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花
13. Juli 2009
是朵迷人的意外,正如在新開的Museum Brandhorst地下樓層,撞見Damien Hirst的作品〈in this terrible moment we are victims clinging helplessly to an environment that refuses to acknowledge the soul〉。五顏六色的藥物安靜排列,殊不知裡頭深鎖的爆擊、暈眩、放蕩或空白,可以繪出多少瑰麗璀璨的畫作。


嘔吐感過,視覺開始變化。座內流動維他命B,深褐色向下線條,漸漸散發螢螢光亮,顯露亮紫光澤;其中結構分子,如顯微鏡頭放大觀看,一顆顆圓潤鮮明,清楚可辨。線條鑲滿碎鑽閃爍晶亮,慢速伸展彎曲,最終盛開綻放,為一妖艷豐饒、具科技感的,紫色花朵。
── 徐譽誠
《紫花》,說是一朵意外,是因為不處於中文環境,購書無法摸摸書皮、聞聞紙香,再從好幾本裡選出一本書梗最為完整的幸運兒(抑或不幸),牽走納入書庫;而是在網路上,尋尋覓覓,推敲思索,看書評覽書序,偶而特價組合再殺出重圍,或斟酌自己閱讀是否營養學上均衡 ── 但以上皆非,僅愛花,又獨鍾紫,作者姓名再與我名音韻相似,則非你莫屬。
今年讀的第二本毒品書,異於波特萊爾專寫大麻與鴉片,《紫花》裡幾的短篇宛如神農口嚐百草,分門別類,鉅細靡遺。
畫面停在Discovery,地球脈動生態探索。鬱密山野茂林,一只數層樓高巨大洞穴,鑲嵌陡峭岩壁。曾經群居猿人住所,今已荒廢成神秘角落。幾個仰角鏡頭照射洞底遼闊牆面,如此壯觀;親臨造景前,幾乎暈眩。
讚美萬物。Believe:所聞所見,全身細胞都願意相信。
即使前陣子拍了「海洛因之子」系列如我,卻也無法告訴何為真,哪些又只是吹噓。徐譽誠行筆至此,惹人半信半疑,不知是道聽塗說,旁敲側擊,還是早已身經百戰。加上幾篇往往用「你」來代替常用的敘述人稱「我」或是「他」,真真假假,似乎又多蒙上了一層紗。看到「你」這個字反而容易間離,因為知道不是「我」(讀者),那有可能真的是哪一個他,或是「你」(作者),這種撇清的小招數搭上這些近乎禁忌的主題,運用地恰到好處。最後的小附錄又打了個圓場,虛實之間,饒富趣味。
字裡行間,或描寫同性愛慕之情,或親人的暄暖、憎恨與掙扎,人性的堅毅與脆弱收放,用字都像星空下,每個物件不太激烈地喧鬧,綻著柔邊的光。暗光下時間緩緩流動,人們在深藍色的夜裡交錯運行,在偶然又故意的情況下,再遇遺忘已久的那朵晶亮紫花。
Eugen Onegin
4. November 2008
最近莫名地迷上了柴可夫斯基,到了一種想要親膩地稱他彼得的程度。想說很久沒有聽歌劇了(都忙著欠展覽稿和筆記債),約了朋友一起聽這場Eugen Onegin(Евгений Онегин),想說俄文歌劇總會有不一樣的北國風味吧,狼吞虎嚥地在奧古斯堡吃完義大利麵,馬上衝回來看戲。
果然我還是喜愛後面的學生票,在側邊看歌劇總是半場被擋住,唯一的安慰就是右邊有位身著西裝的清秀男子,稍彌補了我左半場看不到的缺憾。上面高高一槓跑著的德文字幕離舞台好遠好遠,令人有點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先簡略且白話地說一下劇情。俄文名字翻成中文的長度令人不敢恭維,所以以下以德文化名字概略。
從前從前一個家庭有兩位千金,一位叫Olga(女低音)一位叫Tanja(女高音),Olga已經跟一位叫做Lenski(男高音)的青年訂婚了,Tanja是個愛看愛情小說的少女,雖然媽媽常常提醒她這跟真正的愛情還是有差距,她還是愛看愛幻想。有一天Lenski先生就把他的好朋友Onegin(男中音)也拖來介紹給這個家庭認識,Tanja就馬上愛上Onegin了,晚上她就在房裡癡想,把心事告訴保母,然後寫了一封情書給他。隔天O先生就跟Tanja說他是個崇尚自由、不適合婚姻的人,Tanja聽了就崩潰了。
過了幾天Lenski又把O先生拖到她們家的派對,O先生對於其他人的閒言閒語感到不快,就跑去勾引Lenski的未婚妻Olga,Lenski就抓狂要跟O先生絕交,也下了戰帖約好要決鬥。Lenski唱著他對Olga的愛和未來的迷濛以後就到了決鬥地點,兩個人似乎情感上不願意決鬥可是還是開火了,O先生最後殺了他的好友Lenski。

