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皆如此前傳

16. März 2009

這次去比利時的計劃順序相當奇妙:訂歌劇票→找機票→確認住宿。或許是因為比利時這三個字透露出的訊息不夠多,身邊朋友也頻頻地問說我要去做什麼,有什麼好玩可看的。沒做什麼,只是想要旅行、學習,然後滿載地回來,黏在沙發上讓思緒亂七八糟也甘願。

訂了莫札特的《女人皆如此》啊。一反平常聽歌劇前都不太做功課的習慣,我這回可是卯足了勁去借了CD和總譜,總譜以前總是在圖書館裡翻過因為搬不回來而作罷,這回扛回來以後想著一定要跟著譜看過一場,想著一定會學到很多東西,反而有些卻步了。於是,我以一種相當敬虔的姿態,真的先跑去洗澡剪指甲,才開始翻著泛黃的樂譜,還被安答笑話,題了一大句─

淨身畢 撒花瓣 倒牛奶 焚檀香 鋪地毯 修指甲 抹香油 上胭脂 燃豆蔻 喚藥饍 ── 女人皆如此

借到的是一個德義雙語的版本(這是用義大利語唱的歌劇),翻開內頁先寫了角色和女高音等等,還有不同的配器:木銅樂都各兩隻,加上弦樂等等。迎面序曲就是個十二行的譜,指揮的世界或許真的就是這樣一目十二行,本來以為會不太能追到音符,但是這方面反而還好(有時真的會有五秒就要翻一次頁的機會)。各種譜號還算是看得習慣,雖然中音譜號讀不快可是都還算看得懂;而移調樂器中,本來幻想中的十二行有三行是不同多升降記號的大恐慌竟然不多處,沒有什麼怪招(像是明明就是降記號的調硬要給A調樂器吹之類的),還是體貼。

補充一下什麼叫做移調樂器好了。仔細看上面這一頁譜,有三行的最前面是沒有兩個升記號(#),然後第三行還偷偷藏了一個降記號,這四行的樂器就是所謂的移調樂器。除了維基這樣說以外,比較白話的講法就是那個樂器就會自high或是自low,像是D調小號心目中的do re mi就是實際上的re mi #fa,也就是說,當他說「給我個do」的時候他的意思就是「給我個re」。在樂團裡大家又不熟誰會想到你的樂器特性,所以譜上面就會自己改,把D調小號的調性(就是升降記號)往下調,就讓他看著譜high可是聽起來又跟別人合了,所以這十幾行譜要配合許多不同調的管樂做出調整,指揮當然也要熟這些樂器的咖種,這又是指揮偉大的一點了。

然後大發現是男高音竟然是用高音譜記號來記的,雖然這完全可以理解是為了不要加太多天線的緣故,可是乍看之下和聽到的差了八度還是很奇妙。還有很厲害的一點就是歌劇中有一些邊唸邊唱的片段,譜真的就是寫個大概哪個音長哪個音短,大家聽到的卻還配合著咬字,這個語言的口條與發音,還要顧及到唱的音高,大家七嘴八舌卻被寫在同一行譜上面,有時候真的會跟丟了他們唱到哪去了,歌者難為也!更別提那些飛來飛去的居心不良花腔了(鞠躬敬禮)。

我雖然以非常尊敬的態度來開始看總譜,可是基本上是坐在沙發上的,偶爾還跟著哼個兩句。上半場一個多小時下來我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把下半場移到了隔天才讀完,所以可想而知要整理譜做記號,定速,要張開耳朵聽,要想怎麼表現樂句,歌手和樂團的整合爾爾,這整本看完真的是滿心的欽佩,對於最近突發奇想的「獵殺」感到一絲的不忍。很多人都覺得指揮都不知道在幹嘛(好啦我昨天也是,他到底想怎樣!),不過就是在台上揮揮手耍個帥有多大的影響,這兩天看了總譜,我只能說,乾杯,向所有偉大的指揮致敬。

