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樂美

24. Februar 2010

上回《項上人頭》寫到了繪畫史的莎樂美,趕在我再度逃離雪皓皓的慕尼黑之前,我看了一場歌劇的莎樂美。

未命名的圖片

1891年,王爾德(Oscar Wilde)用法語寫成了《莎樂美》的劇本,性感又危險的莎樂美就這樣誕生。為我起舞吧,莎樂美。她一層層地褪去衣裳,騷首,雪白的肩,酥軟的胸,花朵般地綻放──薄紗煙落,希律王什麼都答應了

「我要在一個銀盤子裡……」

「銀盤子,這有什麼難的?可愛、美麗的猶太之女莎樂美,妳要銀盤子做什麼呢,我整個王國都是妳的了…」

裝施洗約翰的頭!

1903年,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用拉赫曼(Hedwig Lachmann)翻譯的德語版本創作了歌劇,05年在德勒斯登宮廷歌劇院上演,一百多年前如何不掀起軒然大波!淫亂,色情,戀屍,別說保守觀眾無法接受,演出的歌手也不完全配合,試想要一個女高音在大家面前全脫弄姿,親吻屍首,這情何以堪!於是演出四處碰壁,各方聞風禁演;難上加難的是,要找到一個音域廣(從低音的降G至高音B)、有能力且肯跳「七層紗之舞」(通常還最好要有身材)的女高音從何尋起?理查‧史特勞斯找來了37歲的女高音薇惕希(Marie Wittich)合作,她向作曲家聲明:「我不願跳這支舞,我可是正經的良家女人。」

最後12月5日首演那晚Marie Wittich挑了大樑唱了莎樂美,找了一個德勒斯登舞團的芭蕾舞者來跳,結果演出大成功,謝幕了38次。

2009年,在德勒斯登此劇又被觀眾抗議禁演;2010年慕尼黑,大批觀眾面有難色迅速離場,掌聲何止吝。是承受不了變態場面?那是正直的施洗約翰啊!還是她挑起了人內心那份佔有,一切未得到的轉化成惡,用高音放大響到令人無法負荷……

「你的身軀像野間的百合,山巔的瑞雪;你的髮是沒有星子的夜;你的嘴彷彿銀刀劃破的石榴,玫瑰般地綻放……」

「退去吧!巴比倫的女兒,尋求祂,只有祂能拯救妳。妳迷失了莎樂美,去找基督,我不願再見到妳。」

「讓我吻你,讓我吻你,我要吻你!」

多少人如莎樂美在人生的行走時遇到逆向的愛,衝撞在時空下,盪漾,震聾心扉。迷失的單獨的夜以不同方式死了好幾遍,掩埋、交易、自戕、威脅、報復,各樣的惡在身體裡流竄,直找著出口。而她被支配著,屈服著身子,為她那俗氣、好色卻或許還有點良心的繼父希律王,褪了她的七層紗──於是人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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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 不直視我呢,因為你怕我嗎?你當時又為何不看我呢,你從來只看你的神,從來不看我吧。你的舌怎麼不說話呢,約翰?你終於是我的了,我仍活著,你卻死了,而你的頭屬於我。你該愛我的,你當時應該愛我的,對,我知道你愛我。我在親你,你知道我在親你嗎,你的唇嚐起來有點苦呢。」

舌頭的水彩淡化了鮮血,舔淨,於是深淵。稀疏降下的片片掌聲如外面片片的雪靜落,走時我想著,多少傷心時候,我們身上也寄著一縷莎樂美的孤魂,提著頭,找著愛。

慕尼黑死病

15. März 2009

我先鄭重對我兩篇胎死腹中的文章未能生出感到抱歉,分別為Franz von Stuck以及Martin Dessecker,對不起(鞠躬)。

慕尼黑三個天團(分別為慕尼黑愛樂、巴伐利亞歌劇院交響樂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今天終於給我蒐集齊了,最後一站就是慕尼黑愛樂。之前是因為覺得買票麻煩(有時候大咖來的時候真的要早上起床去搶票),加上比較喜歡看歌劇勝過聽音樂會,所以一直遲遲沒有動身。之所以終於在可能十二月的某個下雪的白天買了這張票,都是衝著德國女高音Diana Damrau小姐來的。(此連結夜深人靜請先把音響關小再打開)

