肢體 語言

12. Februar 2011

很久沒看表演了,這倒是非常態。先補說一下:上回跨年前去聽了柏林愛樂,音樂廳音響非常好,建築本身的設計也常見巧思:除了每條走道稍微傾斜,讓座位略有一點高低差,因而不會有太大的視覺限制;隨花綻放的舞台更是在觀眾的中心,彷彿買每一張票都是另一種新的視野,或是面指揮或是看歌手、看首席。總之我開賣當天打電話去訂票沒想到這層,恍恍惚惚訂到面向指揮,也算是一種特別的體驗了。

委內瑞拉指揮Gustavo Dudamel相當年輕,他的肢體讓我印象深刻:好有活力,一下快甩著指揮棒來描述弦樂的快速音堆,一下一把一把抓來管樂的暖流,一會兒又是幾乎跳躍式地指點擊樂器 ── 清亮的響板聲,如歌的單簧管,高亢卻穩健的小號在他的帶領下成了一場歡樂的嘉年華,像群大孩子般玩著他們最愛的音樂,空氣都在笑。跟我差不多方向的觀眾如被指揮的樂團一般,隨著音樂輕微的肢體搖擺,或是興奮,一起換氣,一起等待悠揚的最後一個尾音漸遠。拉脫維亞次女高音Elīna Garanča也是技巧精湛,碎音處理得相當妥切,情感也非常細膩豐富,也很懂觀眾的口味,只可惜因為我面朝指揮,聲樂聲學上的方向性只讓我在安可曲的時候才聽得到她完整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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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慕尼黑另外一家戲院看舞(不知道為什麼最近才發現),是一間很可愛的小劇院,活像是國家歌劇院的縮小版,精巧又不失莊重,整片紅座椅紅牆壁,連服務人員也穿紅色,溫暖且喜氣,而節目名稱就是個老少咸宜皆大歡喜的「肢體語言III」。之於語言,我對肢體不熟悉簡直到慚愧的地步;無法對自己的身體好好對話,連自己到底哪裡為什麼怕癢都搞不清楚。我極羨慕掌握自己身體從心所欲、或是讓身體「自由」以及用身體說故事的人,相對於語言世界認知且抽象,肢體是如此具體且真實 ── 但我拿著望遠鏡窺看舞蹈這遙遠卻美麗的星球,明媚,無法參透,我仍感到幸福。

如果肢體的動作也是一種符號,signifié是所傳達之物件、情緒、事件;signifiant是看得到的動作、甚至音樂、背景、燈光舞台音效、說話 ,表達的各種形式── 當然,還有其中的失誤與誤解;這一切似乎也可以被剖析,只是因為我們不習慣定義動作,也不熟悉這些連結罷了。今天這齣表演上下半場各一支舞,其中這種signifié和signifiant連結強度就差很多了,不只是情感到肢體的連結、編舞家和舞者的連結更是深刻地影響到表演本身的張力、精神和態度,以及往觀眾方向的脈衝。

第一支舞是Gustavo Ramírez Sansano的Sleepers Chamber,布景就如卡夫卡變形記般,偌大的昆蟲剪影踞在舞台後方,邊角也各有幾隻。燈亮的時候散著輕棉的雪,帶著尖帽、彷彿精靈般的非人類開始起舞,他們有時倒栽蔥地把身體埋在舞台裡,只露著一雙微曲的細腿,有時他們把白色的地板掀起來當棉被蓋著,有時兩個兩個跳著節奏強硬,不和諧又尖銳的舞。不戴尖帽子的時候他們偏黑,每個關節彷彿可以單獨運作一樣,做出視覺上相當不可思議、卻又不難實現的組合,活脫昆蟲在隨著拍子左右搖擺,滑稽,又帶點魔幻或虛擬解碼世界的味道,只是舞者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動作之後signifié是什麼,照單全收了,所以舞台上看似什麼的都不錯,只是連結不夠,溝通不夠,即使是舞台上亮眼的舞者也不足讓人理好頭緒,像是很多不同的元素,花花綠綠的,在洗衣機裡奔騰,可是一直沒有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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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tian Spuck的Everything就完整很多。也沒有什麼起承轉合,可是因為每個連結都很強烈的關係,看起來就輕鬆也愉悅很多。舞者也明顯比較投入,舉手投足,甚至只是來回走動都有戲。他們穿梭在會反光的兩面ㄇ字型玻璃間,對鏡獨舞,被侷限,和鏡子裡的人共舞,影像穿透重疊,或群聚或孤單,迂迴;他們沒有說話,順手撥著大面玻璃彷若旋轉門,偶閃爍著強光,若有似無地相對,然後再靠近 ──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可以感受到熱戀的溫度,在不捨,含淚的冷眼,失望,再溝通,或是單純地活著,多樣地活著。舞者用力地做到每個動作令我很感動,signifiant完整、精緻;且因為連結夠強,讓肢體真的成為語言,說盡每件事;每件事也在動作上體現,人生百態言語又怎麼一語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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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令我最開心的是表現最好的舞者是台灣人Hsin-I Huang,也是北藝的學姊,她的肢體真自由,生命力真美,打從心底地佩服和讚賞。

