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練九陽神功
4. März 2009
指揮Kent Nagano指布拉姆斯,我看到這個組合我真的噗哧一笑(對不起),因為在我的印象中,長野先生是位溫柔、優雅又秀氣的指揮,要指布拉姆斯的交響曲!這種高度反差讓我兩個月前就歡天喜地地訂了票(不知居心何在),馬上在拖稿區寫下了「小龍女練九陽神功」,和身邊朋友聊天久了他們也被我耳濡目染,跟著叫長野先生小龍女了。(罪過罪過)

曲目如下
Franz Schubert
Symphonie Nr. 7, h-Moll, D 759 „Unvollendete“
Unsuk Chin
Rocana for large orchestra – Europäische Erstaufführung des Auftragswerkes
Johannes Brahms
Symphonie Nr. 3, F-Dur, op. 90
沒想到他這回頭髮稍短了些,一頭銀灰髮也染黑了,長擺的西裝,一身黑顯得他更為消瘦。指舒伯特的時候沒帶指揮棒,但是每個手勢都渾然天成地優雅,都不會有銳角的路徑。
舒伯特這首交響曲「未完成」我倒是沒聽過,小時候練鋼琴他和孟德爾頌我都不特別愛(巴爾托克是恨),其他接觸多的也就是藝術歌曲,想當初寫「冬之旅」的報告聽半天不知所以然,胡謅了一堆,反正美術系用稍微專業一點的詞彙分數就會甜得很,交了舒伯特就講掰掰;老實說我也是這個冬天才懂得聽舒伯特的。而這首只有兩個樂章(因為未完成啊),在小龍女的指間帶領下就像一幅安靜的冬景,極為小聲的弦樂就像飄下的雪,如帶翅膀的精靈們踮著腳地降落,然而手心卻是暖烘烘的。單雙簧管獨走的旋律就如一縷輕煙,悠悠地從遠處人家飄來,繞呀繞著的。只是輪到長笛SOLO我真的又想開槍了,韻味口氣都不好。
第二首開始之前,長野先生突然開口說話了,本來以為會是帶著日文的口音,卻是濃濃的北美腔。他介紹了一下第二首由韓國作曲家Unsuk Chin(陳銀淑)寫的曲子,因為他突然開口講話我有點驚嚇,加上位置遠口音重又有一些冷僻字彙,沒完全聽懂,但是大意是要我們想想「光」可以是怎麼樣子的;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什麼個性、是胖是瘦。非常有趣的音樂,除了台上一堆奇形怪狀的打擊樂(打擊樂手有夠忙,一直要跑來跑去),有時候弦樂還會製造連續又小聲的泛音,做出一種聽起來非常像講話(如果真的在講的話,一定是在講波蘭文)的效果,窸窸酥酥地交頭接耳著。我必須說我不是一個有強烈聯覺的人,但是有時金屬的反光、縫隙中不經意射出來的光、如水波般的燦爛折射……各種光的可能都被寫了出來,很酷的作品,一首下來反而有看展的味道。
中場以後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就要來了,這首翻翻我的資料庫竟然有四個版本之多,聽現場卻還是別有一番風味。小龍女依然背影瘦弱,面對著大片的弓毛海竟也不畏縮,練九陽神功的時候帶著指揮棒,偶而會盡全身的力量甩那一頭長髮,可是整個樂團還是沒有呈現他們可以做到的響度,像是被某種嬌嫩魔咒困住似的。對管樂,特別是木管的掌握相當優秀,很有器度的聲音,又不失細緻。第三樂章比我所有聽過的版本都還要快個5左右(不過本來就是寫Poco Allegretto,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弄成Andante或是更慢),有著一種燦爛的流動感。如果真的閉上眼睛不看他嬌柔的身段,還是看得到布拉姆斯的風景,只是是著徐徐微風的版本。
第四樂章的時候長野先生跟變身一樣,雖然沒有Daniel Harding那樣張狂,也不像梅爺那種頂天立地,但那種積極還有用手指指人的模樣倒是我第一次見到(當下還差點笑出來,小龍女怎麼可以用手指頭指人家,頤指氣使地,還像話嗎)。這個快板的樂章就這樣帶著某種侵略性的色彩,溫度有到可是內力不足,有些地方沒有做出該有的厚度,樂團也有點像是沒辦法再轉大聲一點似的,可惜了。
