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喬望尼

19. November 2010

那是一箱箱的貨櫃,載滿著歡愉,緩慢地移動和旋轉。說是罪或許根本言重了,他不過想要好好做一個自己,在所有框架之外party,酒池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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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喬望尼,他何能成為感情騙子,你說他一個愛完再一個,殊不知要是定下來了,其他女人有多傷心!沒有人可以擁有他的,我親愛的女士且聽我道來:

Madamina, il catalogo è questo. Delle belle che amò il padron mio; un catalogo egli è che ho fatt’io; Osservate, leggete con me.
In Italia seicento e quaranta; In Almagna duecento e trentuna; Cento in Francia, in Turchia novantuna; Ma in Ispagna son già mille e tre.

我親愛的女士啊,這裡是他洋洋灑灑的情史錄,我全記錄下來了,跟我一起看吧。在義大利六百四十個,德國兩百三十一;法國一百位,土耳其九十;西班牙的話,我告訴您,已經一 千 零 三。

非禮的,她其實也多少情願。玩了年輕人妻,還不是也給眼睛迷了。人生太長,太容易無聊了;人生又太短,還沒開心夠。殺了人,也只是過隙的某個路人在不預期的時間內消失,不過人的消失本身就帶有某種不預定性,殺不殺也只是讓這個不預定空間更活躍罷了,所以,你到底要我悔改什麼

懷著其他恨意的人們,不甘被拋棄的金髮妹,妳以為諄諄教誨其他女性離我遠之,最後再如聖母聖潔地要我悔改,就可以順便救贖妳自己的靈魂嗎。那位被我非禮、父親又剛好死在我手下的妞,妳的慾望在當晚不是也被展開了嗎,還有妳的未婚夫,他是恨自己不在現場還是恨妳被我弄得這麼痛苦,他大概也不清楚吧,跟著恨就是了,這樣就可以告訴世人你有多愛你的未婚妻,她的眼淚就是你的眼淚對吧。我那稍微愚蠢的可愛手下,你似乎也對我不滿,可是我也讓你嚐了金髮妹的滋味了,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新婚娶到日本制服妹的男人,很明顯是你魅力不夠你的嬌妻才會傻傻跟過來,捅你那一刀不就又讓她對你死心蹋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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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恨堆積地比山高,醜惡地推積;而我只是可隨時變形的液體。溪的飛湍如我,縱橫、細膩且無返;潮汐是我的慾,海是我深邃的眼。我沒有閘門,水不需要大壩與閘門,覺得危險的人才需要。我流動,因為我沒有人格。

即便你冤魂般出現,即便你弄痛我。你短暫顯影的軀殼或許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但我為何要悔改?你身後那群看似光明職業的人們:軍警、教師、法官、神職人員又如何可以對我丟以石子呢?

最後,我死在充滿油煙味的廚房,天譴般地猝死,你們皆大歡喜,因為你們被救贖了,被我不明白的天救贖了。我沒有天,所以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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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ikalische Leitung Kent Nagano
Inszenierung Stephan Kimmig
Bühne Katja Haß
Kostüme Anja Rabes
Video Benjamin Krieg
Licht Reinhard Traub
Produktionsdramaturgie Miron Hakenbeck
Chöre Sören Eckhoff

Don Giovanni Christopher Maltman
Der Komtur Phillip Ens
Donna Anna Anna Samuil
Don Ottavio Charles Castronovo
Donna Elvira Maija Kovalevska
Leporello Lorenzo Regazzo
Zerlina Eri Nakamura
Masetto Levente Molnár

伍采克

26. April 2010

以前念預科的時候,某回的考試就是考Georg Büchner劇本《伍采克》(Wozzeck),當時因為我痛恨我的文學老師小火,加上資質駑鈍唸不唸反正都是「剛好及格」的4,索性看了小火放的電影版以後,連書也沒借沒買,憑著看電影的印象亂考,然後拿4。

那個故事我記得也是某種「德語文學」味,單一主線的簡單故事,帶著一些真實且荒謬的反差。元素和事件就這麼幾個:主角是窮小兵,為了養活私生子和女朋友對長官唯命是從,還為了賺外快去做一些不人道的生理測試,結果女朋友和比他有前途一點的鼓手勾搭上了,主角氣不過就把女朋友殺了,結束。沒有什麼伏筆,也沒有高潮迭起,像是報紙也會出現的不太聳動的社會新聞,沒幾天就會在所有的資訊堆疊裡湮沒。

而歌劇,正如張愛玲所說:

歌劇這樣東西是貴重的,也止於貴重。歌劇的故事大都很幼稚,譬如像妒忌這樣的原始的感情,在歌劇裡也就是最簡單的妒忌,一方面卻用最複雜最文明的音樂把它放大一千倍來奢侈地表現著,因為不調和,更顯得吃力。

最簡單的劇情、情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放大一千倍。音樂,整個舞台、服裝、化妝、編舞、對劇本的詮釋,不穩定、精神緊繃、恐懼、憤怒、無奈、貧困、焦慮……100分鐘內,全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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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ald B. Thor賦予了舞台,大概是由劇本裡伍采克最後在池塘邊殺死了瑪莉為基準,索性整個舞台都是水。這種低淺的潮濕成功地營造不愉快,像是每個泥濘的陰雨天,打了再完滿的黑傘還是無法阻止腳邊溽氣的厭煩。Thor再進一步用這種環境來架構階層的差距──總是有人不會沾到水的,他們被高高舉著,他們不曾體會。即使這樣,每個階層的人都像行屍:深邃的眼窩、慘白的膚,露出太多的額頭,嘴唇發黑。