Série Noire

29. September 2010

來了慕尼黑快四年,終於在這個月去了Prinzregententheater。以前坐地鐵經過這站的時候,都把這個字念成Prinz.Regenten.Platz,王子雨廣場 ── 後來我知道Prinzregenten是攝政王的意思時,不知有多失落。

那是一個牆壁黑幽幽的站,出口的夜色淒婉,下著薄薄的雨。

上個世紀,在巴黎的舞台上,她突然掐著喉,急促,斷續,無法呼吸。他亦如此慌亂,失色眉間,盡力接起了她一切的依靠和傾倒;那雙溫柔的大手無措,抓緊,支撐,旋轉 ── 她最後倒下,香消玉殞。這是第二次。

幾個月前,一位藝術總監不死心想要重現這場已經死了兩位首席女舞者的舞,請了頗負盛名的編舞大師,各界藝文人士、新聞媒體大肆報導採訪。舞者們輕裝穿著黑色、灰色的背心,直條條的水褲;黑色的地板,後面暴露著一些鋼筋、變電表、還有竭盡所能縮在角落的雜物,領我參觀排練。大師舉手投足,舞者模仿配合,一幅在排練場的素描歷在眼前,他們成對環抱,枝展,像是支吾地輕唸著外語單字,反覆練習。

巴黎的夜巷,她擁抱一個接著一個。

資深首席女舞者,同時也是藝術總監的妻子,一直達不到大師的技巧要求。妳的腳要這樣,伸展,用右邊腰的力量撐上去,然後腳背勾回來順勢低旋轉,手要漂亮,妳的手會不會說話啊妳!三番兩次,五次,十次,誰也受不了了,好吧,那我們換角,那邊的冬蕾妳來試試看(原諒我決定這麼叫她),年輕耀眼的她和編舞家如此美好。首席男舞者接過她的膀、她的腰、迴旋、繞彎、著地,她在他的臂彎裡羽化,背心後長出了近似黑色的蝶翅,收放清雅,閃閃發光,Bravo,冬蕾原來的男伴、小男友Daniel也如此叫好,只有原來的首席壓不住她的傲氣,披上披肩轉頭就走。

十九世紀的聖彼得堡,雕欄玉砌,朱樓襯著赤紅的裳爭豔,一團暖烘烘,黑影在那,是誰?此時強烈的黃光掃向觀眾,每個人如鑲了金邊,屏息,那個閃躲的黑影看不見了,那個北國的她當著沙皇的面,掐著喉倒下 ── 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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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那夜,冬蕾也終究逃不過,一陣紊亂、緊繃、失衡、抽蓄、跌撞,天人永隔。Daniel心碎聲震耳,心愛的她終究逃不過,死在舞台上,死在別人的懷裡,他不知道恨誰好,在事發現場蒼白如雪,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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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皇的寢宮,她在燈亮以前倉皇逃走。

新聞畫面採訪了Prinzregententheater編舞家、動作指導(他揮手遮向鏡頭、不予評論),原來的首席說幽然淺笑說她是很好的舞者,挽著她最後體溫的男舞者衝擊太大,說不出話來。時空如雨織,我們隨著偵探一直還原、還原、慢動作重播每個細節,誰在什麼時刻動了手腳,各說各話,哪個眼神有問題。或者這單純是詛咒,或者這單純是命運,或者這單純是謀殺。