慕尼黑死病

15. März 2009

我先鄭重對我兩篇胎死腹中的文章未能生出感到抱歉,分別為Franz von Stuck以及Martin Dessecker,對不起(鞠躬)。

慕尼黑三個天團(分別為慕尼黑愛樂、巴伐利亞歌劇院交響樂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今天終於給我蒐集齊了,最後一站就是慕尼黑愛樂。之前是因為覺得買票麻煩(有時候大咖來的時候真的要早上起床去搶票),加上比較喜歡看歌劇勝過聽音樂會,所以一直遲遲沒有動身。之所以終於在可能十二月的某個下雪的白天買了這張票,都是衝著德國女高音Diana Damrau小姐來的。(此連結夜深人靜請先把音響關小再打開)

之前是因為EMI Klassik Podcast的古典巨星系列偶然聽到她的一張CD,唱的是塞拉耶里(就是電影《阿瑪迪斯》裡莫札特的死對頭)和莫札特,兩人的瑜亮情結多多少少在這幾首選曲顯露出來,莫札特就是更勝一籌還找錢。其中最著名的魔笛夜后片段(根本想整死千千萬萬女高音那段),音準到,強弱、樂句表現度、張力和氣勢都有做足,相當難得。而上面這篇雜誌剪下來的正是在講說她拿了什麼2008年年度歌劇歌手,劈頭第一句就寫著「我們這個年代最好的夜后」,這種大咖都來了還是去聽一下吧。

而剛好合作的就是慕尼黑愛樂,演奏廳就在三百次過而不入的Gasteig,第一次去馬上就被酷炫的地層運動天花板唬得一愣一愣的。還有這種像是競技場似的廳,我都已經買到倒數排的票了,一望下去還是清清楚楚,都不會被前面的頭擋到。管樂和中提琴和第二小提琴坐成直角,看下去有一種奇妙的視覺衝突,大家黑黑的身影和譜架就是有種方塊感,這個位置聽樂團效果還算不錯。右手邊坐了一位很可愛別著茶花胸針的香妹(因為很多香奈兒),沒圖沒真相我知道,可是真的正。

Gasteig

然後今天的指揮一如往常是Christian Thielemann,他怎麼樣我等等在補(刀)。曲目如下:

Hans Werner Henze

Adagio, Fuge und Mänadentanz aus Oper „Die Bassariden“ (2004)

Richard Strauss

Ausgewählte Lieder

Hans Pfitzner

Symphonische Trilogie aus der Romantischen Kantate „Von Deutscher Seele“
- „Abend und Nacht“
- „Tod als Postillon“
- „Ergebung“

這個團相較歌劇院團的溫暖,音色什麼的就是亮了些、直了些,相對的也敢了些(歌劇院團的銅管我有時候都覺得他們都怕破音到我都怕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有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小細節:像是法國號就是要爆幾個音、收尾不好好一起收、整團可能配合女高音作個小弊,調的音不到442(這在當今動輒443的年代相當罕見)(這些數字的觀念是赫Hz,請參考A440,我也覺得糾這個點很機車對不起)、豎琴這種不太會因為技巧而走音的樂器竟然也不準等等。

指揮就是一個我見過時間差最短的人(簡單的來說就像是在打拍子,沒什麼前置動作),動不動還會出現那種指揮棒轉三圈越畫越小款,不然就是來個像是西洋劍的唬人動作,「啊剎!」,簡直讓我噗哧笑出聲。第一首亂七八糟的曲子(可說是古典和現代相當糟糕的雜種),來個驚愕的梗突然嚇嚇大家以後莫名其妙的收尾,指揮就跳下台去(這種舞台設計也算是某種程度的親民)跟作曲家抱來抱去,大家也只好繼續跟著呼嚨拍。

女高音穿著一襲寶藍綠裙捧著笑現身,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她就站在一個會讓自己的聲音出不來,還會擋住樂團視線的位置。聲音真的很漂亮,小聲的高音更是一絕,用劉鶚《老殘遊記》中〈明湖居聽書〉的描述法還嫌太尖,柔軟如絲但不這麼薄,靈活且細膩。可恨的就是坐在觀眾席上就像非得要把天線調好才聽的到一樣,樂團總是太大聲(而他們並不是不能小聲,他們可以「讓」給首席卻不能「讓」女高音也是一奇),她又卡個怪位,動作又很不搭得有夠小女人,總之無法好好發揮。