O先生對於殺了好友非常懊悔,浪跡多年後又回到聖彼得堡。在一個貴族聚會的機會下親王介紹他的妻子給O先生認識,沒想到就是當年被他拒絕的Tanja,此刻他又突然被身為親王夫人的Tanja迷住,並乞求她的原諒和愛。Tanja感嘆已逝的過往並承認仍然愛著O先生,但為表對丈夫的忠貞,她拒絕了他。劇終。
故事發展的脈絡大約是如此。首先說說指揮長野先生(Kent Nagano),現任巴伐利亞歌劇院指揮。留著一頭漸灰的中長髮,手法的路徑不太尋常,但指揮棒的銀色幅度優美如詩而清楚明白,全人全身也跟著換氣一般。處理的稍微澀的弦樂渲著濃濃的北國情調,卻又迸出繽紛的色彩;到樂句激昂的片段不惜甩動長髮,韻律抓的精準又迷人。
導演則是Krzysztof Warlikowski,(剛想看名字應該是波蘭人,果真如此),使用非常多當代的元素來呈現。例如出場時顏色鮮豔的場景,Olga如演唱會的打扮(相對的我很不喜歡Tanja那套衣服,這些照片出於官網,可是演員不同)

換場的幕用一條鐵黑色的橫槓代替傳統的紅色絨布,有時布慕未昇起時演員已經開始唱,或是靠在橫槓上:

不屬於柴可夫斯基時代的、高跟鞋馬靴、色彩亮麗的衣服、方形沙發、disco的燈、「電視」(上面還若有似無地播放阿姆斯壯登陸月球的影像)都被搬上了舞台,這些要觀眾接受相對地容易的多。這場的關鍵點在於,同性戀元素。把自己要傳達的觀念在美術作品中呈現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當這些作品存在著框架(比如說「柴可夫斯基」)時,那還有哪些部分是可以更改的?這時要尊重作者原意(那如果這段沒有特別指示?)還是可以恣意發揮?Warlikowski導演在party的表演節目中增加了穿著牛仔服裝的男脫衣舞秀,Onegin對Lenski發飆要他閉嘴的方式是強吻,在決鬥後一群舞男跑上來在床上跳著搧情的翻滾(這段結束後尖叫拍掌噓聲不一致地爆開),親王歌頌Tanja帶給他的幸福後身邊的貴賓全是穿著晚禮服的男演員在那啜飲……

導演的權限怎樣才算逾矩?那這段沒有詞的「空白音樂」當年的柴可夫斯基又是怎麼想的呢?我肯定導演的創意(我想導演是要幫柴可夫斯基做出一些「實現」:柴可夫斯基也被認為有同性戀傾向,但當時的社會不允許,柴可夫斯基寫這部作品時婚姻也可能因此出問題)可是這些橋段如此參差是否合適我遲疑著。大家的噓聲究竟是反對同性戀還是反對這樣的表達方式、安排手法或是因為「不符合想像」,每個人自有看法。最後謝幕前我本還在想那批男演員會被大家怎麼對待,觀眾忽然出奇地理性:那一批男演員受到了尖叫、拍掌和跺腳,顯示觀眾對「演員該承擔的部份」給予了肯定,可是一如往常導演不會出來謝幕,那群憤怒的觀眾也無法說什麼。
再來是語言的問題。不知是俄文多有聲子音使然或是演員換了個不熟悉的語言唱(可是看了一下有幾個也是斯拉夫姓),還是因為不熟悉俄文使然,總是覺得沒有義大利文或是德文這麼順。(Lenski在唱「我愛妳,我愛妳,Olga」的時候有聽懂開心了一下)在柴可夫斯基崇拜的莫札特那個時代還在討論「德語適不適合做歌唱的語言」,他們大概沒想到有一天俄文也會被搬上歌劇舞台吧。
最後說說男女主角。唱腔、音色表情都沒有出什麼錯,算是中規中矩。比較驚豔的是男配角Lenski,由斯洛伐克男高音Pavol Breslik飾演,第二幕的詠嘆調「Куда, куда вы удалились, весны моей златые дни」(青春的黃金歲月,你到哪裡去了?)相當迷人,高音清亮乾淨,中低音精準,厚度也夠,儀表堂堂,深情款款,與長野指揮二人算是本場的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