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
26. März 2009
實在慚愧,莎翁留下這麼多瑰寶給我們這群不讀書不看戲的人,書單入雲;而舞者的翩翩颳起了暴風雨,潤了一夜,把這晴空萬里又挨雪千千的驚蟄日,做了個不錯的了結。
編的舞,王與王女都一身藍,奇特的剪裁有點希臘的味道。每個角色都清楚明白:王的凜然、王女的嬌、篡位者的邪等等(好像魔戒的咕嚕啊),布魯克納、西貝流士和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流動又精彩。
而在好幾段群舞中我真的看怔了,悠黃的燈剪下一個個纖細的影兒,或站或蹲,這群加著尾巴的精靈們活像丁滿的家族,忙碌著、模仿著、自己亂竄著。我看著一直想到熙熙攘攘的我們,不覺愣了很久。
而我一直思考的不是劇情或是王的巫力讓他的對手如何受得住,或是為何精靈都要有一種弓起背的動物性動作,而是這群舞者的環境本質等等。看雲門的故事和表演的常看得到一種為了想跳舞繼續活著的掙扎,很灑血地奔馳著;而這群我眼前的舞者,女首席艾莉爾Roberta Fernandes是巴西人不算,帶著白種人突出的肌肉線條,要跨大步要翻跳轉體,停在空中的點之久,都輕而易舉似地呈現一種非常漂亮的力度;有時候他們反而落落大方,像是早已把全身每根筋骨都練活了,就怕你說不出動作一樣,舉手投足帶著一種驕傲,挾著令人不禁為了他剛剛的動作甘願嫁了的魅力。(糟糕,我好像會突然對舞者或是提琴手之類的相當著迷XD)



但他們卻沒有那種「非跳不可」的生命力,應該說是看得出來他們除了跳舞還可以做其他事,詳細是怎麼樣我也說不上來(對不起我講話越來越籠統),可能有點看體操看東方人和西方人的差別吧。還有一個就是我一直發現他們都不是真的在講求整齊,而是個人的流暢連貫性,每個舞者的路子都是一條線,要好好的把自己的說完,然後跟別人糾纏交疊,所以有些時刻被拍成照片看上去還有點尷尬:
我真的也很想知道他們學舞的故事,雖然學舞這件事已經漸漸地被我排除在自己的生命外了,可是誰知道呢。
肺結核二人組
28. Februar 2009
就是在說茶花女(Die Kameliendame)和蕭邦(F.Chopin)的組合,他們大概也沒想到會被湊在一起,多虧了John Neumeier的妙思,一顆顆從鋼琴跳出來的珍珠,就這樣也在腳尖下輕巧地彈了起來。很久沒有買到最最上面那排的票了,上回掛滿彩帶的水晶燈就在我的正前方,那群美麗的精靈們就在深深、深深的台上舞著,樂池更是在海平面以下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茶花女,小仲馬的大作,原著倒是還沒看過,想下次回去找林紓譯的看,希望別拖欠才好。這個故事和莎科科(莎樂美,科科)一樣也是橫跨各大領域的菁華,從文學到戲劇、芭蕾歌劇無一不包,甚至電影《紅磨坊》都是以此為藍本鉤勒出來的。而好舞劇迷人的一點,就是舞者們都不出聲,連咳嗽都不出聲(倒是觀眾很愛一直咳,到底是誰得了肺癆,咳成這樣),一舉手一投足,每個角色就是這樣活了起來。
這場的道具倒是不多,幾張桌椅,簾幕,其他都是空的場景。可是燈光和服裝非常厲害,一場的溫度清楚明瞭,配色也洽當,整個畫面看過去就是舒服。從貴族式的僵硬禮服(男生細腿抬起澎澎裙真是一個有趣的畫面,讓我想到蟑螂與水母,對不起)、戴著漢堡神偷面具的鮮豔服裝,紅的紫的橙的,莫內時代式的遮陽帽和白洋裝,以至於剩一件薄紗,顏色和布料都令人讚嘆,特別在群舞時,翩翩起舞的米色裙子都用不一樣的細節爭豔。空有舞台時燈光卻也說出了場景,歡場宴會的明亮與高彩度,獨舞的聚光燈,有時地上會打出像花窗般的圖案,甚至觀眾席的一明一滅,拿捏得真是恰當。
跳女主角的是紐西蘭舞者Lisa-Maree Cullum,在和男主角共舞的時候真是迷人,「拜倒石榴裙」可不是亂說的,每個神情都還真的讓他「飛撲」在裙襬下,那些動作看似有點滑稽,但Cullum真的是一位相當有魅力的舞者。
兩人兩情相悅的時候他們像是在嬉笑打鬧,好多好多個圈子和美麗交纏的身影,聚散之間的愛緊緊的相吸好甜好甜,花似的擁抱讓坐在最上排的我都可以感受到他們那種心有靈犀的微笑。通常歌劇或是舞劇的愛情都不太容易打動我,因為要嘛就是男主角唱不準難怪沒人愛,不然就是女主角太愛哭哭到我都煩了云云。但我今天愣坐在那裡一直想著,要是真得到了這種契合的愛,夫復何求啊!