另外一點足可證明女高音不夠聰明的就是選曲。不想唱整人夜后超沒問題,世界上這麼多曲子可以唱為什麼要唱這種奇妙組合的史特勞斯小選曲集;花腔真正強,可是抒情就是樂句都很棒卻打不到點,沒故事。然後每首的長度搞得大家除了要邊調天線以外還要考慮要不要拍手。拍手很機車的慢慢地變成一種學問,在不對的地方拍手就是會被一種莫名的「你這俗人」氣氛圍繞,然後馬上就會學乖等「真正結束」了再來拍,避免被罵俗。於是這個高雅的小暫停就變成了黑死病肺結核大會,聽起來根本就是一種抗議!我旁邊的茶花女香妹都沒咳,大家都要咳他一下才甘心是怎樣……(出場我真的一聲都沒聽到,我都覺得我在那個空間裡遲早會死)

因為這個樂團在Christian Thielemann指揮下真的太不妥,Diana安可曲(唱得倒是不錯)後我和朋友根本就想閃人,無奈於位置買得不好無法出去,就被卡在那裏動彈不得,最後一首在幹嘛我根本就無法專心,一下覺得這隻長笛吹得好,一下覺得雙簧管二人組怎麼可以看起來像吸鴉片,可是頭總是可以晃同邊,不然就是一心想要獵殺指揮和法國號之類的。

走的時候我真的想大喊不要再拍了,趕快收收走人了,不要塞車拜託,趕快脫離這場慕尼黑死病。

小龍女練九陽神功

4. März 2009

指揮Kent Nagano指布拉姆斯,我看到這個組合我真的噗哧一笑(對不起),因為在我的印象中,長野先生是位溫柔、優雅又秀氣的指揮,要指布拉姆斯的交響曲!這種高度反差讓我兩個月前就歡天喜地地訂了票(不知居心何在),馬上在拖稿區寫下了「小龍女練九陽神功」,和身邊朋友聊天久了他們也被我耳濡目染,跟著叫長野先生小龍女了。(罪過罪過)

曲目如下

Franz Schubert
Symphonie Nr. 7, h-Moll, D 759 „Unvollendete“

Unsuk Chin
Rocana for large orchestra – Europäische Erstaufführung des Auftragswerkes

Johannes Brahms
Symphonie Nr. 3, F-Dur, op. 90

沒想到他這回頭髮稍短了些,一頭銀灰髮也染黑了,長擺的西裝,一身黑顯得他更為消瘦。指舒伯特的時候沒帶指揮棒,但是每個手勢都渾然天成地優雅,都不會有銳角的路徑。

舒伯特這首交響曲「未完成」我倒是沒聽過,小時候練鋼琴他和孟德爾頌我都不特別愛(巴爾托克是恨),其他接觸多的也就是藝術歌曲,想當初寫「冬之旅」的報告聽半天不知所以然,胡謅了一堆,反正美術系用稍微專業一點的詞彙分數就會甜得很,交了舒伯特就講掰掰;老實說我也是這個冬天才懂得聽舒伯特的。而這首只有兩個樂章(因為未完成啊),在小龍女的指間帶領下就像一幅安靜的冬景,極為小聲的弦樂就像飄下的雪,如帶翅膀的精靈們踮著腳地降落,然而手心卻是暖烘烘的。單雙簧管獨走的旋律就如一縷輕煙,悠悠地從遠處人家飄來,繞呀繞著的。只是輪到長笛SOLO我真的又想開槍了,韻味口氣都不好。

第二首開始之前,長野先生突然開口說話了,本來以為會是帶著日文的口音,卻是濃濃的北美腔。他介紹了一下第二首由韓國作曲家Unsuk Chin(陳銀淑)寫的曲子,因為他突然開口講話我有點驚嚇,加上位置遠口音重又有一些冷僻字彙,沒完全聽懂,但是大意是要我們想想「光」可以是怎麼樣子的;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什麼個性、是胖是瘦。非常有趣的音樂,除了台上一堆奇形怪狀的打擊樂(打擊樂手有夠忙,一直要跑來跑去),有時候弦樂還會製造連續又小聲的泛音,做出一種聽起來非常像講話(如果真的在講的話,一定是在講波蘭文)的效果,窸窸酥酥地交頭接耳著。我必須說我不是一個有強烈聯覺的人,但是有時金屬的反光、縫隙中不經意射出來的光、如水波般的燦爛折射……各種光的可能都被寫了出來,很酷的作品,一首下來反而有看展的味道。

