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活著

5. Juni 2009

我笑著跟阿瑪說一年總是要「進京」一下,不然太久沒有聞城市的氣味是會kaputt的(慕尼黑是集村!!!),於是我又去了柏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旅行的第一步不再是搶便宜機票或是在Couchsurfing上找住宿,而是看有什麼展覽可衝,或是要看什麼表演不可。柏林人J很夠意思告訴我他的私心推薦小劇場Radialsystem,新舊建築的交錯,煙囪直入藍天,大大的R在東站附近注入了很強的生命力。

非常可愛的劇場,門口幾位穿著T-Shirt的年輕女生彬彬有禮,小吧檯旁邊擺著幾張上面有盆小花的桌子,就這樣延伸到河畔。來看舞的人熙攘暢談,穿得既不正式也不隨便,手裡拎著一張票(或在家裡印出來的入場券紙),慢慢地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隊形,不疾不徐地進場。票上是沒有座位號碼的,進場以後就是隨意卡位,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達官顯貴,晚來的就要慢慢地往後移駕,再更遲的就只能坐在第一排的席墊上了。這讓我這當很久的倚欄人相當開心,揀了一個靠中第二或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前面的那對卿卿我我,女人側窩在男人的懷裡,空出了一個絕佳的視角。

Riki von Falken自編自跳的舞,名為The Geometry of Separation。場景由幾個方塊和堆砌而成,上面打著影片,一個女生出門前的樣子。她裸身,她走來走去,她穿好衣服,她開門,她全身癢,又出不了門了。時而變成浴室裡的場景或是早餐桌上的器皿,和舞台上的舞者相襯著,似乎象徵著日常的生活。藍色的粗繩子給舞者一個場域,Riki穿著一襲白色襯衫,水藍色的裙襬和鮮紅的鞋,幽幽地從後方,小女孩般,重複一套動作地走來。

配著不同場景不同音樂,時而風吹雨打,時而是節奏感很強的輕搖滾。像是在城市裡的女子,眼神中帶著堅定,卻迷失在重複一套又一套的動作裡,有時候結尾是一個用很大的力氣站直抬頭的動作,強韌的肌肉線條,鎖骨附近的筋彷彿都在說著她要多用力,才得以如此看似堅強地、迷惘地活著。有時她的動作進退又像嘗試,在開發身體每個可能之間,找出與自己最相襯的生活方式。

間離,她搬動著那些正方體,好讓另外一個世界的,日常生活中平凡的自己有新的擺設,投影出來或許會缺一個洞,她反反覆覆擺到最理想的位置,藍線一牽又是一個新的場域。換著節奏,繼續地跳著。在燈光下獨舞的她顯得格外蒼老,宛如被一切她所習慣的給牽制。我注意到她每個動作即使做五六遍,她還是腦袋清楚,控制每條細微的肌肉直到指尖的每個弧度,甚至眨眼都如設計過地般,不帶著任何表情地看著世界。

我只默默地拍著手,心很沉。因為我覺得我好像她,或著是她好像我。出場時天還是亮著的,我思考著我該怎麼活著,而夕陽無限好。

下為拙譯,敬請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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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看舞了,上一次是看雲門的花語,趕在再來德國前去了一趟嘉義看的。究竟為何我對舞蹈如此不熟悉我也覺得該反省,畢竟小阿姨現在也還在教舞,以前唸北藝的時候也結識一些熱愛舞蹈的同學,也聽過許芳宜學姐回來的一堂分享,林懷民先生在叔叔伯伯口中是個叫得親熱的「老林」,只是舞蹈對我來說,像是另外一個星球的產物,遠觀早不清,何況褻玩呢。直到上回去倫敦的時候住叔叔家,睡在老林前幾個月才躺過的床上,前往蘇格蘭前叔叔遞給我幾本書,「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英文版和林懷民先生的「說舞」。

Image of 說舞

在往愛丁堡的路上我一直讚嘆這位長輩的遠見,才疏學淺的我看著這本書就像是拿到一支強力望遠鏡一樣,對可以窺探新星球感到既興奮又吃驚。書中其實就是介紹一些現代舞形成的要素和所謂的流派、師承與創新之間迸出的新火花、力定開創雲門的決心等等。因為太多「新的資訊」讓我誤以為是什麼新作一樣,但沿著泛黃的紙張往後一翻,出版年份比我出生還要早了好幾年,當下對老林真是欽佩至極,一回倫敦就把花語的票訂了。不過就像我下定決心要唸點建築還是還沒動手一樣,舞蹈又隨著他的公轉回到了遙遠的星球,遠遠地閃著光芒。

這幾天我又拿起望遠鏡了。異於以往,這場打上的Schläpfer/ van Manen/ Sandroni不是舞碼的名字,而是編舞者的名字(所以我一開始也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怪舞碼,有夠長而且都是沒什麼意思的名詞)。介紹單上說的是一個「現代-古典-現代」的芭蕾組合。