偶爾真下著雨。偶爾有那一群群穿著全黑的行屍佇立凝視。偶爾他們會忽然倒下而死去。移動的時候他們踩著水,發出滋滋滋的聲響。偶爾他們掛著枷鎖;偶爾他們跪著撐著一塊木板、讓音樂家舒舒服服地在上面演奏;偶爾會有人來給點錢或麵包,他們就像魚一般趕緊爭食,用力吞噬,扭曲著身軀,發出滋滋滋的聲響,那最底層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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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采克則徘徊在油膩的上尉和陰陽怪氣的博士之間,猥瑣病態神經質。他的工作是替沒有鬍子也沒有頭髮的上尉刮鬍子,站在不太精密的儀器前被電擊生殖器,被訓被罵。而他們兩人(是所謂「沾水階級」中的上等人)輕鬆寫意地談論、或定義怎麼樣是個「好的人」(guter Mensch),且檢討自己會成為「好的人」的可能 ── 伍采克絕對排除在外,抽畜著、緊豎著肩膀,偷偷摸摸地去女朋友家,塞給她一點錢,他用精神的完整換來的錢。女朋友瑪莉也就承受著那些未婚生子的社會壓力留在家裡,家徒四壁,有的只是孩子的床,牆壁上掛著基督的十架,其他骯髒潮濕的一切順著牆壁,留下茶褐色的漬,外面偶爾下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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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Andreas Kriegenburg讓私生子的年紀變大,本來劇本裡還是個兩歲嬰兒的孩子變成可以行動的男孩。男孩穿梭在伍采克和瑪莉周圍,也不做聲,就坐在牆角靜靜地看著,有時拿著一桶黑色的油漆,有意無意地走來走去,寫個PAPA然後畫箭頭指向伍采克,彷彿無法逃脫的身分枷鎖,或是在白色的牆壁上寫個GELD!(錢!),無聲而高分貝的貧窮,我們沒有錢,昔在今在永在地沒有錢。

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粗魯地動瑪莉的下體,在精神和全面的貧窮籠罩下,似乎無法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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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an Berg那些不協音程堆積,直教人無法有空檔喘息,沒有如詩般的詠嘆調,取而代之的是類似尖叫、或是高高低低頻率的碎唸,逼著觀眾杜斯妥也夫斯基式地面對荒謬和真實。旋律如手術刀,剖下去的是痛楚,是那腐敗的器官,失去功用的組織,血肉模糊地貧窮,赤裸裸地呈現在珠光寶氣來看歌劇的人們面前。

看歌劇的人口組成如何,懂得的也如何。一切的放大就如強光剪下黑暗的影,那沒有首飾、沒有細跟高跟鞋、沒有彩妝的面貌。影質問著珠寶怎麼面對絕望的貧窮,被掐著的貂皮衣領趕緊回答:這歌劇真美,不是嗎 (die war sehr schön, oder) ── 用美來形容《伍采克》,即是真實和荒謬緊密結合 、而不小心溜出來、為了緩和氣氛的嘴邊評論,假裝看不懂,或是閃避,以免不仁。

反反覆覆咀嚼的動作會這樣纏著,而我們以為藉著這樣的糾纏就可以抓到一些救贖。

鳥語花香的四月天,溫故,不寒而慄。



莎樂美

24. Februar 2010

上回《項上人頭》寫到了繪畫史的莎樂美,趕在我再度逃離雪皓皓的慕尼黑之前,我看了一場歌劇的莎樂美。

未命名的圖片

1891年,王爾德(Oscar Wilde)用法語寫成了《莎樂美》的劇本,性感又危險的莎樂美就這樣誕生。為我起舞吧,莎樂美。她一層層地褪去衣裳,騷首,雪白的肩,酥軟的胸,花朵般地綻放──薄紗煙落,希律王什麼都答應了

「我要在一個銀盤子裡……」

「銀盤子,這有什麼難的?可愛、美麗的猶太之女莎樂美,妳要銀盤子做什麼呢,我整個王國都是妳的了…」

裝施洗約翰的頭!

1903年,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用拉赫曼(Hedwig Lachmann)翻譯的德語版本創作了歌劇,05年在德勒斯登宮廷歌劇院上演,一百多年前如何不掀起軒然大波!淫亂,色情,戀屍,別說保守觀眾無法接受,演出的歌手也不完全配合,試想要一個女高音在大家面前全脫弄姿,親吻屍首,這情何以堪!於是演出四處碰壁,各方聞風禁演;難上加難的是,要找到一個音域廣(從低音的降G至高音B)、有能力且肯跳「七層紗之舞」(通常還最好要有身材)的女高音從何尋起?理查‧史特勞斯找來了37歲的女高音薇惕希(Marie Wittich)合作,她向作曲家聲明:「我不願跳這支舞,我可是正經的良家女人。」

最後12月5日首演那晚Marie Wittich挑了大樑唱了莎樂美,找了一個德勒斯登舞團的芭蕾舞者來跳,結果演出大成功,謝幕了38次。

2009年,在德勒斯登此劇又被觀眾抗議禁演;2010年慕尼黑,大批觀眾面有難色迅速離場,掌聲何止吝。是承受不了變態場面?那是正直的施洗約翰啊!還是她挑起了人內心那份佔有,一切未得到的轉化成惡,用高音放大響到令人無法負荷……

「你的身軀像野間的百合,山巔的瑞雪;你的髮是沒有星子的夜;你的嘴彷彿銀刀劃破的石榴,玫瑰般地綻放……」

「退去吧!巴比倫的女兒,尋求祂,只有祂能拯救妳。妳迷失了莎樂美,去找基督,我不願再見到妳。」

「讓我吻你,讓我吻你,我要吻你!」

多少人如莎樂美在人生的行走時遇到逆向的愛,衝撞在時空下,盪漾,震聾心扉。迷失的單獨的夜以不同方式死了好幾遍,掩埋、交易、自戕、威脅、報復,各樣的惡在身體裡流竄,直找著出口。而她被支配著,屈服著身子,為她那俗氣、好色卻或許還有點良心的繼父希律王,褪了她的七層紗──於是人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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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 不直視我呢,因為你怕我嗎?你當時又為何不看我呢,你從來只看你的神,從來不看我吧。你的舌怎麼不說話呢,約翰?你終於是我的了,我仍活著,你卻死了,而你的頭屬於我。你該愛我的,你當時應該愛我的,對,我知道你愛我。我在親你,你知道我在親你嗎,你的唇嚐起來有點苦呢。」

舌頭的水彩淡化了鮮血,舔淨,於是深淵。稀疏降下的片片掌聲如外面片片的雪靜落,走時我想著,多少傷心時候,我們身上也寄著一縷莎樂美的孤魂,提著頭,找著愛。

永遠的魔笛

11. Dezember 2009

十一月我是在病中度過的,幾張票都白白拿去贊助藝術了,一場也沒聽到。

第二次在這個歌劇院看魔笛,上回是三年前的事了,韶光荏苒匆匆!那天是第一次有亞洲人(韓國人)站上巴伐利亞歌劇院舞台唱主角,我眼睜睜看著公主長得比王子和夜后還高,歌聲也不足說服我,總之不愛。

魔笛真讓我猜不透你啊,阿瑪迪斯!