中場以後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就要來了,這首翻翻我的資料庫竟然有四個版本之多,聽現場卻還是別有一番風味。小龍女依然背影瘦弱,面對著大片的弓毛海竟也不畏縮,練九陽神功的時候帶著指揮棒,偶而會盡全身的力量甩那一頭長髮,可是整個樂團還是沒有呈現他們可以做到的響度,像是被某種嬌嫩魔咒困住似的。對管樂,特別是木管的掌握相當優秀,很有器度的聲音,又不失細緻。第三樂章比我所有聽過的版本都還要快個5左右(不過本來就是寫Poco Allegretto,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弄成Andante或是更慢),有著一種燦爛的流動感。如果真的閉上眼睛不看他嬌柔的身段,還是看得到布拉姆斯的風景,只是是著徐徐微風的版本。

第四樂章的時候長野先生跟變身一樣,雖然沒有Daniel Harding那樣張狂,也不像梅爺那種頂天立地,但那種積極還有用手指指人的模樣倒是我第一次見到(當下還差點笑出來,小龍女怎麼可以用手指頭指人家,頤指氣使地,還像話嗎)。這個快板的樂章就這樣帶著某種侵略性的色彩,溫度有到可是內力不足,有些地方沒有做出該有的厚度,樂團也有點像是沒辦法再轉大聲一點似的,可惜了。

初聞BR搖滾區記

31. Januar 2009

第一次聽傳說中的BR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 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也是第一次買這種花花彩彩的票(此又足見德國人的「遠見性」,這張票十一月左右就買了,等快要忘記的時候又有得聽,不過還好在我為了期末考焦頭爛額、滿腦都是聲譜和解剖學的時候多了一件可愛的事),坐到二排三號也算是巧事一樁。第一次坐到這麼搖滾區的位置,抬頭仰望,整場音樂會的觀點也不一樣了,在站票區看到像風吹過的蘆葦似弓毛海,今天像是被放大了一般,每隻弓搶著都在說自己主人的特質,不時弓根端的金屬圈會閃過一瞥的亮光。曲目如下:

Richard Strauss
„Tod und Verklärung“, Tondichtung für großes Orchester, op. 24

Jean Sibelius
Symphonie Nr. 7 C-Dur, op. 105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Maurerische Trauermusik“ c-Moll, KV 477

Alban Berg
Konzert für Violine und Orchester
(„Dem Andenken eines Engels“)

指揮是當今年輕一輩很紅的英國人Daniel Harding,三十出頭,閱歷看來來頭不小。長得一臉西北歐款,不過是那種馬上就會被忘記的普通臉。

Daniel Harding

真的是一個大男孩啊。今晚指揮的時候難得看到他赤手空拳地上了台(一陣子沒看到沒帶指揮棒的指揮了),動作還算清楚不過有點過動,常常會出現一把抓的動作,像是想要把所有的音符都抓過來一樣。還有要什麼旋律的時候,對弦樂常常會用一種左手握著把位的提示帶動,對遙遠的管樂偶爾會用食指,「沒錯就是在說你,單簧管來吧」的那種俏皮感。在要大片的弦樂洶湧而來的時候,會揮動著大膀臂(絕對不會有蝴蝶袖的人);要把整個樂團帶上來的時候,會發出響尾蛇之類的嚇嚇聲。臉部表情一大堆,偶爾扭一下屁股,跳來跳去,像是玩耍一樣。

大概是因為真的坐了太前面,指揮和樂團的時間差就格外明顯。以前因為沒有拉過樂團所以根本沒有想過這一層,只是偶爾覺得看DVD之類的怎麼都像樂團LAG,現在知道了這種時間差是為了要讓團員知道指揮的意思,再來做出相對的要求還能來的及的緣故,想想真覺得有趣。因為坐在第二排左邊第二個,其實感覺就有點像坐在後面的第一小提琴團員一樣;用這個角度要邉演奏邊看指揮,還要看首席的弓法,實在是不容易啊。

