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采克

26. April 2010

以前念預科的時候,某回的考試就是考Georg Büchner劇本《伍采克》(Wozzeck),當時因為我痛恨我的文學老師小火,加上資質駑鈍唸不唸反正都是「剛好及格」的4,索性看了小火放的電影版以後,連書也沒借沒買,憑著看電影的印象亂考,然後拿4。

那個故事我記得也是某種「德語文學」味,單一主線的簡單故事,帶著一些真實且荒謬的反差。元素和事件就這麼幾個:主角是窮小兵,為了養活私生子和女朋友對長官唯命是從,還為了賺外快去做一些不人道的生理測試,結果女朋友和比他有前途一點的鼓手勾搭上了,主角氣不過就把女朋友殺了,結束。沒有什麼伏筆,也沒有高潮迭起,像是報紙也會出現的不太聳動的社會新聞,沒幾天就會在所有的資訊堆疊裡湮沒。

而歌劇,正如張愛玲所說:

歌劇這樣東西是貴重的,也止於貴重。歌劇的故事大都很幼稚,譬如像妒忌這樣的原始的感情,在歌劇裡也就是最簡單的妒忌,一方面卻用最複雜最文明的音樂把它放大一千倍來奢侈地表現著,因為不調和,更顯得吃力。

最簡單的劇情、情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放大一千倍。音樂,整個舞台、服裝、化妝、編舞、對劇本的詮釋,不穩定、精神緊繃、恐懼、憤怒、無奈、貧困、焦慮……100分鐘內,全然放大。

rsys_26428_490992ebb237a

Harald B. Thor賦予了舞台,大概是由劇本裡伍采克最後在池塘邊殺死了瑪莉為基準,索性整個舞台都是水。這種低淺的潮濕成功地營造不愉快,像是每個泥濘的陰雨天,打了再完滿的黑傘還是無法阻止腳邊溽氣的厭煩。Thor再進一步用這種環境來架構階層的差距──總是有人不會沾到水的,他們被高高舉著,他們不曾體會。即使這樣,每個階層的人都像行屍:深邃的眼窩、慘白的膚,露出太多的額頭,嘴唇發黑。

偶爾真下著雨。偶爾有那一群群穿著全黑的行屍佇立凝視。偶爾他們會忽然倒下而死去。移動的時候他們踩著水,發出滋滋滋的聲響。偶爾他們掛著枷鎖;偶爾他們跪著撐著一塊木板、讓音樂家舒舒服服地在上面演奏;偶爾會有人來給點錢或麵包,他們就像魚一般趕緊爭食,用力吞噬,扭曲著身軀,發出滋滋滋的聲響,那最底層的人們。

rsys_26554_491808e37d88b

伍采克則徘徊在油膩的上尉和陰陽怪氣的博士之間,猥瑣病態神經質。他的工作是替沒有鬍子也沒有頭髮的上尉刮鬍子,站在不太精密的儀器前被電擊生殖器,被訓被罵。而他們兩人(是所謂「沾水階級」中的上等人)輕鬆寫意地談論、或定義怎麼樣是個「好的人」(guter Mensch),且檢討自己會成為「好的人」的可能 ── 伍采克絕對排除在外,抽畜著、緊豎著肩膀,偷偷摸摸地去女朋友家,塞給她一點錢,他用精神的完整換來的錢。女朋友瑪莉也就承受著那些未婚生子的社會壓力留在家裡,家徒四壁,有的只是孩子的床,牆壁上掛著基督的十架,其他骯髒潮濕的一切順著牆壁,留下茶褐色的漬,外面偶爾下著雨。

rsys_26552_491808b2adf37

導演Andreas Kriegenburg讓私生子的年紀變大,本來劇本裡還是個兩歲嬰兒的孩子變成可以行動的男孩。男孩穿梭在伍采克和瑪莉周圍,也不做聲,就坐在牆角靜靜地看著,有時拿著一桶黑色的油漆,有意無意地走來走去,寫個PAPA然後畫箭頭指向伍采克,彷彿無法逃脫的身分枷鎖,或是在白色的牆壁上寫個GELD!(錢!),無聲而高分貝的貧窮,我們沒有錢,昔在今在永在地沒有錢。

