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沙特!
15. April 2010
巴黎春暖。我摘了花朵塗在指甲上,從小指算起:紫的、紅的、橙的、粉紅,桃紅,都不足以說盡巴黎的春。盧森堡公園的樹木被嬌白的水仙擁簇著,她們手拉著手繞著唱,水仙水仙幾月開,四月開,笑得正甜。蒙帕那斯墓園亦然,那些在千萬時空中因想念而置放,綻在隔壁瞧著彼此的花朵,同色不同色倒無所謂,多少注定和偶然的色彩一叢一撮一束,陪我細數一切黑白時刻,
比如沙特和波娃的某些碎片在空氣中併著肩走,彼此用「您」(vous)講話,偶爾哼著威爾第。
再見,沙特。在深愛的人面前脆弱很難受吧,但種種的醜態都會被體貼包容和原諒(還可以令人生氣焦急的姿態,點菸喝酒呢),即使抱歉、羞愧,卻又安心地知道不會失衡 ── 那樣的滋味是什麼呢?
您的視線和步伐西斜,漸漸失焦。您從雙叟、花神的談笑、演講台的犀利退回自家樓梯邊,失足摔倒在房間門口,攀扶著,退到椅子上,床上 ── 其實也不知道退到哪了,還可以退到哪呢,您看不見了,文字消失了,默然了;您的海狸仍以您要求不放慢的她的速度朗讀,法文也好,義大利文也好,試圖讓您再知道什麼,再想些什麼。而您的思緒在短期記憶中衝撞打轉,每個片段因為無法記錄,無法反覆,無法咀嚼,無法成為錘鍊的句子……
……我的寫作生涯已經完全毀了……在某種意義上,我已經沒有存在的理由了:我曾經有過生存的價值,而現在沒有了。我應該是很受打擊,但有種不明的原因,使我自覺還很夠好:我對所失去的病沒有感到憂傷或悲懷…..事實就是如此,而我也無能為力改變
您無能為力在她面前慢慢展開,像是被揉皺的衛生紙丟在桌上,那個瞬間沒有其他人注意,任憑它緩慢地伸展;它在桌上扭曲,從這樣的扭曲變成那樣的扭曲,掙扎,但仍然佝僂、縮蜷著;它再也不會變回一張平坦光滑的紙,最終它會以任何形式和最沒有價值的融為一體,逼著她背負著原貌一切人事已非的美好,送它去名為想念的匣子,關上,她也無能為力 ──
他的去世把我們分開了。我死後也不會再和他聚合再一起。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在這一生當中,能有這麼長時間和睦地在一起,已經夠美好了。
而我們的存在,卻又是一些盡力躲避無能為力的軌跡,沾沾自喜著。
您也走半個甲子。她最後多活您整整六年,像是無法再承受一次忌日般,也被送去名為想念的匣子,悄然關上。她和您一起被葬在這裡,在這黑白時刻終究聚合了。被想念,墓上面擺滿了花朵,臨時手邊的紙和話(大多是巴黎的單程地鐵票),用歐元的銅幣或小石子壓著,免得被風吹散了。我不知道其他人想念的是不是您的名,或她的名;或者您的存在。而我很想念您的愛情,我無法複製也無法效仿,只是堅定地明白了些什麼,比如相信總有一天可以說出「已經夠美好了」等等。


莎樂美
24. Februar 2010
上回《項上人頭》寫到了繪畫史的莎樂美,趕在我再度逃離雪皓皓的慕尼黑之前,我看了一場歌劇的莎樂美。
1891年,王爾德(Oscar Wilde)用法語寫成了《莎樂美》的劇本,性感又危險的莎樂美就這樣誕生。為我起舞吧,莎樂美。她一層層地褪去衣裳,騷首,雪白的肩,酥軟的胸,花朵般地綻放──薄紗煙落,希律王什麼都答應了
「我要在一個銀盤子裡……」
「銀盤子,這有什麼難的?可愛、美麗的猶太之女莎樂美,妳要銀盤子做什麼呢,我整個王國都是妳的了…」
「裝施洗約翰的頭!」
1903年,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用拉赫曼(Hedwig Lachmann)翻譯的德語版本創作了歌劇,05年在德勒斯登宮廷歌劇院上演,一百多年前如何不掀起軒然大波!淫亂,色情,戀屍,別說保守觀眾無法接受,演出的歌手也不完全配合,試想要一個女高音在大家面前全脫弄姿,親吻屍首,這情何以堪!於是演出四處碰壁,各方聞風禁演;難上加難的是,要找到一個音域廣(從低音的降G至高音B)、有能力且肯跳「七層紗之舞」(通常還最好要有身材)的女高音從何尋起?理查‧史特勞斯找來了37歲的女高音薇惕希(Marie Wittich)合作,她向作曲家聲明:「我不願跳這支舞,我可是正經的良家女人。」