另外一個新發現就是,坐前面還會因為劇院設計之類的因素而一直被某一個音源打到,像是我今天坐的位置剛好就被外側最後一位第一小提琴的音對到焦,像是裝了某種喇叭一樣,每一個細節都一清二楚,偏偏第一首結束的那個音時準時不準,真教人氣憤。

近看的時候還會發現,站票位置明明就很整齊的大家就像是原形畢露一般,千奇百態什麼樣子都有:兩個穿著水袖金髮馬尾又肉肉的女生,弓都用甩的才甘心,每個音都拉得很匆忙,非要隨著旋律搖來搖去不可,前面的那個弓法永遠慢人加四分之一弓(總之討人厭,穿水袖來拉樂團究竟居心何在?);相較之下日本阿姨換弓好乾淨,像是遵守什麼最省距離的方程式一樣,換到弓根就是弓根,一點都不囉嗦,每一個小肌肉都被訓練得非常靈活且聽話,背挺好直,左手爬高把位也是俐落至極。

前兩首老實說我根本就是「看」呆了,而且因為今天的曲目我都沒有事先聽過(因為圖書館也突然都借不到),沒什麼方向感。聽現場總是都有一些迷思的循環,因為一定會跟錄音不一樣所以要注意聽,可是人來到現場了不看白不看所以又注意看了,看的時候又會被一堆小細節吸引,然後困惑或是欣喜,最後聽到的有時候反而沒有在家裡認真聽還多。只模模糊糊地記得一些散亂的片段,還有莫札特實在太重,絕對是沒有月亮的版本(好處是讓我突然了解卡爾維諾所說的,月亮是輕的東西),其他真的覺得沒有什麼大差別。

Berg的作品倒是讓我突然清醒了許多。以一開始小提琴的四條空弦GDAE開始的動機為底,和著木管做出不同調性不同色彩的變化,五度五度地往上爬。在規則和不規則之間、協和與不諧和音程之間、弦樂和管樂的配置之間、六八拍與其他拍號之間,以一種精密的計算交錯著,卻又沒有支離破碎的痕跡,邏輯近似巴哈,非常聰明的作曲家,可惜錯過了他的歌劇Wozzeck,去維也納之前也沒注意到,可恨啊可恨。

法國獨奏家Renaud Capuçon和指揮兩人在大學時代就熟識了,演奏Berg的曲子時Daniel Harding像是不見了一樣(雖說協奏曲指揮本就該讓一步,可是這也退得太徹底),都放給他這位朋友去做。獨奏的技巧非常好,快速的華彩片段幾無失誤,無論是跳弓換高把位,直到小指的顫音都做得很全,弓咬得非常緊,像要把弦吃掉一樣,不時發出creaky voice(嘎嘎響之類的),不過整個樂團也在他的(接班?!)帶領下樂句的呈述明白很多,solo當之無愧。而這也比較容易可以理解,台上這群靠耳朵吃飯的人,被旋律本身帶動一定比被手勢帶動更容易得多吧。

出來的時候和朋友討論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幾首的迷路感是因為指揮根本就是用同樣的手法來詮釋這些這麼不同的作曲家,就像以前一個學妹總是可以把所有的咖啡用糖和奶精調到她喜歡的某種比例才喝一樣,原本的差異都被同化了,最後一首是因為solo在帶所以還好些。這又讓我思考到一些選曲的問題,如果「不擅長」某些作曲家的音樂那是否還該選(總不能一直用野田妹「因為想要跟沒交往過的類型交往看看」的理由吧);還有當個人風格和作曲風格牴觸的時候該如何取捨等等(因此我非常想去聽Kent Nagano指布拉姆斯,應該會有小龍女練九陽神功之類的反差吧)。

唉,雖然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理由,我只能說,還太年輕。

還有讓我注意到的是中提琴常駐首席(可是今天真正的首席是一個很大隻的外來客),看起來像是法國人的樣子,可是味道和馬刺隊的鬼切Manu Ginobili很像,動作奇特無比,手腕像是不能彎一樣,僵硬的姿勢像是一個初學者,深怕弓會掉到地上一樣,如此奇人坐到首席一定有過人之處(就像鬼切動作有夠怪還是會進一樣),笑容很可愛有時候會挑眉,希望下次可以聽聽他的音樂。