而故事總是要有點衝突才演得下去,父親出現的時候,她苦苦哀求的神情真的又是一絕。編舞還放了一個穿著紫色的角色,連追的她的燈光都是紫的,算是她的影子,她真正的渴望,那份為愛的渴望。紫衣和她同時出現時的拉扯,以及男舞者也出現的三人舞真是衝突與矛盾中的糾結,霎時間歡場的那些是友是敵的女人都不重要了,但她又不甘不願地和公爵共舞著,送出的信撕裂著兩個人的心。
蕭邦不愧是鋼琴詩人,那種流動性和古典芭蕾竟然如此協調。在這種熟悉的音樂背景中似乎由於不用太多力氣去聽新的音樂,加上樂池深深深幾許也看不到雙簧管吹的姿勢像不像便祕,進入狀況的能力集中很多。但有時因為這些曲子太熟悉了(像是蕭邦敘事曲一號以前在演奏會上彈過),所以有時候必ㄘㄟ都會會心一笑,但因鋼琴家太出色,瑕不掩瑜。其外大概不只我前面兩位帥小弟在研究何時拍手,掌聲和Bravo總在各種可呼吸的地方出現,甚至有時候曲子還沒演奏玩大家就鼓掌,這也算是一種不知所措吧!
最後她穿著一身雪白倒下,燈暗,真不知道多少觀眾心都碎了。我看雲門的《紅樓夢》以及在讀此大作時我一直不懂為什麼男人會愛黛玉這種類型的女生,弱不禁風、嚶嚶懨懨的真教人厭煩,但今晚燈暗那瞬間的嘆息和不捨,真讓我懂得了什麼叫做楚楚可憐。
謝幕的時候她還是一臉病容,飄渺地敬著禮,拍到拿完衣服回來還可以繼續拍。原來,我也會愛上古典芭蕾。
Schläpfer / van Manen / Sandroni
12. Februar 2009
很久沒看舞了,上一次是看雲門的花語,趕在再來德國前去了一趟嘉義看的。究竟為何我對舞蹈如此不熟悉我也覺得該反省,畢竟小阿姨現在也還在教舞,以前唸北藝的時候也結識一些熱愛舞蹈的同學,也聽過許芳宜學姐回來的一堂分享,林懷民先生在叔叔伯伯口中是個叫得親熱的「老林」,只是舞蹈對我來說,像是另外一個星球的產物,遠觀早不清,何況褻玩呢。直到上回去倫敦的時候住叔叔家,睡在老林前幾個月才躺過的床上,前往蘇格蘭前叔叔遞給我幾本書,「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英文版和林懷民先生的「說舞」。
在往愛丁堡的路上我一直讚嘆這位長輩的遠見,才疏學淺的我看著這本書就像是拿到一支強力望遠鏡一樣,對可以窺探新星球感到既興奮又吃驚。書中其實就是介紹一些現代舞形成的要素和所謂的流派、師承與創新之間迸出的新火花、力定開創雲門的決心等等。因為太多「新的資訊」讓我誤以為是什麼新作一樣,但沿著泛黃的紙張往後一翻,出版年份比我出生還要早了好幾年,當下對老林真是欽佩至極,一回倫敦就把花語的票訂了。不過就像我下定決心要唸點建築還是還沒動手一樣,舞蹈又隨著他的公轉回到了遙遠的星球,遠遠地閃著光芒。
這幾天我又拿起望遠鏡了。異於以往,這場打上的Schläpfer/ van Manen/ Sandroni不是舞碼的名字,而是編舞者的名字(所以我一開始也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怪舞碼,有夠長而且都是沒什麼意思的名詞)。介紹單上說的是一個「現代-古典-現代」的芭蕾組合。
先上演的是Simone Sandroni的Cambio d’Abito,和花語不約而同地選用了巴哈的曲子打底,Sonaten für Violine und Cembalo BWV 1014, 1017 und 1018(三首小提琴和大鍵琴(不過是用鋼琴)奏鳴曲),演出的卻是所謂「現代」(或是當代? 舞蹈界的分水嶺我實在是很不懂)的動作。一開始是一個拿著一條綠色布的全裸人,看來非常無助地站在燈光下,接下來就出現了大量不同的元素,時而像魔術,時而像戲劇。