之前是因為EMI Klassik Podcast的古典巨星系列偶然聽到她的一張CD,唱的是塞拉耶里(就是電影《阿瑪迪斯》裡莫札特的死對頭)和莫札特,兩人的瑜亮情結多多少少在這幾首選曲顯露出來,莫札特就是更勝一籌還找錢。其中最著名的魔笛夜后片段(根本想整死千千萬萬女高音那段),音準到,強弱、樂句表現度、張力和氣勢都有做足,相當難得。而上面這篇雜誌剪下來的正是在講說她拿了什麼2008年年度歌劇歌手,劈頭第一句就寫著「我們這個年代最好的夜后」,這種大咖都來了還是去聽一下吧。

而剛好合作的就是慕尼黑愛樂,演奏廳就在三百次過而不入的Gasteig,第一次去馬上就被酷炫的地層運動天花板唬得一愣一愣的。還有這種像是競技場似的廳,我都已經買到倒數排的票了,一望下去還是清清楚楚,都不會被前面的頭擋到。管樂和中提琴和第二小提琴坐成直角,看下去有一種奇妙的視覺衝突,大家黑黑的身影和譜架就是有種方塊感,這個位置聽樂團效果還算不錯。右手邊坐了一位很可愛別著茶花胸針的香妹(因為很多香奈兒),沒圖沒真相我知道,可是真的正。

Gasteig

然後今天的指揮一如往常是Christian Thielemann,他怎麼樣我等等在補(刀)。曲目如下:

Hans Werner Henze

Adagio, Fuge und Mänadentanz aus Oper “Die Bassariden” (2004)

Richard Strauss

Ausgewählte Lieder

Hans Pfitzner

Symphonische Trilogie aus der Romantischen Kantate “Von Deutscher Seele”
- “Abend und Nacht”
- “Tod als Postillon”
- “Ergebung”

這個團相較歌劇院團的溫暖,音色什麼的就是亮了些、直了些,相對的也敢了些(歌劇院團的銅管我有時候都覺得他們都怕破音到我都怕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有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小細節:像是法國號就是要爆幾個音、收尾不好好一起收、整團可能配合女高音作個小弊,調的音不到442(這在當今動輒443的年代相當罕見)(這些數字的觀念是赫Hz,請參考A440,我也覺得糾這個點很機車對不起)、豎琴這種不太會因為技巧而走音的樂器竟然也不準等等。

指揮就是一個我見過時間差最短的人(簡單的來說就像是在打拍子,沒什麼前置動作),動不動還會出現那種指揮棒轉三圈越畫越小款,不然就是來個像是西洋劍的唬人動作,「啊剎!」,簡直讓我噗哧笑出聲。第一首亂七八糟的曲子(可說是古典和現代相當糟糕的雜種),來個驚愕的梗突然嚇嚇大家以後莫名其妙的收尾,指揮就跳下台去(這種舞台設計也算是某種程度的親民)跟作曲家抱來抱去,大家也只好繼續跟著呼嚨拍。

女高音穿著一襲寶藍綠裙捧著笑現身,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她就站在一個會讓自己的聲音出不來,還會擋住樂團視線的位置。聲音真的很漂亮,小聲的高音更是一絕,用劉鶚《老殘遊記》中〈明湖居聽書〉的描述法還嫌太尖,柔軟如絲但不這麼薄,靈活且細膩。可恨的就是坐在觀眾席上就像非得要把天線調好才聽的到一樣,樂團總是太大聲(而他們並不是不能小聲,他們可以「讓」給首席卻不能「讓」女高音也是一奇),她又卡個怪位,動作又很不搭得有夠小女人,總之無法好好發揮。