梅爺的夜晚

17. Dezember 2008

祖賓‧梅塔。因為覺得很棒所以要叫得親熱些,最後因為阿祖太滑稽,故以梅爺稱之。

Zubin Mehta

梅爺是非常非常有名的印度籍指揮家,昨天和巴伐利亞國家歌劇院合作,演出了馬勒和莫札特。

曲目如下: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Sinfonia concertante Es-Dur, KV 320d (364)

Gustav Mahler
Symphonie Nr. 5, cis-Moll

三生有幸當了慕尼黑的學生,用一餐也吃不飽的4€硬是買下了三樓正中間的2號站票,看過去一種協調的對稱感真是舒服,在燈光漫滅和漸強的掌聲中,梅爺在兩位獨奏者之後從容大方地走了出來,穩健的站姿紮實地呈現了「莫札特的重量」。

如果音樂要被量出重量,這幾個世紀以來多少人會自動地把莫札特放在天平翹起來的那一端。「可愛」、「粉紅色」、「輕巧」的莫札特啊!!(後面最好再加一個愛心)。祖賓‧梅塔卻佇立,也不扭腰也不作小點,後腳跟吸著地似地甩著他的銀色指揮棒,那將軍般的神態就像是在說「給我這樣、這樣和這樣、不准囉唆」,右手畫出一會兒回擺動的直線,一會兒甩出大大的圓弧。左手大部分時間都沒有動作,所以整體看起來就像是在執著教鞭,偶有作小聲時的控制,但如此莊重的神態卻傳遞了莫札特的溫暖,一點也不冷酷(此時我就開始想著要叫他親熱些了)。

莫札特這首曲子的配器也相當不平凡,獨奏的不是兩把小提琴,而是一把小提琴和一把中提琴。中場的時候我真忍不住讚嘆莫札特真神人也,真不知道他腦子裡裝了多少美妙的音樂,也真不知道他的早逝讓我們多了多少遺憾。雖說有幾處沒抓緊或是音準的誤差,兩位獨奏表現的真是可圈可點。小提琴就是上一場維特被我嫌三八的Markus Wolf,這次做什麼都令人如癡如醉,絢麗迸爆的音符繞樑,和中提琴Dietrich Cramer溫柔的中音域搭配地恰到好處。其他弦樂和木管在梅爺清楚的指示下服服貼貼,雙簧管音色甜美,非常適合詮釋莫札特(只是演奏的姿勢有點便秘XD);整首莫札特相當完整,梅爺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尊嚴令人印象深刻。

馬勒又呈現另外一種樣貌。整個樂團的編制僅可以用「張狂」來形容:七把低音大提琴,六個法國號,絃樂器最後一排簡直要摔下舞臺,豎琴、各式打擊應有盡有。第五號交響曲的一開始就像莫札特寫出夜后般整人似地,劈頭就是一大段小號獨奏(我親愛的阿柴也作過這種事,可是沒這麼殘忍),銅管本身就難(以前唸國中的時候吹單簧管也借了學長的小號玩,真的是一個吃力又容易不討好的樂器),這種寫法就是成敗一瞬間,成了英雄,敗了則影響深遠。不知道該不該責怪,小號準是有準可是相當害怕,讓我也害怕了起來,心神不寧。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真的不喜歡銅管(相較來說我討厭管風琴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可是一整排銅管橫槓著對著我吹真令我驚恐,加上長笛四人組的亂搞、長號和低音號的戰戰兢兢等一些莫名其妙的解體因素,讓我前三個樂章無法專心,就像是在放新生兒的房間,每個都在哭爹喊娘,不知道該先關心誰好。那時我好著急啊!!心想梅爺一定不只這樣,一定是哪裡出錯了,是馬勒、是首席、還是銅管。因為真的無法專心只注意到一些怪事:今天每個女生都穿長袖長褲,那一群帶點時間差、露出來的雪白手腕(為什麼沒有黑手腕呢,今晚手腕最黑的大概就是梅爺了吧),在不對焦看的時候真像浪花;而大片弓海就又向風吹動著的蘆葦,又有點像毛毛蟲移動的肢腳。定音鼓打得真好啊,其他四個人好忙啊鐵琴三角鐵響板什麼都來。此外大家好像在樂章中間非咳他個三下不可,因為樂章中間不拍掌,咳嗽聲此起彼落,真不曉得下面樂團作何感想……我真的神遊了,想到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