第一是德語歌劇的特性,當時受人之託完成的魔笛,或許還算是一個實驗品。雖然當時已經有德語歌劇的存在,但因為傳統的延續還有語音的特質,義大利語歌劇還是主流。義大利文就音韻來說,幾乎都以母音結尾,寫成曲調誦唱時較容易一氣呵成,德文則是動輒兩三個子音鉤在字末,劃火柴般的差嚓聲,唱一句話就像打了好幾個噴嚏,聽起來相對斷續,咬牙切齒,摩擦生風,也算有另外一種風味。

小時候看《阿瑪迪斯》劇中,奧國皇帝聽完莫札特的作品只評了一句:「音符太多」,只覺此皇不識好歹,自己金耳裝不了這麼多嫌人家。但聽久了其實能夠了解,莫札特實在極愛好重複的堆疊小音,還得都在未老前收地乾乾淨淨;如此一來就苦了弦樂團,一隻隻拿著弓快要跳到抽筋的右手,在燈光底黑袖旁活像是一群微生物蠕動著纖毛,攢動時還得故做輕鬆,否則不夠可愛等等。

也苦了歌手。光跟著小音們控制聲帶以及附近肌肉,用的共鳴腔等等來控制音準就夠受的了,他又偏愛寫這種夜后般的整人調子,三四度小跳或是一連串花腔,恍個神唱到天邊,聽的人就掉到煉獄裡去了。加上德文七八種切磋聲,唇齒舌喉無一不忙;即使是速度較慢的詠嘆調,唱到Tochter(女兒)這種字眼,一句話就是會硬生生斷成兩半,字尾兩三個子音的字要是遇上換氣,還得先把小氣逼出齒縫,再用口鼻大氣吸到肺裡面,當然忙。

再來,我總覺得阿瑪迪斯對於「女人」這種生物的看法是「絕對複數的存在」,很多女人就是很多的女聲,一個女人也是很多個女聲,所以只要女人在台上一開金口,就是千軍萬勢,擋都擋不了。在所有男女重唱的時刻,哪怕是男女雙人對唱,女性都永遠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或許反映他的生命?誰知道)。這齣劇他又常把男高音和男低音的差距拉到八度以上,地下好幾樓的男低音低不就撐不起場,高音譜號上可憐的男高音也高不成,總淹沒在女聲海中。

這回男主角是斯洛伐克的男高音Pavol Breslik,之前唱Eugen Onegin中被殺死的Lenski時那首詠嘆調「Куда, куда вы удалились, весны моей златые дни」(青春的黃金歲月,你到哪裡去了?)非常迷人,有著一副年輕的嗓,二十出頭的嗓,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正派的單薄,可是卻又清亮,實在適合唱這種Lenski或是王子的「小生」角,獨唱的時候撐得住場面,變化多也巧,和女聲重唱當然就是中了莫札特的招,不得翻身。這場他和公主對唱總是兩人一點也不深情款款,沒唱到真愛處,不過也是情有可原──劇情中他是看了公主畫像就愛她並要拯救她,兩人又一見鍾情,實在是沒什麼醞釀點。

Papageno由同樣來自東歐,白俄羅斯的歌手Nikolay Borchev ,穿插劇中的歡笑與憂愁,出場就邊唱邊忙著吹他的小排笛,一會兒要搞笑地機智行事,一會兒又為自己尚無佳人擔心,算是演得最好的。特別該稱讚的是在劇中相當多直接的對白,套上了丑角的特殊口吻,兩位台詞多的外國男角都把德文咬字說地很真,口條也不錯。看到這麼多小Papageno和小Papagena蹦出來時昏倒地真切,最後他背一個、拎一個、再拖著一車的孩子,也真難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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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唱夜后的Erika Miklósa也是東歐人,來自匈牙利。第一場轉音換共鳴腔相當不連貫,第二場驚奇大逆轉,算是把夜后的音準和音量、氣勢都有做到(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這種夜后的威壓之下,公主當下到底該怎麼演)。反觀四人唱最不好的是公主,瑞典人Maria Bengtsson,其實音質不錯,只是一直恍神令人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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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就是劇本本身有點冗,這一大堆上刀山下油鍋的試煉實在容易令人不耐煩(特別為了這種詭譎的一見鍾情),今晚燈光師也恍神常常沒打到人,不過打大雷非常真實;舞台設計除了三年前用過的很厲害的試煉場景以外,非常驚人地出現了高中生話劇比賽般的業餘繪畫佈景,還有活像舞龍和舞獅的綜合體,一點也不恐怖的大蛇在台上扭來扭去;三個侍女秉持著莫以上「絕對是複數的存在」的精神吵個沒完又不精確,活像左鄰右舍三姑六婆的叨唸,我在家熬了一個月出關看到這樣的演出,實在不太痛快。

天妒英才,阿瑪迪斯寫了此劇不久就被亂葬在維也納,留下他這最後的德語歌劇,兩百二十年,猜不透卻還是叫座的,永遠的魔笛。

兩場愛

12. Oktober 2009

連續兩晚我都頂著那些吹著樹葉差嚓響的涼意赴兩個月前的票約。歌劇院邀著我,逼著我,連兩天的站票逼絕了,蜿蜒上梯跟登天一樣。腳步踏在階上便誠實了,老練又俐落;慕尼黑啊,我何時才離得開你。

任誰都能哼上幾句,比才的法文歌劇《卡門》,捷克作曲家Leoš Janáček的歌劇《顏如花》(Jenůfa,原文名為Její pastorkyňa,「她的繼女」之意 ),兩場愛下來我默然,拍著手魂都不知道飛哪去了,何為愛,愛為何。

卡門絕對是熾熱的,沒有蘋果淡綠的卡門。她是朵開燦的花,恨不得所有蝴蝶蜜蜂都往身上親;扭腰擺臀,風流地唱出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愛情是隻不羈的小鳥):

我什麼時候會愛上你?喔天我怎麼知道!也許永遠不會,也有可能是明天,可是我確定不是今天。

你要是不愛我,我就愛你;要是我愛你,你最好注意了!

