷。自己在說話,對我說話,對我自己說話。用了什麼字彙聽不太清楚,就像顧爾德的低吟,無法忽略、又無法精準地解釋。
然後響起了G大調大提琴無伴奏,音樂家一把抓來女人,弓就這麼擦了起來。在腰間、在肩上、在大腿上。各種姿勢,像是在模仿樂器,同時也在模仿樂句:弓尖或急或徐的搖擺又像指揮棒,他完美地支配女人、他的琴和他自己。如此合一,交纏擁抱,舉手投足每個弧度都在溝通,經過的每個點面和旋律緊緊契合;不用告訴我妳今晚的體溫,親愛的,我就是妳今晚的體溫。
場子一亮,每個樂手就定位,巴哈管弦的序曲。音樂家在中間當指揮,所有舞者隨著音樂的流動模仿各種樂器,一會兒是大量的小提琴奔放,一下是低音樂器的低吼。音樂家手勢一擺,撲面而來的是視覺的樂句,小段的獨奏就像寵兒,抓來和指揮跳個幾圈再說。
Duato如此貼切地拆解巴哈,大鍵琴稍微乾扁僵硬的聲響迅速地鑽過時,男舞者飛快地動著手指摸在女舞者打平的脊上,出場時還把琴摺好帶走;基格組曲和宮廷舞曲那種接近古板的停拍,兩個男舞者既對稱、又定格般地不協調姿勢(配合類似澎澎裙的骨架),令人莞爾;賦格裡數學般的堆疊、那些相同的旋律在不同的調上,就像春裡五顏六色的花朵,緊接著一個一個冒出頭來;耳熟能詳的小步舞曲把舞者的影子打在布面上,配合位置前後,呈現出不同大小的人在藍幕上互動,配合大鍵琴的僵硬,「大人」就在那些重複的音響上戳著「小人」,是視覺上很特別的體驗。
小提琴重奏是好幾組舞劍的對立,幽幽唱著拉丁文的女高音是優雅的貴婦…….每個巴洛克時代的環節就這樣既高雅又幽默地被視覺化,真的很高竿。但不只是模仿,下半場像是解剖一些比較內在的東西,而巴哈在他的詮釋下不像是完全的讚美上帝,反而是像人的生命、聚散、還有時光的流逝等等。一個我非常喜愛的場景就是舞者排成一列,由右至左再至右,一樣的步伐並肩而行。舞者三三兩兩跳脫出這一行對舞,說著自己的故事,再回去隊伍裡;行走之間有人停下來了,或是有幾個人一起片狀地停下來了,離開的兩人還是舞著自己的精彩。昏黃的橫向光打著,同步或不同步的光影就像沙漠的沙,停滯又流動,任風細細地琢磨表面,前進後退,或是一口氣帶走,灰飛煙滅。
「雲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閑看,秋風洛水清波。」我想到的是蘇子瞻這句詞。
最後又響起了顧爾德同一首曲子;最後每個體溫都還是前行、短歇、停佇,來往如梭。那些在低吟的對話,說不定就在尋找遺忘的、或許還想念著的那些,不知是什麼、在哪裡的那些,在從前或以後,那個時刻、那個地點,那個人、那個自己的體溫。
我只是想探探妳的老情人
29. März 2009
成行前或是回來後,一直被問到的問題就是「你到底去比利時幹嘛?好玩嗎?有什麼東西可以看?」。我都以打哈哈的方式回答去看正妹啊(赫本一出誰與爭鋒)、嗑巧克力啊、拜訪朋友啊,可是事實上我想看的是法蘭德斯的繪畫,就像上回單刀赴老情人(親愛的維梅爾)一樣,只是這回探的是娜姐的老情人魯本斯(怎麼大家都有老相好),還有順便他心愛的小徒弟安東尼,還有大西裝上課一直不小心講到的勉林先生。

法蘭德斯老實說現在就是比利時北邊的區,講荷文還有法蘭德斯方言,古早的法蘭德斯區還包括了荷蘭南部和法國北部的一小塊。和幾個朋友聊到這群住法蘭德斯的比利時人,雖然在遙遠的西歐,可是就是有一種跟台灣很像的尷尬感,因為他們就是一群講荷蘭文的比利時人,然後也沒什麼「比利時人」的明顯特徵(我花了好多天在觀察誰是正港的比利時人),引用一段朋友和法蘭德斯人的對話:
法蘭德斯人:「啊你們台灣幹嘛不跟人家統一,你們不是講的話也一樣(哪有!我們還會講台語)、文化也很像嗎?」
友:「啊你們法蘭德斯幹嘛不割給荷蘭,你們不是講的話也一樣(哪有!我們還會講法蘭德斯話)、文化也很像嗎?」
然後大家就會心一笑,結束了這個小小的疑問和爭論。比利時這種進步的西歐國家二零零七年也因為荷語區法語區德語區的政府官員不想好好開會,發生了好一陣子的無政府狀態;過在比利時的馬路也跟在台灣一樣,行人綠燈還是不能悠悠哉哉地過,車子總是想要卡一點斑馬線的油一樣,把人車之間的縫吃得緊緊的。總之在這種西歐聞得到海味的地方有這些體驗也是一絕。
說回來,娜姐的老情人魯本斯,巴洛克時代(十七世紀上半)的大咖是也,話說巴洛克這個詞跟印象一樣,本來也是拿來批評的字,葡文「barrocco」就是指變形的珍珠,意思就是說偏離規範。翻翻以前上西洋美術史的筆記寫著1.人物動態 2.單一舞台式光源 3.繽紛色彩,當時只覺得阿魯是個筋肉控,男人就是要有壯碩的肌肉線條才是真男人,女人則是又粉嫩又胖胖的最棒。直到來歐洲看了很多他的作品以後(他真的作品有夠多,慕尼黑就一堆),才明白什麼是所謂的動態,和同是筋肉控的米開朗基羅比起來,他的作品更為扭曲糾纏,特別的構圖形成了上升的動力。例如在慕尼黑的這幅《劫持魯西波斯的女兒》(Rape of the Daughter of Leucippus)
然而他的作品往往很大幅,真的很大幅,不能這樣半步就晃過去裝沒事的那種大幅。我曾經在倫敦National Gallery逛第三還第四次的時候因為太累太累,就選了一張阿魯的《參孫與大利拉》前面坐了好久,除了讚嘆肌肉的線條以外,也不可避免地脖子有夠酸。
而阿魯畫肖像畫也不是蓋的,特別他很會用一種鮮嫩的玫瑰粉紅,讓每個人的氣色大好,同時也呈現了不只有肉還有血的活態。而這或許真的影響到他的徒弟安東尼范戴克(Antoon van Dyck),之前我是看到他們兩個的畫偶爾會互相猜錯名字,辨識「風格」之一的地點/畫派、以及師承的技巧在此真的讓我上了一課。不過我私心比較愛安東尼,因為比起師父的筋肉扭來扭去大全集,他的畫相對安靜許多,雖然沒用這麼多玫瑰粉紅,但畫出青筋的技巧真的青出於藍,還有非常會畫當時尼德蘭與法蘭德斯地區的那種白色怪高領。這個時候也只好再說一次看畫要盡可能看現場,因為這種細膩的顏色與線條產生的立體感,就是怎麼翻拍也拍不出來的。
最後留一張在布魯塞爾皇家美術館的時候偶爾看到了一張阿魯畫的黑人,在一群白人公主王子聖人天使的館藏中,這幅畫讓我又想了很多,關於殖民的種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