年輕編舞家Terence Kohler也不揪出兇手是誰,或許,回過去旅行一次,才有辦法知道自己在哪裡。或許根本沒有解答,如那些突然離去的人們。如外面的雨。

聽河

30. März 2010

河水浼浼,逝者如斯。

那些散落的吻輕降在萊茵河畔,易北河瑰色的夕陽無限好;泰晤士與塞納,我們前後索步、停走、寫信、新年快樂;在雲門對面的關渡,機車一擱朝淡水河撒著嗓:「去你媽的期末評鑑!

河都聽到了,帶走了。追逐嬉鬧的,對話的,眷戀、等待、實踐的。我們都在河裡等著碰撞彼此,千萬個水分子,千萬時光的流,對準就擁抱貼緊,參觀夠了,離開,終究向海。向天空畫圈的指尖是天賜的滴子,忙和眾人打滾重疊漣漪,側著身是撇與捺的引導,寫出一篇篇故事;誰有恩典逮到Andy Warhol的15分鐘,就得以站在舞台中間,告訴他們活下去的辛苦、掙扎還有喜悅。

情感如水。絲綢般的涓流,細說著柔軟的光陰,耳邊才窸窣作響,牽著手,就悄悄地走遠了;偶為力量的盡情撞擊,山石丘壑想要的模樣,熱的心都了得。滴子在複數的自己間跌宕,在河裡找到另外一個類我,去重複延續,也不知為何為了什麼,總是會有出口的。倒影澄鏡,腳步快了還是慢了,只有自己知道,誠實的河知道。

是清是濁,綠的灰的,洶湧的徐緩的,別忘了換氣,大口呼吸,聽自己的呼吸。

光線躡手躡腳地踩踏河面,河面扶著我平躺,再怎麼恣意想做什麼,即使生命了斷,也不過是別人的一種經過。任憑經過,我穿著什麼花朵的顏色做什麼事遇到誰,我們任憑經過。

遇見、經過、撞擊、擦身。跌倒的聲音,河也都聽到了,帶走了。起身後,該做的也就是挺直腰桿 ── 聽河。

體溫

9. Januar 2010

前年在柏林的時候看了Man Ray的個展,覺得他一張照片非常有意思,買了明信片貼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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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有點物化,但這種大提琴的韻味實在是女性獨有,柔軟的身態,擁抱的特質。令人只想緊緊地摟著、惜著、貼著,告訴我妳今晚的體溫,親愛的。

當我看到下面這張圖印在歌劇芭蕾小手冊上,不知有多興奮!

是西班牙編舞家Nacho Duato十多年前(1999)的作品,Vielfältigkeit. Formen von Stille und Leere (多樣。靜與空的形式),曲目全是巴哈。巴哈配合現代舞早已不是新鮮事,但因他取之不絕的豐富,多少編舞家還是樂此不疲,跳出一篇篇巴哈絢爛的視覺樂章,比如老林與雲門的「水月」和「花語」。燈一暗,顧爾德的Goldenberg變奏曲悠悠傳來,配著他呢喃似地哼唱,熟悉地聲音像是一句一句告訴你什麼故事,台上的音樂家緩步行走,旁邊所有的黑掩著他的深,還有巴哈的深。沉下來,旁邊所有的耳語、電器微弱的高頻、呼吸的聲響都不見了,來得是忽如其然的、溫柔的哀傷。自己在說話,對我說話,對我自己說話。用了什麼字彙聽不太清楚,就像顧爾德的低吟,無法忽略、又無法精準地解釋。

然後響起了G大調大提琴無伴奏,音樂家一把抓來女人,弓就這麼擦了起來。在腰間、在肩上、在大腿上。各種姿勢,像是在模仿樂器,同時也在模仿樂句:弓尖或急或徐的搖擺又像指揮棒,他完美地支配女人、他的琴和他自己。如此合一,交纏擁抱,舉手投足每個弧度都在溝通,經過的每個點面和旋律緊緊契合;不用告訴我妳今晚的體溫,親愛的,我就是妳今晚的體溫。