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粗魯地動瑪莉的下體,在精神和全面的貧窮籠罩下,似乎無法指責。

rsys_26558_49180a10ab0fc

Alban Berg那些不協音程堆積,直教人無法有空檔喘息,沒有如詩般的詠嘆調,取而代之的是類似尖叫、或是高高低低頻率的碎唸,逼著觀眾杜斯妥也夫斯基式地面對荒謬和真實。旋律如手術刀,剖下去的是痛楚,是那腐敗的器官,失去功用的組織,血肉模糊地貧窮,赤裸裸地呈現在珠光寶氣來看歌劇的人們面前。

看歌劇的人口組成如何,懂得的也如何。一切的放大就如強光剪下黑暗的影,那沒有首飾、沒有細跟高跟鞋、沒有彩妝的面貌。影質問著珠寶怎麼面對絕望的貧窮,被掐著的貂皮衣領趕緊回答:這歌劇真美,不是嗎 (die war sehr schön, oder) ── 用美來形容《伍采克》,即是真實和荒謬緊密結合 、而不小心溜出來、為了緩和氣氛的嘴邊評論,假裝看不懂,或是閃避,以免不仁。

反反覆覆咀嚼的動作會這樣纏著,而我們以為藉著這樣的糾纏就可以抓到一些救贖。

鳥語花香的四月天,溫故,不寒而慄。



初聞BR搖滾區記

31. Januar 2009

第一次聽傳說中的BR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 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也是第一次買這種花花彩彩的票(此又足見德國人的「遠見性」,這張票十一月左右就買了,等快要忘記的時候又有得聽,不過還好在我為了期末考焦頭爛額、滿腦都是聲譜和解剖學的時候多了一件可愛的事),坐到二排三號也算是巧事一樁。第一次坐到這麼搖滾區的位置,抬頭仰望,整場音樂會的觀點也不一樣了,在站票區看到像風吹過的蘆葦似弓毛海,今天像是被放大了一般,每隻弓搶著都在說自己主人的特質,不時弓根端的金屬圈會閃過一瞥的亮光。曲目如下:

Richard Strauss
“Tod und Verklärung”, Tondichtung für großes Orchester, op. 24

Jean Sibelius
Symphonie Nr. 7 C-Dur, op. 105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Maurerische Trauermusik” c-Moll, KV 477

Alban Berg
Konzert für Violine und Orchester
(“Dem Andenken eines Engels”)

指揮是當今年輕一輩很紅的英國人Daniel Harding,三十出頭,閱歷看來來頭不小。長得一臉西北歐款,不過是那種馬上就會被忘記的普通臉。

Daniel Harding

真的是一個大男孩啊。今晚指揮的時候難得看到他赤手空拳地上了台(一陣子沒看到沒帶指揮棒的指揮了),動作還算清楚不過有點過動,常常會出現一把抓的動作,像是想要把所有的音符都抓過來一樣。還有要什麼旋律的時候,對弦樂常常會用一種左手握著把位的提示帶動,對遙遠的管樂偶爾會用食指,「沒錯就是在說你,單簧管來吧」的那種俏皮感。在要大片的弦樂洶湧而來的時候,會揮動著大膀臂(絕對不會有蝴蝶袖的人);要把整個樂團帶上來的時候,會發出響尾蛇之類的嚇嚇聲。臉部表情一大堆,偶爾扭一下屁股,跳來跳去,像是玩耍一樣。

大概是因為真的坐了太前面,指揮和樂團的時間差就格外明顯。以前因為沒有拉過樂團所以根本沒有想過這一層,只是偶爾覺得看DVD之類的怎麼都像樂團LAG,現在知道了這種時間差是為了要讓團員知道指揮的意思,再來做出相對的要求還能來的及的緣故,想想真覺得有趣。因為坐在第二排左邊第二個,其實感覺就有點像坐在後面的第一小提琴團員一樣;用這個角度要邉演奏邊看指揮,還要看首席的弓法,實在是不容易啊。

另外一個新發現就是,坐前面還會因為劇院設計之類的因素而一直被某一個音源打到,像是我今天坐的位置剛好就被外側最後一位第一小提琴的音對到焦,像是裝了某種喇叭一樣,每一個細節都一清二楚,偏偏第一首結束的那個音時準時不準,真教人氣憤。