絕對的主控權,這就是卡門。男人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還不成,卡門要男人玩火,如此熱情,如此美麗──偏偏抓不到,癮頭就是她永遠可以用魅力讓人相信,我此刻如此愛你。

Georges Bizet: Carmen.  Erwin Schrott, Kate Aldrich

但編劇作曲的都是男人,我在想男人一定也明白這個份蠢,所以我想著的是卡門角色誕生──與其說她是放射著她的愛,不如說是她被某種異性佔有慾給綑住,像張愛玲《談女人》寫的「對於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卡門要的是被愛,所以她的愛裡總是充滿「如果」、「要是」:要是你放了我出監,我就愛你(這樣我就被愛了);如果你贏了,我就答應你的求婚(這樣我就被愛了)。渾身解數,歌唱舞姿拋眼情慾樣樣釋放,滿足男人的同時滿足自己,不斷、持續地被愛。而這時佔有和愛的主權就移回了男人(們)身上──何蠢之有?能愛卡門,擁有卡門,簡直男性是空前的勝利!

所以忌妒、三角戀、得不到與毀滅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歌劇最常做的事就是把這些字眼放大再放大,用千萬個音符堆疊來唱,說服人地強烈。

再說《顏如花》,Gabriela Preissová寫的劇情就比較複雜,我愛這故事遠勝於作曲。或許是摩拉維亞曲調我聽不慣,總覺得全篇呈現一種尖叫宣敘的狀態,沒有真正在「唱」(且我突然發現詠嘆調的特性之一就是重複的旋律和齊詠的和諧,這裡沒有),對話一句又一句,一堆七嘴八舌的不和諧音程堆疊只像沒規劃好的煙火亂竄;加上高音獨唱偏多,聽下來喉嚨都痛啞了。樂句本身的情感不足,要是不看字幕很容易不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怎麼樣都在尖叫嘶吼,沒完沒了。

Probe zu „Jenufa“: Eva-Maria Westbroek

大略查了一下,《顏如花》的中文劇情資料並不多,在此講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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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角Jenůfa顏如花(女高音)愛著她的堂哥Števa(男高音),她懷了他的孩子,為了遮羞想要趕快結婚。她的繼母Kostelnička(女高音)不知早已暗結珠胎,也不喜歡Števa浪蕩不羈的個性,要求他要在一年內改掉種種惡習,方肯嫁女。

而癡愛顏如花的Laca(男高音)眼看顏如花結婚不成,半是揶揄半是逗弄地說Števa種種的壞,只看上她的蘋果臉;顏如花只顧著想馬上結婚,滿口都是Števa的好,Laca又是忌妒又是惱怒,隨即拔刀出鞘,一刀劃下了顏如花的蘋果臉,從此深感懊悔,只想用完全的愛來彌補。

寒冷的冬天來了,繼母Kostelnička告訴鄉親父老顏如花去了維也納,實則將她藏在偏僻小屋中產子,以躲避所有不名譽的閒話。一回Kostelnička趁顏如花昏睡之際找來了Števa,要他負責取顏如花為妻。沒想到Števa只想付錢保密了事,因為他已和村長的女兒有了婚約,而且失去美麗面孔的顏如花早已對他沒有吸引力,說沒兩句就逃走了。後腳Laca也來問顏如花的消息,繼母看Števa是沒指望了,照實說了藏匿與生子的事。Laca原本滿心想娶顏如花,這時聽到有Števa小孩的消息,他猶豫了……但機靈的繼母馬上說孩子出生沒多久便死了,要Laca再好好考慮。

Laca一走,繼母為了實現顏如花的幸福,逆著冷風把孩子抱出去殺死,回來跟顏如花說孩子在她的睡夢中走了,變成可愛的小天使。顏如花傷心不已,這時Laca又回來說他願意娶她為妻,因為他真愛她,也希望能從此用一生的愛去彌補,給她幸福。Kostelnička這時卻突然被死神抓住般,勒住脖子昏厥在地。

Kostelnička在弒嬰後總是神經兮兮且病痛纏身,不過她自己解釋成天譴。春天一到,大家忙著準備婚禮。Laca和顏如花之間感情漸深,顏如花饒恕了Laca對她的毀容,Laca對Števa的忌妒與憎恨也早已拋開,兩人甚至決定邀請Števa和他的未婚妻來參加婚禮。女孩跳著可愛的舞歡慶,伴著那有精神的「Ej!」的傳統高音叫喊,喜成一片。

正在祝福的時候,外面有人大喊說找到了嬰兒凍僵了的屍體,並拿著嬰兒的衣物過來,要村長馬上採取行動。顏如花看到拿來的是自己親手為愛子織的衣物馬上崩潰,不明事理的村民們指著她就是為了自己幸福扼殺無辜嬰兒的兇手。Kostelnička卻娓娓道來所有事情的真相,她只是希望顏如花可以得到她沒有得過的幸福,並請求顏如花的原諒。她願意自首與村長走,接受死刑的制裁。

最後台上只剩顏如花和Laca兩人,對於愛,為了愛,他們願一生攜手。

是需要嗎?是條件嗎?

是彌補、是同情嗎?是走投無路嗎?是實現自我嗎?