場子一亮,每個樂手就定位,巴哈管弦的序曲。音樂家在中間當指揮,所有舞者隨著音樂的流動模仿各種樂器,一會兒是大量的小提琴奔放,一下是低音樂器的低吼。音樂家手勢一擺,撲面而來的是視覺的樂句,小段的獨奏就像寵兒,抓來和指揮跳個幾圈再說。

Duato如此貼切地拆解巴哈,大鍵琴稍微乾扁僵硬的聲響迅速地鑽過時,男舞者飛快地動著手指摸在女舞者打平的脊上,出場時還把琴摺好帶走;基格組曲和宮廷舞曲那種接近古板的停拍,兩個男舞者既對稱、又定格般地不協調姿勢(配合類似澎澎裙的骨架),令人莞爾;賦格裡數學般的堆疊、那些相同的旋律在不同的調上,就像春裡五顏六色的花朵,緊接著一個一個冒出頭來;耳熟能詳的小步舞曲把舞者的影子打在布面上,配合位置前後,呈現出不同大小的人在藍幕上互動,配合大鍵琴的僵硬,「大人」就在那些重複的音響上戳著「小人」,是視覺上很特別的體驗。

小提琴重奏是好幾組舞劍的對立,幽幽唱著拉丁文的女高音是優雅的貴婦…….每個巴洛克時代的環節就這樣既高雅又幽默地被視覺化,真的很高竿。但不只是模仿,下半場像是解剖一些比較內在的東西,而巴哈在他的詮釋下不像是完全的讚美上帝,反而是像人的生命、聚散、還有時光的流逝等等。一個我非常喜愛的場景就是舞者排成一列,由右至左再至右,一樣的步伐並肩而行。舞者三三兩兩跳脫出這一行對舞,說著自己的故事,再回去隊伍裡;行走之間有人停下來了,或是有幾個人一起片狀地停下來了,離開的兩人還是舞著自己的精彩。昏黃的橫向光打著,同步或不同步的光影就像沙漠的沙,停滯又流動,任風細細地琢磨表面,前進後退,或是一口氣帶走,灰飛煙滅。

雲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閑看,秋風洛水清波。」我想到的是蘇子瞻這句詞。

最後又響起了顧爾德同一首曲子;最後每個體溫都還是前行、短歇、停佇,來往如梭。那些在低吟的對話,說不定就在尋找遺忘的、或許還想念著的那些,不知是什麼、在哪裡的那些,在從前或以後,那個時刻、那個地點,那個人、那個自己的體溫。

這樣活著

5. Juni 2009

我笑著跟阿瑪說一年總是要「進京」一下,不然太久沒有聞城市的氣味是會kaputt的(慕尼黑是集村!!!),於是我又去了柏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旅行的第一步不再是搶便宜機票或是在Couchsurfing上找住宿,而是看有什麼展覽可衝,或是要看什麼表演不可。柏林人J很夠意思告訴我他的私心推薦小劇場Radialsystem,新舊建築的交錯,煙囪直入藍天,大大的R在東站附近注入了很強的生命力。

非常可愛的劇場,門口幾位穿著T-Shirt的年輕女生彬彬有禮,小吧檯旁邊擺著幾張上面有盆小花的桌子,就這樣延伸到河畔。來看舞的人熙攘暢談,穿得既不正式也不隨便,手裡拎著一張票(或在家裡印出來的入場券紙),慢慢地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隊形,不疾不徐地進場。票上是沒有座位號碼的,進場以後就是隨意卡位,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達官顯貴,晚來的就要慢慢地往後移駕,再更遲的就只能坐在第一排的席墊上了。這讓我這當很久的倚欄人相當開心,揀了一個靠中第二或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前面的那對卿卿我我,女人側窩在男人的懷裡,空出了一個絕佳的視角。

Riki von Falken自編自跳的舞,名為The Geometry of Separation。場景由幾個方塊和堆砌而成,上面打著影片,一個女生出門前的樣子。她裸身,她走來走去,她穿好衣服,她開門,她全身癢,又出不了門了。時而變成浴室裡的場景或是早餐桌上的器皿,和舞台上的舞者相襯著,似乎象徵著日常的生活。藍色的粗繩子給舞者一個場域,Riki穿著一襲白色襯衫,水藍色的裙襬和鮮紅的鞋,幽幽地從後方,小女孩般,重複一套動作地走來。