第四樂章豎琴和弦樂的組合把我拉回了現場。梅爺果然是學弦樂的,這樂章的魔力讓人驚歎,呼吸都不敢大聲,更遑論咳嗽了。整個樂句和張力表現非把每個人的情緒逮進去一般,感染力強到我幾乎落淚(沒落淚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仍然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前三樂章如此),迎面而來的是一種很深沉很深沉的憂傷,不是對失去的人事物那種憂傷,而是一種對自身的悲嘆,找不到源頭卻早已被包圍的悲嘆(對!這個就是悲嘆!我一定要記住再回去彈彈李斯特)。我怔怔地看著梅爺。他指揮沒有新一代的花俏感,這時又放下了教鞭,腰動都不動,要跟第一小提琴說話的時候就整個人朝著他們,好好說,清清楚楚,最後還帶著「知道了嗎」再轉身,整個人朝著大提琴諄諄教誨,這種力量就像盯著眼睛說話一樣誠懇又真實,娓娓道來盼能理解。弦樂就像墨滴到水裡般,優美地溶了,留下馬勒深深的黑、深深的重。

像武俠小說中的,梅爺不等招數老(也不給大家有機會咳嗽)就帶入了第五樂章。加入的管樂似乎也清醒許多(長笛真的該拖出去斃了,還有我真不知道除了便秘的那位以外其他兩支雙簧管到底在幹麻),在一片燦爛的音堆中結束了梅爺的夜晚。鼓掌到沒完沒了,謝了又謝,法國號首席、小提琴首席、打擊樂祖宗八代都謝過了花也獻了(那個小男孩在之前獻花給兩位獨奏後想跑,被梅爺押著頭敬禮,這回學乖了自己敬個禮又慌慌張張地下台去了)

出來時兩個人批哩啪啦地用中文討論半天,旁邊的德國人看得有趣都笑了。真不知是否有幸再有一次梅爺的夜晚。

Eugen Onegin

4. November 2008

最近莫名地迷上了柴可夫斯基,到了一種想要親膩地稱他彼得的程度。想說很久沒有聽歌劇了(都忙著欠展覽稿和筆記債),約了朋友一起聽這場Eugen Onegin(Евгений Онегин),想說俄文歌劇總會有不一樣的北國風味吧,狼吞虎嚥地在奧古斯堡吃完義大利麵,馬上衝回來看戲。

果然我還是喜愛後面的學生票,在側邊看歌劇總是半場被擋住,唯一的安慰就是右邊有位身著西裝的清秀男子,稍彌補了我左半場看不到的缺憾。上面高高一槓跑著的德文字幕離舞台好遠好遠,令人有點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先簡略且白話地說一下劇情。俄文名字翻成中文的長度令人不敢恭維,所以以下以德文化名字概略。

從前從前一個家庭有兩位千金,一位叫Olga(女低音)一位叫Tanja(女高音),Olga已經跟一位叫做Lenski(男高音)的青年訂婚了,Tanja是個愛看愛情小說的少女,雖然媽媽常常提醒她這跟真正的愛情還是有差距,她還是愛看愛幻想。有一天Lenski先生就把他的好朋友Onegin(男中音)也拖來介紹給這個家庭認識,Tanja就馬上愛上Onegin了,晚上她就在房裡癡想,把心事告訴保母,然後寫了一封情書給他。隔天O先生就跟Tanja說他是個崇尚自由、不適合婚姻的人,Tanja聽了就崩潰了。

過了幾天Lenski又把O先生拖到她們家的派對,O先生對於其他人的閒言閒語感到不快,就跑去勾引Lenski的未婚妻Olga,Lenski就抓狂要跟O先生絕交,也下了戰帖約好要決鬥。Lenski唱著他對Olga的愛和未來的迷濛以後就到了決鬥地點,兩個人似乎情感上不願意決鬥可是還是開火了,O先生最後殺了他的好友Lenski。