初聞BR搖滾區記
31. Januar 2009
第一次聽傳說中的BR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 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也是第一次買這種花花彩彩的票(此又足見德國人的「遠見性」,這張票十一月左右就買了,等快要忘記的時候又有得聽,不過還好在我為了期末考焦頭爛額、滿腦都是聲譜和解剖學的時候多了一件可愛的事),坐到二排三號也算是巧事一樁。第一次坐到這麼搖滾區的位置,抬頭仰望,整場音樂會的觀點也不一樣了,在站票區看到像風吹過的蘆葦似弓毛海,今天像是被放大了一般,每隻弓搶著都在說自己主人的特質,不時弓根端的金屬圈會閃過一瞥的亮光。曲目如下:
Richard Strauss
„Tod und Verklärung“, Tondichtung für großes Orchester, op. 24
Jean Sibelius
Symphonie Nr. 7 C-Dur, op. 105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Maurerische Trauermusik“ c-Moll, KV 477
Alban Berg
Konzert für Violine und Orchester
(„Dem Andenken eines Engels“)
指揮是當今年輕一輩很紅的英國人Daniel Harding,三十出頭,閱歷看來來頭不小。長得一臉西北歐款,不過是那種馬上就會被忘記的普通臉。
真的是一個大男孩啊。今晚指揮的時候難得看到他赤手空拳地上了台(一陣子沒看到沒帶指揮棒的指揮了),動作還算清楚不過有點過動,常常會出現一把抓的動作,像是想要把所有的音符都抓過來一樣。還有要什麼旋律的時候,對弦樂常常會用一種左手握著把位的提示帶動,對遙遠的管樂偶爾會用食指,「沒錯就是在說你,單簧管來吧」的那種俏皮感。在要大片的弦樂洶湧而來的時候,會揮動著大膀臂(絕對不會有蝴蝶袖的人);要把整個樂團帶上來的時候,會發出響尾蛇之類的嚇嚇聲。臉部表情一大堆,偶爾扭一下屁股,跳來跳去,像是玩耍一樣。
大概是因為真的坐了太前面,指揮和樂團的時間差就格外明顯。以前因為沒有拉過樂團所以根本沒有想過這一層,只是偶爾覺得看DVD之類的怎麼都像樂團LAG,現在知道了這種時間差是為了要讓團員知道指揮的意思,再來做出相對的要求還能來的及的緣故,想想真覺得有趣。因為坐在第二排左邊第二個,其實感覺就有點像坐在後面的第一小提琴團員一樣;用這個角度要邉演奏邊看指揮,還要看首席的弓法,實在是不容易啊。
另外一個新發現就是,坐前面還會因為劇院設計之類的因素而一直被某一個音源打到,像是我今天坐的位置剛好就被外側最後一位第一小提琴的音對到焦,像是裝了某種喇叭一樣,每一個細節都一清二楚,偏偏第一首結束的那個音時準時不準,真教人氣憤。
近看的時候還會發現,站票位置明明就很整齊的大家就像是原形畢露一般,千奇百態什麼樣子都有:兩個穿著水袖金髮馬尾又肉肉的女生,弓都用甩的才甘心,每個音都拉得很匆忙,非要隨著旋律搖來搖去不可,前面的那個弓法永遠慢人加四分之一弓(總之討人厭,穿水袖來拉樂團究竟居心何在?);相較之下日本阿姨換弓好乾淨,像是遵守什麼最省距離的方程式一樣,換到弓根就是弓根,一點都不囉嗦,每一個小肌肉都被訓練得非常靈活且聽話,背挺好直,左手爬高把位也是俐落至極。
前兩首老實說我根本就是「看」呆了,而且因為今天的曲目我都沒有事先聽過(因為圖書館也突然都借不到),沒什麼方向感。聽現場總是都有一些迷思的循環,因為一定會跟錄音不一樣所以要注意聽,可是人來到現場了不看白不看所以又注意看了,看的時候又會被一堆小細節吸引,然後困惑或是欣喜,最後聽到的有時候反而沒有在家裡認真聽還多。只模模糊糊地記得一些散亂的片段,還有莫札特實在太重,絕對是沒有月亮的版本(好處是讓我突然了解卡爾維諾所說的,月亮是輕的東西),其他真的覺得沒有什麼大差別。