配著不同場景不同音樂,時而風吹雨打,時而是節奏感很強的輕搖滾。像是在城市裡的女子,眼神中帶著堅定,卻迷失在重複一套又一套的動作裡,有時候結尾是一個用很大的力氣站直抬頭的動作,強韌的肌肉線條,鎖骨附近的筋彷彿都在說著她要多用力,才得以如此看似堅強地、迷惘地活著。有時她的動作進退又像嘗試,在開發身體每個可能之間,找出與自己最相襯的生活方式。

間離,她搬動著那些正方體,好讓另外一個世界的,日常生活中平凡的自己有新的擺設,投影出來或許會缺一個洞,她反反覆覆擺到最理想的位置,藍線一牽又是一個新的場域。換著節奏,繼續地跳著。在燈光下獨舞的她顯得格外蒼老,宛如被一切她所習慣的給牽制。我注意到她每個動作即使做五六遍,她還是腦袋清楚,控制每條細微的肌肉直到指尖的每個弧度,甚至眨眼都如設計過地般,不帶著任何表情地看著世界。

我只默默地拍著手,心很沉。因為我覺得我好像她,或著是她好像我。出場時天還是亮著的,我思考著我該怎麼活著,而夕陽無限好。

下為拙譯,敬請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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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看舞了,上一次是看雲門的花語,趕在再來德國前去了一趟嘉義看的。究竟為何我對舞蹈如此不熟悉我也覺得該反省,畢竟小阿姨現在也還在教舞,以前唸北藝的時候也結識一些熱愛舞蹈的同學,也聽過許芳宜學姐回來的一堂分享,林懷民先生在叔叔伯伯口中是個叫得親熱的「老林」,只是舞蹈對我來說,像是另外一個星球的產物,遠觀早不清,何況褻玩呢。直到上回去倫敦的時候住叔叔家,睡在老林前幾個月才躺過的床上,前往蘇格蘭前叔叔遞給我幾本書,「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英文版和林懷民先生的「說舞」。

Image of 說舞

在往愛丁堡的路上我一直讚嘆這位長輩的遠見,才疏學淺的我看著這本書就像是拿到一支強力望遠鏡一樣,對可以窺探新星球感到既興奮又吃驚。書中其實就是介紹一些現代舞形成的要素和所謂的流派、師承與創新之間迸出的新火花、力定開創雲門的決心等等。因為太多「新的資訊」讓我誤以為是什麼新作一樣,但沿著泛黃的紙張往後一翻,出版年份比我出生還要早了好幾年,當下對老林真是欽佩至極,一回倫敦就把花語的票訂了。不過就像我下定決心要唸點建築還是還沒動手一樣,舞蹈又隨著他的公轉回到了遙遠的星球,遠遠地閃著光芒。

這幾天我又拿起望遠鏡了。異於以往,這場打上的Schläpfer/ van Manen/ Sandroni不是舞碼的名字,而是編舞者的名字(所以我一開始也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怪舞碼,有夠長而且都是沒什麼意思的名詞)。介紹單上說的是一個「現代-古典-現代」的芭蕾組合。

先上演的是Simone Sandroni的Cambio d’Abito,和花語不約而同地選用了巴哈的曲子打底,Sonaten für Violine und Cembalo BWV 1014, 1017 und 1018(三首小提琴和大鍵琴(不過是用鋼琴)奏鳴曲),演出的卻是所謂「現代」(或是當代? 舞蹈界的分水嶺我實在是很不懂)的動作。一開始是一個拿著一條綠色布的全裸人,看來非常無助地站在燈光下,接下來就出現了大量不同的元素,時而像魔術,時而像戲劇。