先上演的是Simone Sandroni的Cambio d’Abito,和花語不約而同地選用了巴哈的曲子打底,Sonaten für Violine und Cembalo BWV 1014, 1017 und 1018(三首小提琴和大鍵琴(不過是用鋼琴)奏鳴曲),演出的卻是所謂「現代」(或是當代? 舞蹈界的分水嶺我實在是很不懂)的動作。一開始是一個拿著一條綠色布的全裸人,看來非常無助地站在燈光下,接下來就出現了大量不同的元素,時而像魔術,時而像戲劇。

服裝在這齣舞碼裡站了很大的份量,不只背景有時候是一整牆的鮮豔衣服,每個人的穿著從男生穿傳統的芭蕾長蓬蓬裙、螢光顏色的襪套、神話裡女神般的絲綢和各式各樣奇怪組合的服飾,五花八門,加上常常出現的奔跑令人眼花撩亂。而整場又以某種制式性的動機貫穿:像是一些把身體當成機器的連續動作,彷彿要做到某個點才可以動這個關節一樣,有一種斷續的趣味。舞者有時候會對著唱義大利文歌、會講一些英文指令換人、或是擦著地板喃喃自語、甚至還會丟花給在小提琴家,跟他說可以開始了之類的,看得我前面的阿伯直搖頭,這大概不是他所想像的「芭蕾」(可是在賣票是這樣分類的),但舞者在台上偶爾還是會出現一些古典芭蕾式的抬人和跳躍,卻也不會突兀。

Schläpfer/Van Manen/Sandroni. Cambio d'abito

雖然感覺上沒有什麼連貫的故事如舞劇,但總是覺得服裝(或是「布料」)似乎象徵著什麼東西。有時候會有一塊類似佈景的一塊方布出現,而後面總是躲著不知道多少的人們,當方布經過的時候原來在位子上的舞者就會像變魔術一樣吸進去,換上新的舞者。這種「換場」的方式相當可愛,令人忍不住會心一笑。有一段一位男舞者在雙人舞之後就死掉了,全身只剩下一塊布,躺在地上。跟他跳雙人舞的女舞者就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下到只剩內衣,像是「上香」般地把衣服祭在他身上,之後就被大方布吸走,換另外一個女舞者也來脫到剩下內衣祭上,再一位,再一位,再兩位,直到他被布料蓋滿,也突然被方布吸走。

另外一段是一群人兩個兩個穿著美麗的長紗,當他們的四肢舉高,任憑長紗垂下,偶隨著動作揮甩,真不知有多美(為什麼人類要扼殺男人穿長紗呢!),最後他們排成一排開始用不同的姿式脫衣,每每最後一個人就像當初亞當被發現的赤身露體一樣,羞愧地拿著衣料衝出舞台。我姑且把他解釋成某種恩典或是救贖吧,因為偶爾天上會掉下幾塊布料,也有人拿著鏟子把所有在地上的布料清空。最後一群穿著衣裳的人們一同走去舞台最底側,一開始拿著綠色布的全裸人又回到燈光下,大家笑著他,因為沒有布料的人不能動,也不能跟大家跳舞,只有永遠的孤單。

第二齣是Hans van Manen的Adagio Hammerklabier,音樂配的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很重的那種配上古典芭蕾,基本上這種格調因為跟剛剛的花花世界差很多,所以一看上去還有點不習慣。舞者的表現我只能說很奇妙,因為他們好像每個都是飽有攝影經驗的模特爾一樣,定點定的真漂亮,但是過程就有一種再多個五度角就會摔出去的不穩定感。或許是我對古典芭蕾有著「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成見,所以每當他們踮著腳、彎得像弓一樣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台上這群舞者不是人類,是一些介於精靈和花朵之間的生物。果然他們謝幕千千萬萬遍的時候,每次都可以開出不同的花朵敬禮,弄得全身黑色套裝的鋼琴家小姐不知所措,只好老老實實地鞠躬。不過每一個停住的瞬間真的都很漂亮。

Schläpfer/Van Manen/Sandroni. Adagio Hammerklavier

最後場換成了半科幻的場景,是Martin Schläpfer的Violakonzert II。樂團陸續進場,是一種中提琴協奏曲,上次梅爺夜晚的那隻中提琴當首席, Sofia Gubaidulina的曲子。音樂是非常不協調的音樂,常常有小二度、增四減五還有泛音等等,配上一些稀奇古怪的聲響(大半是打擊),加上重複的樂句,造成一種奇幻的緊湊感。所有舞者穿著千篇一律的黑色短褲,上半身是破爛的背心。他們一群一群地出現,跳起來在空中做出可能四五回的腳交叉,看上去也不像人類。而這種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一致性有點像軍隊,一起做著一樣的動作,人與人的差異被壓縮到最小,連男性和女性不同的體態也被模糊了,他們舞在一起,或聚或散。因為中提琴首席很多次八度音都拉不準,還有一些看前兩場的思緒還沒整理好也沒辦法擺著,所以最後這場實在是無法專心,果然等級還不夠啊。

Schläpfer/Van Manen/Sandroni. Violakonzert/II

沒關係,很快會再拿起望遠鏡的。二月還有一場茶花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