我任行人匆匆撞著我肩,鼻子切著冷風,熱著眶……我只想著我的愛,與我的愛人。

歌劇院的風景

4. Mai 2009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非常喜歡畫著黑燻的濃妝去看歌劇,最好穿著盡可能輕搖滾,無異是想要在宛如阿嬤夜趴的歌劇院,在各種閃亮亮寶石和貂皮之間殺出一條血路。這回我變本加厲,乾脆頹廢在階梯上談笑風生大啖麥當勞,心裡還暗想要是等等哪台三節長車開門在我面前吐出地毯,送響噹噹的人物看戲,我一定閃都不閃,「怎樣,我就是比較賤,賤民也是可以看歌劇的/不要以為穿成這樣就比較懂比較高貴」云云。

向晚的光甜得正好。此場據說是兒童場,來自各個好家庭的孩子零散聚集在大人的寒暄間。當社交場面年齡如衣裝被裁小 ── 左手一位絕對沒穿過高跟鞋超過三次的單薄少女膝蓋都打不直,旁邊小姊妹深藍色的絨布皮鞋襯著白襪子發亮,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全套西裝的小帥哥,八九歲年紀,他向著遠處走來的「戲友」似笑非笑地眨著眼問了聲「妳好嗎?」── 是幅多麼驚人的畫面啊!

門口除了站著等朋友的人們,還有一些悠悠地想賣出去的票被亮著。收票人員總是會笑吟吟地祝您有個美好夜晚,意思一下把票撕了個裂縫。一進門是堂皇的廳場,一身貂毛或是活像春裝秀的她們被挽著直走,我這賤民也從沒直走過,爬上旋轉梯,連續右轉個八九次或更多,才能站到劃好位的站位(在維也納和巴黎是另外一回事)。賤民成了倚欄人,瞰著白燈下明晃晃的舞台,或是深不見首只見銀棒的指揮,以及他拂掌之間的小樂團。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Così fan tutte

他們唱著女人些如此,一個半月前我才在安特衛普聽過。但表演藝術比電影更迷人之處,就是每場表演或大或小的差異性以及各種狀況的衝撞,何況歌劇是由眾多元素堆疊,即使作曲家和劇作家一樣還是有多少可能,何以因為「我在別處聽過了」這個理由不再當倚欄人?

但我撞見了比想像中還大的相似 ── 兩場下來女高音(Anja Harteros & Anke Vondung )彷彿受了難得莫札特的恩寵唱得好,轉嗓失落蜜語間;男高音(Alexey Kudrya )是俄國人,音色漂亮小聲尤佳(我真的愛帥的悲情男高音),但會恍惚在合唱中;阿方索(Lorenzo Regazzo )怎麼唱都振振有詞。而兩姊妹都捲長髮長擺衣裳,義大利的誇張手勢,兩連襟變成阿爾巴尼亞人都要帶著墨鏡貼著鬍子,大擺的袖子掃風。可惜女傭唱得不夠識世,舞台和燈不是最好的樣子。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Così fan tutte

來聽歌劇的人,或露背晚禮服或牛仔褲,關了燈以後就只是一顆顆頭型黑影,上演的時候一起鼓掌,間歇咳嗽;演出時一起笑,在頭隙間求生存,因為燈亮男中音唱下台而窸窣慌張;中場小酌敘場或落跑,到最後該給誰Bravo,該尖叫,該拍著要主唱謝多少次,他們從外至裡一齊完成了歌劇院的風景,我這濃妝倚欄人也繼續畫著。

馬克不白,他很黑

30. März 2009

遲遲未到的春天被兩個偉大的男人佔走了,莫札特和莎士比亞,一人三場,看都看不膩。馬克白,在這個花兒快要掀底牌說自己是什麼顏色的時刻,奏了一場黑色的樂章。人性如此簡單地暴露,直到台上的人裸著身,觀眾也不覺得羞恥。

這裡的古典音樂界愈演愈重口味早已不是秘密,演員什麼姿勢都要能唱,什麼動作也都得做,不知是為了迎合大眾,挑戰我敢導你敢不敢看,還是為了尋求在這個好幾世紀以前留下的音樂框架中,可以搞出什麼新的組合。馬克白就像是先被莎翁寫黑了,劇作家Francesco Maria Piave威爾第再染一次,昨晚又被導演Martin Kušej補了幾筆,黑就吞了整個場子,就像開場的時候一樣,指揮還沒出場就先來個停電式的全暗,在骷髏滿地、煙霧迷漫的荒野橫掃眼簾的同時,音樂才緩緩跟進。

故事簡單地說就是女巫預言說馬克白(男中音)會成為國王,戰友班戈(男低音)的後代則會統治這塊土地。馬克白的妻子(女高音)不擇手段要加速這些事情成就,慫恿弒君殺戰友,後來一直手洗不乾淨,夫妻兩人不斷被滅門的冤魂纏繞,最後妻子死於精神錯亂,馬克白則被另一位被他滅門的Macduff(男高音)殺死,Malcolm(男高音)即位,眾人歡唱戰勝落幕。

而整齣劇情深深地刻畫了人性面對權力時的醜陋,一開始馬克白不太願意接受妻子的建議,後來也是可以在大庭廣眾前收到探子的刺殺報信,仍臉不紅氣不喘地和大家合唱,願上帝揪出兇手為國王報仇。

Giuseppe Verdi: Macbeth. Nadja Michael, Zeljko Lucic

自此兩人就如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當中的殺人犯一樣,不斷地被各種幻像圍繞,有時候是那幾個金髮的孩子,有時是螢光粉紅蘑菇頭裸著上半身的女人,有時是彷彿煉獄般,一堆裸著身子伸出手的人們。不同顏色的燈光、煙霧、火甚至放狗出來咬割下來的人頭,這種荒謬的寫實真的會令人心很沉,然後再突然扯掉背後的拉鍊,從背脊抽著涼上來。而他們試圖無視這些影子繼續歌唱,殺人承受的折磨和恐懼,為了保位而再殺的悲劇,在這個世界上卻是以不同的形態一直反覆地出現……

導演「利用」合唱團也是千方百計,他們總是有很多很多隨身的道具,這群群眾一下是穿著時尚的平民,一下會拿出報紙說發生了大事,一下又會隨著燈的一明一滅,頭套上黑色絲襪變成了殺手,燈再亮的時候一具屍體已經掛在上面了,相當驚悚。一會兒是國王宴客的貴族,一會兒是折磨馬克白的活死人,一會兒是遍野的老弱傷兵,還要被倒吊著上上下下(我在台下真的都快哭了,快把這場唱完放他們下來!),沒多久馬上把身邊的灰色布料穿上,拔出短劍,又是一群起義的戰士。幾個金髮的孩子飄渺地走位環繞,有一次出場還帶著爸爸的面具,小小的身子戴著死人頭,披著長髮走著,真的很嚇人!(小孩子可以演這種戲嗎!)