最後12月5日首演那晚Marie Wittich挑了大樑唱了莎樂美,找了一個德勒斯登舞團的芭蕾舞者來跳,結果演出大成功,謝幕了38次。
2009年,在德勒斯登此劇又被觀眾抗議禁演;2010年慕尼黑,大批觀眾面有難色迅速離場,掌聲何止吝。是承受不了變態場面?那是正直的施洗約翰啊!還是她挑起了人內心那份佔有,一切未得到的轉化成惡,用高音放大響到令人無法負荷……
「你的身軀像野間的百合,山巔的瑞雪;你的髮是沒有星子的夜;你的嘴彷彿銀刀劃破的石榴,玫瑰般地綻放……」
「退去吧!巴比倫的女兒,尋求祂,只有祂能拯救妳。妳迷失了莎樂美,去找基督,我不願再見到妳。」
「讓我吻你,讓我吻你,我要吻你!」
多少人如莎樂美在人生的行走時遇到逆向的愛,衝撞在時空下,盪漾,震聾心扉。迷失的單獨的夜以不同方式死了好幾遍,掩埋、交易、自戕、威脅、報復,各樣的惡在身體裡流竄,直找著出口。而她被支配著,屈服著身子,為她那俗氣、好色卻或許還有點良心的繼父希律王,褪了她的七層紗──於是人頭落地。
「你怎麼 不直視我呢,因為你怕我嗎?你當時又為何不看我呢,你從來只看你的神,從來不看我吧。你的舌怎麼不說話呢,約翰?你終於是我的了,我仍活著,你卻死了,而你的頭屬於我。你該愛我的,你當時應該愛我的,對,我知道你愛我。我在親你,你知道我在親你嗎,你的唇嚐起來有點苦呢。」
舌頭的水彩淡化了鮮血,舔淨,於是深淵。稀疏降下的片片掌聲如外面片片的雪靜落,走時我想著,多少傷心時候,我們身上也寄著一縷莎樂美的孤魂,提著頭,找著愛。
兩場愛
12. Oktober 2009
連續兩晚我都頂著那些吹著樹葉差嚓響的涼意赴兩個月前的票約。歌劇院邀著我,逼著我,連兩天的站票逼絕了,蜿蜒上梯跟登天一樣。腳步踏在階上便誠實了,老練又俐落;慕尼黑啊,我何時才離得開你。
任誰都能哼上幾句,比才的法文歌劇《卡門》,捷克作曲家Leoš Janáček的歌劇《顏如花》(Jenůfa,原文名為Její pastorkyňa,「她的繼女」之意 ),兩場愛下來我默然,拍著手魂都不知道飛哪去了,何為愛,愛為何。
卡門絕對是熾熱的,沒有蘋果淡綠的卡門。她是朵開燦的花,恨不得所有蝴蝶蜜蜂都往身上親;扭腰擺臀,風流地唱出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愛情是隻不羈的小鳥):
我什麼時候會愛上你?喔天我怎麼知道!也許永遠不會,也有可能是明天,可是我確定不是今天。
你要是不愛我,我就愛你;要是我愛你,你最好注意了!
絕對的主控權,這就是卡門。男人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還不成,卡門要男人玩火,如此熱情,如此美麗──偏偏抓不到,癮頭就是她永遠可以用魅力讓人相信,我此刻如此愛你。
但編劇作曲的都是男人,我在想男人一定也明白這個份蠢,所以我想著的是卡門角色誕生──與其說她是放射著她的愛,不如說是她被某種異性佔有慾給綑住,像張愛玲《談女人》寫的「對於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卡門要的是被愛,所以她的愛裡總是充滿「如果」、「要是」:要是你放了我出監,我就愛你(這樣我就被愛了);如果你贏了,我就答應你的求婚(這樣我就被愛了)。渾身解數,歌唱舞姿拋眼情慾樣樣釋放,滿足男人的同時滿足自己,不斷、持續地被愛。而這時佔有和愛的主權就移回了男人(們)身上──何蠢之有?能愛卡門,擁有卡門,簡直男性是空前的勝利!