O先生對於殺了好友非常懊悔,浪跡多年後又回到聖彼得堡。在一個貴族聚會的機會下親王介紹他的妻子給O先生認識,沒想到就是當年被他拒絕的Tanja,此刻他又突然被身為親王夫人的Tanja迷住,並乞求她的原諒和愛。Tanja感嘆已逝的過往並承認仍然愛著O先生,但為表對丈夫的忠貞,她拒絕了他。劇終。

故事發展的脈絡大約是如此。首先說說指揮長野先生(Kent Nagano),現任巴伐利亞歌劇院指揮。留著一頭漸灰的中長髮,手法的路徑不太尋常,但指揮棒的銀色幅度優美如詩而清楚明白,全人全身也跟著換氣一般。處理的稍微澀的弦樂渲著濃濃的北國情調,卻又迸出繽紛的色彩;到樂句激昂的片段不惜甩動長髮,韻律抓的精準又迷人。

導演則是Krzysztof Warlikowski,(剛想看名字應該是波蘭人,果真如此),使用非常多當代的元素來呈現。例如出場時顏色鮮豔的場景,Olga如演唱會的打扮(相對的我很不喜歡Tanja那套衣服,這些照片出於官網,可是演員不同)

//www.bayerische.staatsoper.de/upload/media//200711/02/16/rsys_23753_472b4242d5e72.jpg」

換場的幕用一條鐵黑色的橫槓代替傳統的紅色絨布,有時布慕未昇起時演員已經開始唱,或是靠在橫槓上:

不屬於柴可夫斯基時代的、高跟鞋馬靴、色彩亮麗的衣服、方形沙發、disco的燈、「電視」(上面還若有似無地播放阿姆斯壯登陸月球的影像)都被搬上了舞台,這些要觀眾接受相對地容易的多。這場的關鍵點在於,同性戀元素。把自己要傳達的觀念在美術作品中呈現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當這些作品存在著框架(比如說「柴可夫斯基」)時,那還有哪些部分是可以更改的?這時要尊重作者原意(那如果這段沒有特別指示?)還是可以恣意發揮?Warlikowski導演在party的表演節目中增加了穿著牛仔服裝的男脫衣舞秀,Onegin對Lenski發飆要他閉嘴的方式是強吻,在決鬥後一群舞男跑上來在床上跳著搧情的翻滾(這段結束後尖叫拍掌噓聲不一致地爆開),親王歌頌Tanja帶給他的幸福後身邊的貴賓全是穿著晚禮服的男演員在那啜飲……

導演的權限怎樣才算逾矩?那這段沒有詞的「空白音樂」當年的柴可夫斯基又是怎麼想的呢?我肯定導演的創意(我想導演是要幫柴可夫斯基做出一些「實現」:柴可夫斯基也被認為有同性戀傾向,但當時的社會不允許,柴可夫斯基寫這部作品時婚姻也可能因此出問題)可是這些橋段如此參差是否合適我遲疑著。大家的噓聲究竟是反對同性戀還是反對這樣的表達方式、安排手法或是因為「不符合想像」,每個人自有看法。最後謝幕前我本還在想那批男演員會被大家怎麼對待,觀眾忽然出奇地理性:那一批男演員受到了尖叫、拍掌和跺腳,顯示觀眾對「演員該承擔的部份」給予了肯定,可是一如往常導演不會出來謝幕,那群憤怒的觀眾也無法說什麼。

再來是語言的問題。不知是俄文多有聲子音使然或是演員換了個不熟悉的語言唱(可是看了一下有幾個也是斯拉夫姓),還是因為不熟悉俄文使然,總是覺得沒有義大利文或是德文這麼順。(Lenski在唱「我愛妳,我愛妳,Olga」的時候有聽懂開心了一下)在柴可夫斯基崇拜的莫札特那個時代還在討論「德語適不適合做歌唱的語言」,他們大概沒想到有一天俄文也會被搬上歌劇舞台吧。

最後說說男女主角。唱腔、音色表情都沒有出什麼錯,算是中規中矩。比較驚豔的是男配角Lenski,由斯洛伐克男高音Pavol Breslik飾演,第二幕的詠嘆調「Куда, куда вы удалились, весны моей златые дни」(青春的黃金歲月,你到哪裡去了?)相當迷人,高音清亮乾淨,中低音精準,厚度也夠,儀表堂堂,深情款款,與長野指揮二人算是本場的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