服裝在這齣舞碼裡站了很大的份量,不只背景有時候是一整牆的鮮豔衣服,每個人的穿著從男生穿傳統的芭蕾長蓬蓬裙、螢光顏色的襪套、神話裡女神般的絲綢和各式各樣奇怪組合的服飾,五花八門,加上常常出現的奔跑令人眼花撩亂。而整場又以某種制式性的動機貫穿:像是一些把身體當成機器的連續動作,彷彿要做到某個點才可以動這個關節一樣,有一種斷續的趣味。舞者有時候會對著唱義大利文歌、會講一些英文指令換人、或是擦著地板喃喃自語、甚至還會丟花給在小提琴家,跟他說可以開始了之類的,看得我前面的阿伯直搖頭,這大概不是他所想像的「芭蕾」(可是在賣票是這樣分類的),但舞者在台上偶爾還是會出現一些古典芭蕾式的抬人和跳躍,卻也不會突兀。

Schläpfer/Van Manen/Sandroni. Cambio d'abito

雖然感覺上沒有什麼連貫的故事如舞劇,但總是覺得服裝(或是「布料」)似乎象徵著什麼東西。有時候會有一塊類似佈景的一塊方布出現,而後面總是躲著不知道多少的人們,當方布經過的時候原來在位子上的舞者就會像變魔術一樣吸進去,換上新的舞者。這種「換場」的方式相當可愛,令人忍不住會心一笑。有一段一位男舞者在雙人舞之後就死掉了,全身只剩下一塊布,躺在地上。跟他跳雙人舞的女舞者就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下到只剩內衣,像是「上香」般地把衣服祭在他身上,之後就被大方布吸走,換另外一個女舞者也來脫到剩下內衣祭上,再一位,再一位,再兩位,直到他被布料蓋滿,也突然被方布吸走。

另外一段是一群人兩個兩個穿著美麗的長紗,當他們的四肢舉高,任憑長紗垂下,偶隨著動作揮甩,真不知有多美(為什麼人類要扼殺男人穿長紗呢!),最後他們排成一排開始用不同的姿式脫衣,每每最後一個人就像當初亞當被發現的赤身露體一樣,羞愧地拿著衣料衝出舞台。我姑且把他解釋成某種恩典或是救贖吧,因為偶爾天上會掉下幾塊布料,也有人拿著鏟子把所有在地上的布料清空。最後一群穿著衣裳的人們一同走去舞台最底側,一開始拿著綠色布的全裸人又回到燈光下,大家笑著他,因為沒有布料的人不能動,也不能跟大家跳舞,只有永遠的孤單。

第二齣是Hans van Manen的Adagio Hammerklabier,音樂配的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很重的那種配上古典芭蕾,基本上這種格調因為跟剛剛的花花世界差很多,所以一看上去還有點不習慣。舞者的表現我只能說很奇妙,因為他們好像每個都是飽有攝影經驗的模特爾一樣,定點定的真漂亮,但是過程就有一種再多個五度角就會摔出去的不穩定感。或許是我對古典芭蕾有著「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成見,所以每當他們踮著腳、彎得像弓一樣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台上這群舞者不是人類,是一些介於精靈和花朵之間的生物。果然他們謝幕千千萬萬遍的時候,每次都可以開出不同的花朵敬禮,弄得全身黑色套裝的鋼琴家小姐不知所措,只好老老實實地鞠躬。不過每一個停住的瞬間真的都很漂亮。

Schläpfer/Van Manen/Sandroni. Adagio Hammerklavier

最後場換成了半科幻的場景,是Martin Schläpfer的Violakonzert II。樂團陸續進場,是一種中提琴協奏曲,上次梅爺夜晚的那隻中提琴當首席, Sofia Gubaidulina的曲子。音樂是非常不協調的音樂,常常有小二度、增四減五還有泛音等等,配上一些稀奇古怪的聲響(大半是打擊),加上重複的樂句,造成一種奇幻的緊湊感。所有舞者穿著千篇一律的黑色短褲,上半身是破爛的背心。他們一群一群地出現,跳起來在空中做出可能四五回的腳交叉,看上去也不像人類。而這種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一致性有點像軍隊,一起做著一樣的動作,人與人的差異被壓縮到最小,連男性和女性不同的體態也被模糊了,他們舞在一起,或聚或散。因為中提琴首席很多次八度音都拉不準,還有一些看前兩場的思緒還沒整理好也沒辦法擺著,所以最後這場實在是無法專心,果然等級還不夠啊。

Schläpfer/Van Manen/Sandroni. Violakonzert/II

沒關係,很快會再拿起望遠鏡的。二月還有一場茶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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