Berg的作品倒是讓我突然清醒了許多。以一開始小提琴的四條空弦GDAE開始的動機為底,和著木管做出不同調性不同色彩的變化,五度五度地往上爬。在規則和不規則之間、協和與不諧和音程之間、弦樂和管樂的配置之間、六八拍與其他拍號之間,以一種精密的計算交錯著,卻又沒有支離破碎的痕跡,邏輯近似巴哈,非常聰明的作曲家,可惜錯過了他的歌劇Wozzeck,去維也納之前也沒注意到,可恨啊可恨。
法國獨奏家Renaud Capuçon和指揮兩人在大學時代就熟識了,演奏Berg的曲子時Daniel Harding像是不見了一樣(雖說協奏曲指揮本就該讓一步,可是這也退得太徹底),都放給他這位朋友去做。獨奏的技巧非常好,快速的華彩片段幾無失誤,無論是跳弓換高把位,直到小指的顫音都做得很全,弓咬得非常緊,像要把弦吃掉一樣,不時發出creaky voice(嘎嘎響之類的),不過整個樂團也在他的(接班?!)帶領下樂句的呈述明白很多,solo當之無愧。而這也比較容易可以理解,台上這群靠耳朵吃飯的人,被旋律本身帶動一定比被手勢帶動更容易得多吧。
出來的時候和朋友討論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幾首的迷路感是因為指揮根本就是用同樣的手法來詮釋這些這麼不同的作曲家,就像以前一個學妹總是可以把所有的咖啡用糖和奶精調到她喜歡的某種比例才喝一樣,原本的差異都被同化了,最後一首是因為solo在帶所以還好些。這又讓我思考到一些選曲的問題,如果「不擅長」某些作曲家的音樂那是否還該選(總不能一直用野田妹「因為想要跟沒交往過的類型交往看看」的理由吧);還有當個人風格和作曲風格牴觸的時候該如何取捨等等(因此我非常想去聽Kent Nagano指布拉姆斯,應該會有小龍女練九陽神功之類的反差吧)。
唉,雖然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理由,我只能說,還太年輕。
還有讓我注意到的是中提琴常駐首席(可是今天真正的首席是一個很大隻的外來客),看起來像是法國人的樣子,可是味道和馬刺隊的鬼切Manu Ginobili很像,動作奇特無比,手腕像是不能彎一樣,僵硬的姿勢像是一個初學者,深怕弓會掉到地上一樣,如此奇人坐到首席一定有過人之處(就像鬼切動作有夠怪還是會進一樣),笑容很可愛有時候會挑眉,希望下次可以聽聽他的音樂。
梅爺的夜晚
17. Dezember 2008
是祖賓‧梅塔。因為覺得很棒所以要叫得親熱些,最後因為阿祖太滑稽,故以梅爺稱之。
梅爺是非常非常有名的印度籍指揮家,昨天和巴伐利亞國家歌劇院合作,演出了馬勒和莫札特。
曲目如下: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Sinfonia concertante Es-Dur, KV 320d (364)
Gustav Mahler
Symphonie Nr. 5, cis-Moll
三生有幸當了慕尼黑的學生,用一餐也吃不飽的4€硬是買下了三樓正中間的2號站票,看過去一種協調的對稱感真是舒服,在燈光漫滅和漸強的掌聲中,梅爺在兩位獨奏者之後從容大方地走了出來,穩健的站姿紮實地呈現了「莫札特的重量」。
如果音樂要被量出重量,這幾個世紀以來多少人會自動地把莫札特放在天平翹起來的那一端。「可愛」、「粉紅色」、「輕巧」的莫札特啊!!(後面最好再加一個愛心)。祖賓‧梅塔卻佇立,也不扭腰也不作小點,後腳跟吸著地似地甩著他的銀色指揮棒,那將軍般的神態就像是在說「給我這樣、這樣和這樣、不准囉唆」,右手畫出一會兒回擺動的直線,一會兒甩出大大的圓弧。左手大部分時間都沒有動作,所以整體看起來就像是在執著教鞭,偶有作小聲時的控制,但如此莊重的神態卻傳遞了莫札特的溫暖,一點也不冷酷(此時我就開始想著要叫他親熱些了)。