唱馬克白夫婦的兩位歌手,出身前南斯拉夫的男中音Zeljko Lucic和德國女高音Nadja Michael都唱得好棒,恐怖幻覺中又害怕又鎮定拿捏得真好,獨唱也是絲絲入扣,音色和情感都漂亮地沒話說。特別Nadja,一位比我還要瘦的女高音,竟然有滲透到觀眾席最後一排的能量;一開始我覺得她唱得太用力,不過還是覺得這樣唱配馬克白夫人真的恰到好處,威爾第也常常配出那種突然發神經的高音,一開始還覺得很有趣,後來真了就覺得很貼。不只會唱還演得精,活生生一個一心要權的神情,怕了還是要殺的恐怖女人。終場她精神恍惚帶著手套,在光反射骷髏的白下唱完最後一場真是令人叫絕,再出現的時候早已雙手都是血慘死在舞台上。

Giuseppe Verdi: Macbeth. Nadja Michael

其他角色也不是說不好,兩位男高音都有一種帶鼻腔的突出聲音,只是當導演和劇情、道具等等視覺元素很厲害的時候他們不夠搶就會被忘記,也沒空看指揮是誰,或者,他們也是被這場深深的黑噬了。

光訂歌劇票就是一場浪漫的頭,而安特衛普法蘭德斯歌劇院寄來的票,又多添了幾分桃紅色的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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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皆如此啊。(這種街頭噴槍式的廣告我很喜歡)

女人皆如此 von Ihnen.

劇作家Lorenzo da Ponte不是蓋的,把這種交換未婚妻的戲碼寫得這麼活靈活現,配上阿瑪迪斯只要從腦袋裡拿出來的才,怎麼觀都是賞心。來說一下劇情好了(演出和劇本原來的劇情有些出入,以此次演出為準),過不久會在慕尼黑再看一次,真是幸福;而等天晴了再去買他們兩人合作的另外一齣歌劇,《費加洛婚禮》。為了方便閱讀起見,在第二次寫名字的時候以綽號出現,還請諒解。

兩位軍官Guglielmo(男低音,下稱阿古)和Ferrando(男高音,下稱費藍)是未來的連襟,聊天的時候就開始炫耀自己的未婚妻多麼忠誠可靠,而旁邊Don Alfonso(男低音)大叔聽到他們的談話,便和兩位軍官打賭,說他一天之內就可以跟他們證明女人有多善變。然後他們就計劃要易容,並勾引對方的未婚妻。

而另一邊姊妹Fiordiligi(女高音,姊姊,阿古的未婚妻)和Dorabella(女高音,妹妹,費藍的未婚妻)兩人,才在歌頌自己的未婚良人有多棒多好,大叔就跑進來跟他們說阿古和費藍今天被徵召入伍了,調到情況危急的前線。離別時大家都離情依依,兩位姊妹都悶悶不樂,傷心欲絕。

而女傭Despina(女高音)看她們兩個這樣也不是辦法,就笑著叫她們去找其他的男人算了,反正男人軍人都不可靠。大叔就帶著兩個外國人突然現身(擺明就是阿古和費藍,只是不著軍服,還帶著太陽眼鏡,可是這種編劇和觀眾之間天大的秘密,舞台上的關鍵人永遠不會知道),兩個外國人就極盡所能秀出自己的好,但沒起什麼作用,兩姊妹還是鬱鬱寡歡,於是女傭(已經被大叔收買)就也想摻一腳。

在女傭的計劃下,兩位外國人就突然示愛,並以死威脅喝下了毒藥昏倒,兩姊妹嚇得花容失色,趕緊請了醫生來(由女傭假扮),二人雖然服了解藥甦醒,但胡言亂語,想要前面的女神們的吻之類的。醫生雖然鼓勵,但兩姊妹仍不為所動。

回房以後換回原本衣裝的女傭說服兩姊妹,說這種短暫又無傷大雅有人陪的愛情又何妨,她們對未婚丈夫的愛不變就好了。女傭走後,妹妹也坦承自己對阿古有點動心。

之後兩兩聊天(當然是跟不是自己未婚夫的那位),單獨相處時阿古向妹妹再度表達愛意,而妹妹也沒有反抗,將一條項鍊(有未婚夫費藍照片的項鍊XD)送給阿古當作定情之物,唱了首「我把我的心交給你」。而費藍追姊姊卻沒有這麼順利,姊姊一直覺得這樣很不應該。

得到項鍊的阿古洋洋得意地拿去交給可憐的費藍,同時對自己未婚妻的忠貞相當滿意,並向大叔要賭金,大叔說時間到了再給也不遲。妹妹回房以後和姊姊承認自己的輕浮,姊姊指責了一翻,決定要去軍中找阿古,但生氣到快抓狂的費藍此時卯足了勁去獻殷勤、勾引姊姊,姊姊最後也是倒在費藍的回報裡。

大叔贏了賭局,要兩位軍官不要太喪氣也不要太憤怒,因為女人皆如此(三人還一起大聲唱女!人!皆!如!此!)沒多久就是姊妹(和外國人)的婚禮了,大家興高彩烈地準備,請了牧師(又是女傭假扮)簽了證書,吃著婚禮蛋糕的時候軍隊歸來的號角響起,大家一陣忙亂覺得完了,趕緊叫兩位外國人躲起來(去換裝),趕快把蛋糕藏在桌子下,能裝沒事就裝沒事,看著報紙(還拿反)。

回來的阿古和費南(還包著三角巾)看到未婚妻相當開心,正要表現他們的愛意時,大叔拿著剛簽好的結婚證書給兩人看,兩人氣炸翻桌(婚禮蛋糕翻出來),姊妹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費南還把有他照片(從阿古那裡拿來的)掏出來給妹妹看,她們方才了解自己被愚弄,可是自己究竟愛誰還是無解,就在大大的字幕打下「重新再愛一次」的同時,幕落。