另外一點足可證明女高音不夠聰明的就是選曲。不想唱整人夜后超沒問題,世界上這麼多曲子可以唱為什麼要唱這種奇妙組合的史特勞斯小選曲集;花腔真正強,可是抒情就是樂句都很棒卻打不到點,沒故事。然後每首的長度搞得大家除了要邊調天線以外還要考慮要不要拍手。拍手很機車的慢慢地變成一種學問,在不對的地方拍手就是會被一種莫名的「你這俗人」氣氛圍繞,然後馬上就會學乖等「真正結束」了再來拍,避免被罵俗。於是這個高雅的小暫停就變成了黑死病肺結核大會,聽起來根本就是一種抗議!我旁邊的茶花女香妹都沒咳,大家都要咳他一下才甘心是怎樣……(出場我真的一聲都沒聽到,我都覺得我在那個空間裡遲早會死)

因為這個樂團在Christian Thielemann指揮下真的太不妥,Diana安可曲(唱得倒是不錯)後我和朋友根本就想閃人,無奈於位置買得不好無法出去,就被卡在那裏動彈不得,最後一首在幹嘛我根本就無法專心,一下覺得這隻長笛吹得好,一下覺得雙簧管二人組怎麼可以看起來像吸鴉片,可是頭總是可以晃同邊,不然就是一心想要獵殺指揮和法國號之類的。

走的時候我真的想大喊不要再拍了,趕快收收走人了,不要塞車拜託,趕快脫離這場慕尼黑死病。

初聞BR搖滾區記

31. Januar 2009

第一次聽傳說中的BR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 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也是第一次買這種花花彩彩的票(此又足見德國人的「遠見性」,這張票十一月左右就買了,等快要忘記的時候又有得聽,不過還好在我為了期末考焦頭爛額、滿腦都是聲譜和解剖學的時候多了一件可愛的事),坐到二排三號也算是巧事一樁。第一次坐到這麼搖滾區的位置,抬頭仰望,整場音樂會的觀點也不一樣了,在站票區看到像風吹過的蘆葦似弓毛海,今天像是被放大了一般,每隻弓搶著都在說自己主人的特質,不時弓根端的金屬圈會閃過一瞥的亮光。曲目如下:

Richard Strauss
“Tod und Verklärung”, Tondichtung für großes Orchester, op. 24

Jean Sibelius
Symphonie Nr. 7 C-Dur, op. 105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Maurerische Trauermusik” c-Moll, KV 477

Alban Berg
Konzert für Violine und Orchester
(“Dem Andenken eines Engels”)

指揮是當今年輕一輩很紅的英國人Daniel Harding,三十出頭,閱歷看來來頭不小。長得一臉西北歐款,不過是那種馬上就會被忘記的普通臉。

Daniel Harding

真的是一個大男孩啊。今晚指揮的時候難得看到他赤手空拳地上了台(一陣子沒看到沒帶指揮棒的指揮了),動作還算清楚不過有點過動,常常會出現一把抓的動作,像是想要把所有的音符都抓過來一樣。還有要什麼旋律的時候,對弦樂常常會用一種左手握著把位的提示帶動,對遙遠的管樂偶爾會用食指,「沒錯就是在說你,單簧管來吧」的那種俏皮感。在要大片的弦樂洶湧而來的時候,會揮動著大膀臂(絕對不會有蝴蝶袖的人);要把整個樂團帶上來的時候,會發出響尾蛇之類的嚇嚇聲。臉部表情一大堆,偶爾扭一下屁股,跳來跳去,像是玩耍一樣。

大概是因為真的坐了太前面,指揮和樂團的時間差就格外明顯。以前因為沒有拉過樂團所以根本沒有想過這一層,只是偶爾覺得看DVD之類的怎麼都像樂團LAG,現在知道了這種時間差是為了要讓團員知道指揮的意思,再來做出相對的要求還能來的及的緣故,想想真覺得有趣。因為坐在第二排左邊第二個,其實感覺就有點像坐在後面的第一小提琴團員一樣;用這個角度要邉演奏邊看指揮,還要看首席的弓法,實在是不容易啊。

另外一個新發現就是,坐前面還會因為劇院設計之類的因素而一直被某一個音源打到,像是我今天坐的位置剛好就被外側最後一位第一小提琴的音對到焦,像是裝了某種喇叭一樣,每一個細節都一清二楚,偏偏第一首結束的那個音時準時不準,真教人氣憤。