服裝在這齣舞碼裡站了很大的份量,不只背景有時候是一整牆的鮮豔衣服,每個人的穿著從男生穿傳統的芭蕾長蓬蓬裙、螢光顏色的襪套、神話裡女神般的絲綢和各式各樣奇怪組合的服飾,五花八門,加上常常出現的奔跑令人眼花撩亂。而整場又以某種制式性的動機貫穿:像是一些把身體當成機器的連續動作,彷彿要做到某個點才可以動這個關節一樣,有一種斷續的趣味。舞者有時候會對著唱義大利文歌、會講一些英文指令換人、或是擦著地板喃喃自語、甚至還會丟花給在小提琴家,跟他說可以開始了之類的,看得我前面的阿伯直搖頭,這大概不是他所想像的「芭蕾」(可是在賣票是這樣分類的),但舞者在台上偶爾還是會出現一些古典芭蕾式的抬人和跳躍,卻也不會突兀。
雖然感覺上沒有什麼連貫的故事如舞劇,但總是覺得服裝(或是「布料」)似乎象徵著什麼東西。有時候會有一塊類似佈景的一塊方布出現,而後面總是躲著不知道多少的人們,當方布經過的時候原來在位子上的舞者就會像變魔術一樣吸進去,換上新的舞者。這種「換場」的方式相當可愛,令人忍不住會心一笑。有一段一位男舞者在雙人舞之後就死掉了,全身只剩下一塊布,躺在地上。跟他跳雙人舞的女舞者就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下到只剩內衣,像是「上香」般地把衣服祭在他身上,之後就被大方布吸走,換另外一個女舞者也來脫到剩下內衣祭上,再一位,再一位,再兩位,直到他被布料蓋滿,也突然被方布吸走。
另外一段是一群人兩個兩個穿著美麗的長紗,當他們的四肢舉高,任憑長紗垂下,偶隨著動作揮甩,真不知有多美(為什麼人類要扼殺男人穿長紗呢!),最後他們排成一排開始用不同的姿式脫衣,每每最後一個人就像當初亞當被發現的赤身露體一樣,羞愧地拿著衣料衝出舞台。我姑且把他解釋成某種恩典或是救贖吧,因為偶爾天上會掉下幾塊布料,也有人拿著鏟子把所有在地上的布料清空。最後一群穿著衣裳的人們一同走去舞台最底側,一開始拿著綠色布的全裸人又回到燈光下,大家笑著他,因為沒有布料的人不能動,也不能跟大家跳舞,只有永遠的孤單。
第二齣是Hans van Manen的Adagio Hammerklabier,音樂配的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很重的那種配上古典芭蕾,基本上這種格調因為跟剛剛的花花世界差很多,所以一看上去還有點不習慣。舞者的表現我只能說很奇妙,因為他們好像每個都是飽有攝影經驗的模特爾一樣,定點定的真漂亮,但是過程就有一種再多個五度角就會摔出去的不穩定感。或許是我對古典芭蕾有著「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成見,所以每當他們踮著腳、彎得像弓一樣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台上這群舞者不是人類,是一些介於精靈和花朵之間的生物。果然他們謝幕千千萬萬遍的時候,每次都可以開出不同的花朵敬禮,弄得全身黑色套裝的鋼琴家小姐不知所措,只好老老實實地鞠躬。不過每一個停住的瞬間真的都很漂亮。
最後場換成了半科幻的場景,是Martin Schläpfer的Violakonzert II。樂團陸續進場,是一種中提琴協奏曲,上次梅爺夜晚的那隻中提琴當首席, Sofia Gubaidulina的曲子。音樂是非常不協調的音樂,常常有小二度、增四減五還有泛音等等,配上一些稀奇古怪的聲響(大半是打擊),加上重複的樂句,造成一種奇幻的緊湊感。所有舞者穿著千篇一律的黑色短褲,上半身是破爛的背心。他們一群一群地出現,跳起來在空中做出可能四五回的腳交叉,看上去也不像人類。而這種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一致性有點像軍隊,一起做著一樣的動作,人與人的差異被壓縮到最小,連男性和女性不同的體態也被模糊了,他們舞在一起,或聚或散。因為中提琴首席很多次八度音都拉不準,還有一些看前兩場的思緒還沒整理好也沒辦法擺著,所以最後這場實在是無法專心,果然等級還不夠啊。
沒關係,很快會再拿起望遠鏡的。二月還有一場茶花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