歌劇院不太大,每位歌者感覺上都不用太吃力就可以把話講到最後一排。導演安排的幾個點還挺有趣的,像是利用旋轉門讓大家七嘴八舌唱的時候可以清楚一些。還有女傭Despina這個角色特質,除了聲音要像大嬸以外,出場入場都一定要踹門,扮成醫生或是牧師也是如此。下半場的佈置相當令人驚奇,因為場景左右對襯掉換了,這種不知是經濟不景氣想到的省錢手法還是怎樣,別有一番趣味。

大家其實都還算唱的不錯,只是除了演女傭的Hendrickje Van Kerckhove還過得去以外(妖嬈感十足,可惜太高的音就規矩了),其他幾位老實說演得不好,不管是真對還是假對,怎麼都沒有愛啊!唱姊姊的Jacquelyn Wagner的獨唱罵人很有氣勢,可是莫札特寫的那種整人音形她唱起來就是普普通通,沒什麼變化,另外起音一直不好,都很倉促。唱妹妹的Lucia Cirillo也是小聲不好,還常常出現那種假義大利人的手勢,抓狂的時候有像向民視演員。兩人的服裝和頭髮都很像小時候的八點檔會出現的造型,妹妹還有一點莫文蔚在墮落天使的味道,花花痴痴。費南是來自俄羅斯的男高音Maxim Mironov,雖然男高音帥先加二十分(這種可憐角色再不帥就太慘),雖不夠成熟(年輕腔),不過整體而言很有天分,到A都還是輕輕鬆鬆,音質也好。可惜是表情不夠,有時候會不知道他到底是高興還是難過,還有下半場好像突然累了,加上莫札特寫男高音的習慣,常常會淹沒在其他人中,特別和女高音對唱實在吃虧。(改天再來想想莫札特的偏心論),另外唱阿古的Riccardo Novaro和唱大叔的Josef Wagner都很不錯,明亮且老練,但整場普遍的問題就是大家咬字都不合格,只有假義大利手勢,沒有說話韻味。

義大利指揮Attilio Cremonesi帶領下的樂團講話就像正港義大利語一樣,很不乾脆,黏呼呼的,那種八婆感(特別雙簧管)倒是和劇情還算襯,可是沒有把一些莫札特輕巧的聲線表現好。法國號應該也是要列入獵殺名單中,請問你是國中管樂團嗎爆成這樣還有臉吹下去!不過我只能說是莫札特創造的大家又拯救了大家,即使中場有因為打燈的問題而延遲演出的插曲,整場看下來還是很開心。偉哉!女人皆如此!

La bohème

28. Dezember 2008

波西米亞人。普契尼歌劇中我相當喜歡的一部,雖然有時候會一個音重複很久(通常是降A),可是這也是天才的一種,令人感佩。

聽之前我們一行人得去排站票的隊,這時歐洲大比較又來了,維也納是開演前一小時開賣在室內等,巴黎在室外等,慕尼黑則是好久好久以前就可以滿站票,然後不用排隊按著號碼站,站票的位置就是畫好了的了。因為聽說有大咖又是耳熟能詳的曲目,四點演出的歌劇不到兩點我們就乖乖地站著排隊,天南地北地聊著女高音、巡迴、上次的Werther要去巴黎再演一次,韓國人考音樂院莫名的顴骨大聲公戰術等等。買了票以後的步驟是「佔位子」,得拿著圍巾之類的東西圈住前方虛弱的欄杆,上面還有小螢幕可以看英德字幕的那種,之後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去,這個位子理論上就這麼被寫上名字了。

IMG_0005 von Ihnen.

場子不大,但頭頂的燈呈現了一種帝國首都的霸氣。上面看上去是一個個小包廂,我們去佔位子的時間點那些老早買好票的一群人可能還在喝咖啡吃蛋糕,所以便宜又擠得半死加上七嘴八舌的義大利人的站票區頓時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在一陣慌亂中我們綁了圍巾趕快衝出去,心中默禱著不要被拿走才好。

Oper von Ihnen.

波西米亞人的劇情就不再贅述了,在外面看到節目單上印著墨西哥男高音Rolando Villazón唱男主角真是不知道有多開心,因為之前在慕尼黑圖書館一直找Eugen Onegin的男高音Lensky片段,最後只找到他的CD,覺得還不錯;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竟然跑去開刀,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韓國的男高音Ho-yoon Chung(鄭成允),維也納歌劇院的網站竟然也沒貼到底改了誰,但這說不定又是某種陰謀。

整場的佈景我一直很喜歡。第一幕以家裡貧窮卻又有流浪氣息的咖啡色(布拉克的那種咖啡色)為主調,右邊駕著畫架左邊還有一個小空間可以關門;第二幕無論是咖啡館還是後面的街道都很棒,特別後面的街景昏黃和鐵灰的結合,配上燈光和樹梢如畫般地美麗;第三幕則是寒冷的雪地,連霧的感覺都做得逼真,令溫暖的歌劇院都可以感受到他們呼出的氣是熱的。

開場四個男人七嘴八舌地唱著又跑來跑去,這段莫名地有想要掐普契尼的念頭。覺得聲音好散大家又各唱各的,樂團又會來個時間差,聽得相當錯愕。特別是男高音的聲音太分散,像是沒有焦點似地,恍恍惚惚,不知道誰真的聽懂了,「你那冰冷的小手」好幾句收尾都有點草率。聲音傳不過來所以我還一直以為是場地設計不佳,相較之下咪咪Kristine Opolais的聲音可以傳遠一點,雖然也是不太足夠,像是超過升C才會透一樣,可是整個樂句情感都有到位,像是慢慢地述說,很誠懇。最後一個段兩個人跑到左邊門裡關著唱男高音幾乎聽不見了,覺得此舉簡直是自取其辱。