近看的時候還會發現,站票位置明明就很整齊的大家就像是原形畢露一般,千奇百態什麼樣子都有:兩個穿著水袖金髮馬尾又肉肉的女生,弓都用甩的才甘心,每個音都拉得很匆忙,非要隨著旋律搖來搖去不可,前面的那個弓法永遠慢人加四分之一弓(總之討人厭,穿水袖來拉樂團究竟居心何在?);相較之下日本阿姨換弓好乾淨,像是遵守什麼最省距離的方程式一樣,換到弓根就是弓根,一點都不囉嗦,每一個小肌肉都被訓練得非常靈活且聽話,背挺好直,左手爬高把位也是俐落至極。

前兩首老實說我根本就是「看」呆了,而且因為今天的曲目我都沒有事先聽過(因為圖書館也突然都借不到),沒什麼方向感。聽現場總是都有一些迷思的循環,因為一定會跟錄音不一樣所以要注意聽,可是人來到現場了不看白不看所以又注意看了,看的時候又會被一堆小細節吸引,然後困惑或是欣喜,最後聽到的有時候反而沒有在家裡認真聽還多。只模模糊糊地記得一些散亂的片段,還有莫札特實在太重,絕對是沒有月亮的版本(好處是讓我突然了解卡爾維諾所說的,月亮是輕的東西),其他真的覺得沒有什麼大差別。

Berg的作品倒是讓我突然清醒了許多。以一開始小提琴的四條空弦GDAE開始的動機為底,和著木管做出不同調性不同色彩的變化,五度五度地往上爬。在規則和不規則之間、協和與不諧和音程之間、弦樂和管樂的配置之間、六八拍與其他拍號之間,以一種精密的計算交錯著,卻又沒有支離破碎的痕跡,邏輯近似巴哈,非常聰明的作曲家,可惜錯過了他的歌劇Wozzeck,去維也納之前也沒注意到,可恨啊可恨。

法國獨奏家Renaud Capuçon和指揮兩人在大學時代就熟識了,演奏Berg的曲子時Daniel Harding像是不見了一樣(雖說協奏曲指揮本就該讓一步,可是這也退得太徹底),都放給他這位朋友去做。獨奏的技巧非常好,快速的華彩片段幾無失誤,無論是跳弓換高把位,直到小指的顫音都做得很全,弓咬得非常緊,像要把弦吃掉一樣,不時發出creaky voice(嘎嘎響之類的),不過整個樂團也在他的(接班?!)帶領下樂句的呈述明白很多,solo當之無愧。而這也比較容易可以理解,台上這群靠耳朵吃飯的人,被旋律本身帶動一定比被手勢帶動更容易得多吧。

出來的時候和朋友討論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幾首的迷路感是因為指揮根本就是用同樣的手法來詮釋這些這麼不同的作曲家,就像以前一個學妹總是可以把所有的咖啡用糖和奶精調到她喜歡的某種比例才喝一樣,原本的差異都被同化了,最後一首是因為solo在帶所以還好些。這又讓我思考到一些選曲的問題,如果「不擅長」某些作曲家的音樂那是否還該選(總不能一直用野田妹「因為想要跟沒交往過的類型交往看看」的理由吧);還有當個人風格和作曲風格牴觸的時候該如何取捨等等(因此我非常想去聽Kent Nagano指布拉姆斯,應該會有小龍女練九陽神功之類的反差吧)。

唉,雖然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理由,我只能說,還太年輕。

還有讓我注意到的是中提琴常駐首席(可是今天真正的首席是一個很大隻的外來客),看起來像是法國人的樣子,可是味道和馬刺隊的鬼切Manu Ginobili很像,動作奇特無比,手腕像是不能彎一樣,僵硬的姿勢像是一個初學者,深怕弓會掉到地上一樣,如此奇人坐到首席一定有過人之處(就像鬼切動作有夠怪還是會進一樣),笑容很可愛有時候會挑眉,希望下次可以聽聽他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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