莫札特這首曲子的配器也相當不平凡,獨奏的不是兩把小提琴,而是一把小提琴和一把中提琴。中場的時候我真忍不住讚嘆莫札特真神人也,真不知道他腦子裡裝了多少美妙的音樂,也真不知道他的早逝讓我們多了多少遺憾。雖說有幾處沒抓緊或是音準的誤差,兩位獨奏表現的真是可圈可點。小提琴就是上一場維特被我嫌三八的Markus Wolf,這次做什麼都令人如癡如醉,絢麗迸爆的音符繞樑,和中提琴Dietrich Cramer溫柔的中音域搭配地恰到好處。其他弦樂和木管在梅爺清楚的指示下服服貼貼,雙簧管音色甜美,非常適合詮釋莫札特(只是演奏的姿勢有點便秘XD);整首莫札特相當完整,梅爺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尊嚴令人印象深刻。
馬勒又呈現另外一種樣貌。整個樂團的編制僅可以用「張狂」來形容:七把低音大提琴,六個法國號,絃樂器最後一排簡直要摔下舞臺,豎琴、各式打擊應有盡有。第五號交響曲的一開始就像莫札特寫出夜后般整人似地,劈頭就是一大段小號獨奏(我親愛的阿柴也作過這種事,可是沒這麼殘忍),銅管本身就難(以前唸國中的時候吹單簧管也借了學長的小號玩,真的是一個吃力又容易不討好的樂器),這種寫法就是成敗一瞬間,成了英雄,敗了則影響深遠。不知道該不該責怪,小號準是有準可是相當害怕,讓我也害怕了起來,心神不寧。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真的不喜歡銅管(相較來說我討厭管風琴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可是一整排銅管橫槓著對著我吹真令我驚恐,加上長笛四人組的亂搞、長號和低音號的戰戰兢兢等一些莫名其妙的解體因素,讓我前三個樂章無法專心,就像是在放新生兒的房間,每個都在哭爹喊娘,不知道該先關心誰好。那時我好著急啊!!心想梅爺一定不只這樣,一定是哪裡出錯了,是馬勒、是首席、還是銅管。因為真的無法專心只注意到一些怪事:今天每個女生都穿長袖長褲,那一群帶點時間差、露出來的雪白手腕(為什麼沒有黑手腕呢,今晚手腕最黑的大概就是梅爺了吧),在不對焦看的時候真像浪花;而大片弓海就又向風吹動著的蘆葦,又有點像毛毛蟲移動的肢腳。定音鼓打得真好啊,其他四個人好忙啊鐵琴三角鐵響板什麼都來。此外大家好像在樂章中間非咳他個三下不可,因為樂章中間不拍掌,咳嗽聲此起彼落,真不曉得下面樂團作何感想……我真的神遊了,想到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
第四樂章豎琴和弦樂的組合把我拉回了現場。梅爺果然是學弦樂的,這樂章的魔力讓人驚歎,呼吸都不敢大聲,更遑論咳嗽了。整個樂句和張力表現非把每個人的情緒逮進去一般,感染力強到我幾乎落淚(沒落淚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仍然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前三樂章如此),迎面而來的是一種很深沉很深沉的憂傷,不是對失去的人事物那種憂傷,而是一種對自身的悲嘆,找不到源頭卻早已被包圍的悲嘆(對!這個就是悲嘆!我一定要記住再回去彈彈李斯特)。我怔怔地看著梅爺。他指揮沒有新一代的花俏感,這時又放下了教鞭,腰動都不動,要跟第一小提琴說話的時候就整個人朝著他們,好好說,清清楚楚,最後還帶著「知道了嗎」再轉身,整個人朝著大提琴諄諄教誨,這種力量就像盯著眼睛說話一樣誠懇又真實,娓娓道來盼能理解。弦樂就像墨滴到水裡般,優美地溶了,留下馬勒深深的黑、深深的重。
像武俠小說中的,梅爺不等招數老(也不給大家有機會咳嗽)就帶入了第五樂章。加入的管樂似乎也清醒許多(長笛真的該拖出去斃了,還有我真不知道除了便秘的那位以外其他兩支雙簧管到底在幹麻),在一片燦爛的音堆中結束了梅爺的夜晚。鼓掌到沒完沒了,謝了又謝,法國號首席、小提琴首席、打擊樂祖宗八代都謝過了花也獻了(那個小男孩在之前獻花給兩位獨奏後想跑,被梅爺押著頭敬禮,這回學乖了自己敬個禮又慌慌張張地下台去了)
出來時兩個人批哩啪啦地用中文討論半天,旁邊的德國人看得有趣都笑了。真不知是否有幸再有一次梅爺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