所以忌妒、三角戀、得不到與毀滅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歌劇最常做的事就是把這些字眼放大再放大,用千萬個音符堆疊來唱,說服人地強烈。
再說《顏如花》,Gabriela Preissová寫的劇情就比較複雜,我愛這故事遠勝於作曲。或許是摩拉維亞曲調我聽不慣,總覺得全篇呈現一種尖叫宣敘的狀態,沒有真正在「唱」(且我突然發現詠嘆調的特性之一就是重複的旋律和齊詠的和諧,這裡沒有),對話一句又一句,一堆七嘴八舌的不和諧音程堆疊只像沒規劃好的煙火亂竄;加上高音獨唱偏多,聽下來喉嚨都痛啞了。樂句本身的情感不足,要是不看字幕很容易不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怎麼樣都在尖叫嘶吼,沒完沒了。
大略查了一下,《顏如花》的中文劇情資料並不多,在此講個大概。

女主角Jenůfa顏如花(女高音)愛著她的堂哥Števa(男高音),她懷了他的孩子,為了遮羞想要趕快結婚。她的繼母Kostelnička(女高音)不知早已暗結珠胎,也不喜歡Števa浪蕩不羈的個性,要求他要在一年內改掉種種惡習,方肯嫁女。
而癡愛顏如花的Laca(男高音)眼看顏如花結婚不成,半是揶揄半是逗弄地說Števa種種的壞,只看上她的蘋果臉;顏如花只顧著想馬上結婚,滿口都是Števa的好,Laca又是忌妒又是惱怒,隨即拔刀出鞘,一刀劃下了顏如花的蘋果臉,從此深感懊悔,只想用完全的愛來彌補。
寒冷的冬天來了,繼母Kostelnička告訴鄉親父老顏如花去了維也納,實則將她藏在偏僻小屋中產子,以躲避所有不名譽的閒話。一回Kostelnička趁顏如花昏睡之際找來了Števa,要他負責取顏如花為妻。沒想到Števa只想付錢保密了事,因為他已和村長的女兒有了婚約,而且失去美麗面孔的顏如花早已對他沒有吸引力,說沒兩句就逃走了。後腳Laca也來問顏如花的消息,繼母看Števa是沒指望了,照實說了藏匿與生子的事。Laca原本滿心想娶顏如花,這時聽到有Števa小孩的消息,他猶豫了……但機靈的繼母馬上說孩子出生沒多久便死了,要Laca再好好考慮。
Laca一走,繼母為了實現顏如花的幸福,逆著冷風把孩子抱出去殺死,回來跟顏如花說孩子在她的睡夢中走了,變成可愛的小天使。顏如花傷心不已,這時Laca又回來說他願意娶她為妻,因為他真愛她,也希望能從此用一生的愛去彌補,給她幸福。Kostelnička這時卻突然被死神抓住般,勒住脖子昏厥在地。
Kostelnička在弒嬰後總是神經兮兮且病痛纏身,不過她自己解釋成天譴。春天一到,大家忙著準備婚禮。Laca和顏如花之間感情漸深,顏如花饒恕了Laca對她的毀容,Laca對Števa的忌妒與憎恨也早已拋開,兩人甚至決定邀請Števa和他的未婚妻來參加婚禮。女孩跳著可愛的舞歡慶,伴著那有精神的「Ej!」的傳統高音叫喊,喜成一片。
正在祝福的時候,外面有人大喊說找到了嬰兒凍僵了的屍體,並拿著嬰兒的衣物過來,要村長馬上採取行動。顏如花看到拿來的是自己親手為愛子織的衣物馬上崩潰,不明事理的村民們指著她就是為了自己幸福扼殺無辜嬰兒的兇手。Kostelnička卻娓娓道來所有事情的真相,她只是希望顏如花可以得到她沒有得過的幸福,並請求顏如花的原諒。她願意自首與村長走,接受死刑的制裁。
最後台上只剩顏如花和Laca兩人,對於愛,為了愛,他們願一生攜手。

是需要嗎?是條件嗎?
是彌補、是同情嗎?是走投無路嗎?是實現自我嗎?
我任行人匆匆撞著我肩,鼻子切著冷風,熱著眶……我只想著我的愛,與我的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