近看的時候還會發現,站票位置明明就很整齊的大家就像是原形畢露一般,千奇百態什麼樣子都有:兩個穿著水袖金髮馬尾又肉肉的女生,弓都用甩的才甘心,每個音都拉得很匆忙,非要隨著旋律搖來搖去不可,前面的那個弓法永遠慢人加四分之一弓(總之討人厭,穿水袖來拉樂團究竟居心何在?);相較之下日本阿姨換弓好乾淨,像是遵守什麼最省距離的方程式一樣,換到弓根就是弓根,一點都不囉嗦,每一個小肌肉都被訓練得非常靈活且聽話,背挺好直,左手爬高把位也是俐落至極。

前兩首老實說我根本就是「看」呆了,而且因為今天的曲目我都沒有事先聽過(因為圖書館也突然都借不到),沒什麼方向感。聽現場總是都有一些迷思的循環,因為一定會跟錄音不一樣所以要注意聽,可是人來到現場了不看白不看所以又注意看了,看的時候又會被一堆小細節吸引,然後困惑或是欣喜,最後聽到的有時候反而沒有在家裡認真聽還多。只模模糊糊地記得一些散亂的片段,還有莫札特實在太重,絕對是沒有月亮的版本(好處是讓我突然了解卡爾維諾所說的,月亮是輕的東西),其他真的覺得沒有什麼大差別。

Berg的作品倒是讓我突然清醒了許多。以一開始小提琴的四條空弦GDAE開始的動機為底,和著木管做出不同調性不同色彩的變化,五度五度地往上爬。在規則和不規則之間、協和與不諧和音程之間、弦樂和管樂的配置之間、六八拍與其他拍號之間,以一種精密的計算交錯著,卻又沒有支離破碎的痕跡,邏輯近似巴哈,非常聰明的作曲家,可惜錯過了他的歌劇Wozzeck,去維也納之前也沒注意到,可恨啊可恨。

法國獨奏家Renaud Capuçon和指揮兩人在大學時代就熟識了,演奏Berg的曲子時Daniel Harding像是不見了一樣(雖說協奏曲指揮本就該讓一步,可是這也退得太徹底),都放給他這位朋友去做。獨奏的技巧非常好,快速的華彩片段幾無失誤,無論是跳弓換高把位,直到小指的顫音都做得很全,弓咬得非常緊,像要把弦吃掉一樣,不時發出creaky voice(嘎嘎響之類的),不過整個樂團也在他的(接班?!)帶領下樂句的呈述明白很多,solo當之無愧。而這也比較容易可以理解,台上這群靠耳朵吃飯的人,被旋律本身帶動一定比被手勢帶動更容易得多吧。

出來的時候和朋友討論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幾首的迷路感是因為指揮根本就是用同樣的手法來詮釋這些這麼不同的作曲家,就像以前一個學妹總是可以把所有的咖啡用糖和奶精調到她喜歡的某種比例才喝一樣,原本的差異都被同化了,最後一首是因為solo在帶所以還好些。這又讓我思考到一些選曲的問題,如果「不擅長」某些作曲家的音樂那是否還該選(總不能一直用野田妹「因為想要跟沒交往過的類型交往看看」的理由吧);還有當個人風格和作曲風格牴觸的時候該如何取捨等等(因此我非常想去聽Kent Nagano指布拉姆斯,應該會有小龍女練九陽神功之類的反差吧)。

唉,雖然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理由,我只能說,還太年輕。

還有讓我注意到的是中提琴常駐首席(可是今天真正的首席是一個很大隻的外來客),看起來像是法國人的樣子,可是味道和馬刺隊的鬼切Manu Ginobili很像,動作奇特無比,手腕像是不能彎一樣,僵硬的姿勢像是一個初學者,深怕弓會掉到地上一樣,如此奇人坐到首席一定有過人之處(就像鬼切動作有夠怪還是會進一樣),笑容很可愛有時候會挑眉,希望下次可以聽聽他的音樂。

Follow

Bekomme jeden neuen Artikel in deinen Posteingang.

Join 602 other follow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