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不白,他很黑

30. März 2009

遲遲未到的春天被兩個偉大的男人佔走了,莫札特和莎士比亞,一人三場,看都看不膩。馬克白,在這個花兒快要掀底牌說自己是什麼顏色的時刻,奏了一場黑色的樂章。人性如此簡單地暴露,直到台上的人裸著身,觀眾也不覺得羞恥。

這裡的古典音樂界愈演愈重口味早已不是秘密,演員什麼姿勢都要能唱,什麼動作也都得做,不知是為了迎合大眾,挑戰我敢導你敢不敢看,還是為了尋求在這個好幾世紀以前留下的音樂框架中,可以搞出什麼新的組合。馬克白就像是先被莎翁寫黑了,劇作家Francesco Maria Piave威爾第再染一次,昨晚又被導演Martin Kušej補了幾筆,黑就吞了整個場子,就像開場的時候一樣,指揮還沒出場就先來個停電式的全暗,在骷髏滿地、煙霧迷漫的荒野橫掃眼簾的同時,音樂才緩緩跟進。

故事簡單地說就是女巫預言說馬克白(男中音)會成為國王,戰友班戈(男低音)的後代則會統治這塊土地。馬克白的妻子(女高音)不擇手段要加速這些事情成就,慫恿弒君殺戰友,後來一直手洗不乾淨,夫妻兩人不斷被滅門的冤魂纏繞,最後妻子死於精神錯亂,馬克白則被另一位被他滅門的Macduff(男高音)殺死,Malcolm(男高音)即位,眾人歡唱戰勝落幕。

而整齣劇情深深地刻畫了人性面對權力時的醜陋,一開始馬克白不太願意接受妻子的建議,後來也是可以在大庭廣眾前收到探子的刺殺報信,仍臉不紅氣不喘地和大家合唱,願上帝揪出兇手為國王報仇。

Giuseppe Verdi: Macbeth. Nadja Michael, Zeljko Lucic

自此兩人就如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當中的殺人犯一樣,不斷地被各種幻像圍繞,有時候是那幾個金髮的孩子,有時是螢光粉紅蘑菇頭裸著上半身的女人,有時是彷彿煉獄般,一堆裸著身子伸出手的人們。不同顏色的燈光、煙霧、火甚至放狗出來咬割下來的人頭,這種荒謬的寫實真的會令人心很沉,然後再突然扯掉背後的拉鍊,從背脊抽著涼上來。而他們試圖無視這些影子繼續歌唱,殺人承受的折磨和恐懼,為了保位而再殺的悲劇,在這個世界上卻是以不同的形態一直反覆地出現……

導演「利用」合唱團也是千方百計,他們總是有很多很多隨身的道具,這群群眾一下是穿著時尚的平民,一下會拿出報紙說發生了大事,一下又會隨著燈的一明一滅,頭套上黑色絲襪變成了殺手,燈再亮的時候一具屍體已經掛在上面了,相當驚悚。一會兒是國王宴客的貴族,一會兒是折磨馬克白的活死人,一會兒是遍野的老弱傷兵,還要被倒吊著上上下下(我在台下真的都快哭了,快把這場唱完放他們下來!),沒多久馬上把身邊的灰色布料穿上,拔出短劍,又是一群起義的戰士。幾個金髮的孩子飄渺地走位環繞,有一次出場還帶著爸爸的面具,小小的身子戴著死人頭,披著長髮走著,真的很嚇人!(小孩子可以演這種戲嗎!)

唱馬克白夫婦的兩位歌手,出身前南斯拉夫的男中音Zeljko Lucic和德國女高音Nadja Michael都唱得好棒,恐怖幻覺中又害怕又鎮定拿捏得真好,獨唱也是絲絲入扣,音色和情感都漂亮地沒話說。特別Nadja,一位比我還要瘦的女高音,竟然有滲透到觀眾席最後一排的能量;一開始我覺得她唱得太用力,不過還是覺得這樣唱配馬克白夫人真的恰到好處,威爾第也常常配出那種突然發神經的高音,一開始還覺得很有趣,後來真了就覺得很貼。不只會唱還演得精,活生生一個一心要權的神情,怕了還是要殺的恐怖女人。終場她精神恍惚帶著手套,在光反射骷髏的白下唱完最後一場真是令人叫絕,再出現的時候早已雙手都是血慘死在舞台上。

Giuseppe Verdi: Macbeth. Nadja Michael

其他角色也不是說不好,兩位男高音都有一種帶鼻腔的突出聲音,只是當導演和劇情、道具等等視覺元素很厲害的時候他們不夠搶就會被忘記,也沒空看指揮是誰,或者,他們也是被這場深深的黑噬了。

暴風雨

26. März 2009

實在慚愧,莎翁留下這麼多瑰寶給我們這群不讀書不看戲的人,書單入雲;而舞者的翩翩颳起了暴風雨,潤了一夜,把這晴空萬里又挨雪千千的驚蟄日,做了個不錯的了結。

Jörg Mannes 編的舞,王與王女都一身藍,奇特的剪裁有點希臘的味道。每個角色都清楚明白:王的凜然、王女的嬌、篡位者的邪等等(好像魔戒的咕嚕啊),布魯克納、西貝流士和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流動又精彩。

Jörg Mannes: Der Sturm

而在好幾段群舞中我真的看怔了,悠黃的燈剪下一個個纖細的影兒,或站或蹲,這群加著尾巴的精靈們活像丁滿的家族,忙碌著、模仿著、自己亂竄著。我看著一直想到熙熙攘攘的我們,不覺愣了很久。

Jörg Mannes: Der Sturm

而我一直思考的不是劇情或是王的巫力讓他的對手如何受得住,或是為何精靈都要有一種弓起背的動物性動作,而是這群舞者的環境本質等等。看雲門的故事和表演的常看得到一種為了想跳舞繼續活著的掙扎,很灑血地奔馳著;而這群我眼前的舞者,女首席艾莉爾Roberta Fernandes是巴西人不算,帶著白種人突出的肌肉線條,要跨大步要翻跳轉體,停在空中的點之久,都輕而易舉似地呈現一種非常漂亮的力度;有時候他們反而落落大方,像是早已把全身每根筋骨都練活了,就怕你說不出動作一樣,舉手投足帶著一種驕傲,挾著令人不禁為了他剛剛的動作甘願嫁了的魅力。(糟糕,我好像會突然對舞者或是提琴手之類的相當著迷XD)

Roberta Fernandes Foto: S. KletzschGregory Mislin Foto: S. KletzschZoltan Mano Beke Foto: S. Kletzsch

但他們卻沒有那種「非跳不可」的生命力,應該說是看得出來他們除了跳舞還可以做其他事,詳細是怎麼樣我也說不上來(對不起我講話越來越籠統),可能有點看體操看東方人和西方人的差別吧。還有一個就是我一直發現他們都不是真的在講求整齊,而是個人的流暢連貫性,每個舞者的路子都是一條線,要好好的把自己的說完,然後跟別人糾纏交疊,所以有些時刻被拍成照片看上去還有點尷尬:

Jörg Mannes: Der Sturm

我真的也很想知道他們學舞的故事,雖然學舞這件事已經漸漸地被我排除在自己的生命外了,可是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