第二幕Musetta(由Laura Tatulescu)的表現簡直瞬間把混亂狀況拉了回來(因為一團人突然出現在舞台上,竟然找不出男主角的發音點),相較於韓國男高音的蓮蓬頭澆水,她就像是雷射光束般地集中,場地的疑問一掃而空。特別道地的咬字和誇張的動作帶來的一種嬌嬈感,做什麼男人都會幫她付錢收攤子的一種媚,舉手投足都在自誇自己的美麗。中間飛來一筆的路人甲跑進來唱一句相當驚艷,不過我也認不出來是哪個角色。

再來冰冷的場景我又意識分散了,只迷濛地注意到場景很美,霧氣是怎麼做的啊,男主角有夠小聲,樂團為什麼要一直不整齊以及指揮的動作為什麼這麼大,可是大家還是看不懂。

最後一場真的是令人哭笑不得,因為大家都漸漸回神了,全場最不知道在唱什麼的就是男主角,我還注意到他叫「咪咪」這種又前舌頭位置又高的母音也可以唱到散掉,真不知道口腔和喉的構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半躺在床上的咪咪似乎比剛剛迷人一些,帶著一種黛玉的瘦弱風情。反正生病的人唱太大聲也很怪,就是這段唱了無數個降A,人都要死了Musetta當然也不敢再妖豔,男主角唱得又不感動,總之最後相當莫名地男主角得到一堆可能是韓國人喊的Bravo中結束了。

看了YouTube又覺得沒這麼糟,大概又是某種陰謀吧(天啊也親太久)。

Werther

2. Dezember 2008

最近大概趕著「非德文/義文歌劇潮」,繼Eugen Onegin之後接著看了一齣法文歌劇:維特,改編自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由法國作曲家Jules Émile Frédéric Massenet(馬斯內)所作(最有名的曲子是Meditation from Thaïs),這次又在巴伐利亞歌劇院演出。

Werther

因為之前上小火的文學課被拖去一個冷的半死的鄉下看過維特的戲劇(用了非常強烈的Verfremdungseffekt(間離?)手法,演員自己搬家具改變場景,夏綠蒂辣翻天)所以這個故事劇情並不陌生。

法官的女兒,女主角夏綠蒂(次女高音)因為母親早逝,在家裡是一個兼母職又負責任的大姐姐。她已經有了未婚夫Albert(男中音),在一次Albert不在的時候維特剛好有機會和夏綠蒂一起參加舞會,來接夏綠蒂的時候維特就對夏綠蒂一見鍾情,但夏綠蒂跟他表明她已經訂婚,跟他沒有可能。

第二幕開始人們就聚在廣場上歡慶牧師夫婦結婚五十週年,夏綠蒂和Albert已經結為連理,成為令人稱羨的夫妻。維特也到了場,Albert趁機告訴他夏綠蒂的妹妹Sophie(女高音)對他有好感,但維特不以為意。夏綠蒂知道維特的愛慕之情,但因為是有夫之婦,只好建議維特去旅行散心。而維特也覺得如果真的愛夏綠蒂的話,應該離開成全她的幸福,或者「永遠的離開」。這時Sophie衝進來,維特心煩意亂對她很兇,夏綠蒂安慰妹妹的同時Albert也明白了維特之情。

下半場就是維特一直對夏綠蒂痴戀不忘,最後舉槍自盡的簡單架構,夏綠蒂最後也透露出她對維特的感情,最後死在夏綠蒂懷裡。

整個劇場的佈景由一堆塗鴨的白牆組成,伴著色彩鮮豔的兒童玩具、桌椅,兩扇門和中間的岩石。

聽歌劇坐在邊側真的是下策中的下策,雖然這次場景沒有上次Eugen Onegin那樣寬敞,舞台設計也很體貼地放了一面鏡子在側,讓人多少可以看到倒影,但像是維特開槍自盡的場景就完全沒看到,用的是什麼槍等等,連開槍部位也是之後才知道是在胸腹附近。

上半場大概因為是首演的關係,整個樂團在指揮Bertrand de Billy的指導下似乎有些不協調,有慢慢支解的感覺。指揮的手法不似長野先生優美,卻也令成一格有特殊的軌跡。首席Markus Wolf動作誇張(近於三八)地帶動樂團,但是音色燦爛,獨奏的每條旋律都說地恰到好處(或許多了一點點),把法國音樂的色彩感發揮地很好。稍有單、雙簧管獨奏片段,樂手們也盡興演奏。同樣是法國人,馬斯內的配器比拉威爾好很多,除了短笛、豎琴以外,薩克斯風也有出場的機會。銅管和木管的比例適當,不會太過嘈雜卻又保持了一種流暢感,音響效果也夠。

整個上半場沒有一個角色令人滿意,女高音一開始簡直就是荒腔走板,和樂團的配合度和走音的問題都非常明顯。男高音Massimo Giordoano(佐丹奴?)音色並不漂亮,高音不勾人,強音太暴力,表現稍好的中音域又帶著不乾脆的哭腔,對於我這個男高音強烈喜好者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噩夢(雖然這樣說很不妥,可是整個維特的樣子帶一種「得不到愛相當活該」的黏膩感)。Albert的男中音較為陰沉,有中年男子的味道,也沒有什麼明顯的特色。飾演Sophie的俄國女高音Elena Tsallagova相對乾淨又豐富地多。童聲合唱的聖誕歌曲配置倒是還算清爽,看那群小朋友都這麼晚了還要跟著「大人的遊戲」跑來跑去、爬上爬下、演唱、隨著音樂走步和舉著手定格等著男高音地唱完相當佩服

中場我們甫討論完走音、樂團和男女主角都不妥,下半場就像是逆轉勝一樣扣人心弦。雖然本身就沒什麼劇情,在右邊又是拉扯又是自殺的段子也因為位子不好而看不到,女主角突然的搏命演出(被維特甩出去飛了大概兩公尺遠)以及突然清醒了的男高音讓維特死二十幾分鐘的劇情不至於那麼厭煩。(「我….死….了….」以後又爬起來愛來愛去,本想說躺大字型死也太醜,沒想到還是沒死之類的)。音樂本身寫的很好,只是除了三八的首席以外,舞台上真的是缺乏亮點,可恨啊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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