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公瑾
30. September 2009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 人道是 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繃雲 驚濤裂岸 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 小喬初嫁了 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 談笑間 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 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 一尊還酹江月

蘇子瞻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滿幕,行草迎眼簾。緩入席,絲竹聲叢叢,一撮一撮,直至燈滅。回鄉看戲,唱的是我心愛的周公瑾,戲名就叫《周瑜》。
先把場子拉回德國,我開始養成看戲的地方。一回我和一位搖滾歌手聊到台灣的音樂,我幾乎不主動聽搖滾的人,手邊卻有一張蘇通達和蕭青陽等人製作的《我身騎白馬》──我愛這種歌仔戲和電音的結合。我倆如此讚嘆那股唱腔,多放,多亢。講到歌仔戲的時候,用的是taiwanische Oper這個字,直譯為台灣的歌劇。說來慚愧,在歐陸看了多少場歌劇──或男兒痴或女子嬌──歌仔戲竟沒看過整場(僅小時候回奶奶家,在城隍廟附近看過一小段),崑曲倒有。可巧這回唱公瑾又是《我身騎白馬》的演唱者郭春美女士,我只想回鄉聽我們自己的戲,再回去跟搖滾歌手炫耀一番。

新舞臺襯著的春美歌劇團,規模場境和歌劇的高相似度嚇了我一跳,如此熟悉。服裝極工,換景也精。而編制的樂器在右角,想必是沒有指揮的。起先配樂管絃的尖兒還搔著我不太習慣,一會極雅致的詞配上台語,琴弓來回,鑼鈸喧響,整體和諧地連觀眾也融了。 文武生周瑜和副生蔣幹二人拉弓獵鹿,一個文質彬彬,施仁愛物;一個自信滿滿,只願一展長才。同窗的二人唱著《都馬調》,慢慢詠出這東漢末年群雄割據的亂世、兒女情長的美麗史詩。
我常想三國的題材如此大,以《三國志》為經、演義為緯,不知可以織出多少人心中的西元兩百年。每個角的形象亦然,詩詞戲曲,日本人出的電玩系列,至陳某漫畫《火鳳燎原》,不斷新拍的電影和電視劇,周郎與小喬美的可能無限;此戲卻以「曲有誤,周郎顧」之典,取其衍發「知音」之意為始,讓二人山中因琴音巧遇。何奈戰火連天無法赴約,小霸王孫伯符喬家大門前提親,小喬還呼不嫁,真教人乾著急的,幸好隔窗哼起了故曲,才子佳人終譜鴛鴦。
蔣子翼則落魄失意,跳江卻又躊躇不決,被撞落水喊救命的神情說詞,惹了多少歡笑。後經引薦入了曹營,向故人遊說不成遭了反間,相形之下把周郎的睿智更推一層。而孫周二人的兄弟情誼也在武場上打地淋漓,騎馬帶兵大動干戈,威風凜凜氣宇軒昂。每當擊樂最後一響,二人擺翎銳眼一送,總是能博得滿堂喝采。周郎又是解危又是擋箭的,似乎有將「小霸王」的美名壓制的氣勢(幾回失手沒接到實在可惜);後負箭傷的周瑜怒罵蔣幹,翎子多畫出來的弧,硬是把英氣撐了起來。手出兩指頻頻顫抖,肩上早紅了一大片,呼吸急促吁喘,唱詞摻著入聲字更顯得斷續,別說小喬哭願渡江北就曹換藥,台下多少觀眾也跟著心揪在一塊,跟著絞了起來。
角色安排得當。三國多少豪傑,在此併蔡瑁張允為一降曹太守,用黃祖坐收漁翁,前前後後扣掉百姓官兵約只十人,關係清楚特色鮮明。配器與台上姿勢的契合沒話說,唱腔當以郭春美為首,特別是開合口呼的字更是將男兒的豪氣發揮極致,行走坐姿舉手投足其英俊瀟灑,真是把女兒身都丟盡了。周郎種種風情,謙恭寬讓或馳騁沙場,歷歷在目啊!
可惜沒演到周郎赤壁,也好,不然又是痛失手足又是疾病纏身的,心不忍。
謝謝,謝謝春美歌劇團,就讓我回去好好說taiwanische Oper,我們的驕傲。
這樣活著
5. Juni 2009
我笑著跟阿瑪說一年總是要「進京」一下,不然太久沒有聞城市的氣味是會kaputt的(慕尼黑是集村!!!),於是我又去了柏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旅行的第一步不再是搶便宜機票或是在Couchsurfing上找住宿,而是看有什麼展覽可衝,或是要看什麼表演不可。柏林人J很夠意思告訴我他的私心推薦小劇場Radialsystem,新舊建築的交錯,煙囪直入藍天,大大的R在東站附近注入了很強的生命力。
非常可愛的劇場,門口幾位穿著T-Shirt的年輕女生彬彬有禮,小吧檯旁邊擺著幾張上面有盆小花的桌子,就這樣延伸到河畔。來看舞的人熙攘暢談,穿得既不正式也不隨便,手裡拎著一張票(或在家裡印出來的入場券紙),慢慢地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隊形,不疾不徐地進場。票上是沒有座位號碼的,進場以後就是隨意卡位,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達官顯貴,晚來的就要慢慢地往後移駕,再更遲的就只能坐在第一排的席墊上了。這讓我這當很久的倚欄人相當開心,揀了一個靠中第二或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前面的那對卿卿我我,女人側窩在男人的懷裡,空出了一個絕佳的視角。
Riki von Falken自編自跳的舞,名為The Geometry of Separation。場景由幾個方塊和堆砌而成,上面打著影片,一個女生出門前的樣子。她裸身,她走來走去,她穿好衣服,她開門,她全身癢,又出不了門了。時而變成浴室裡的場景或是早餐桌上的器皿,和舞台上的舞者相襯著,似乎象徵著日常的生活。藍色的粗繩子給舞者一個場域,Riki穿著一襲白色襯衫,水藍色的裙襬和鮮紅的鞋,幽幽地從後方,小女孩般,重複一套動作地走來。
配著不同場景不同音樂,時而風吹雨打,時而是節奏感很強的輕搖滾。像是在城市裡的女子,眼神中帶著堅定,卻迷失在重複一套又一套的動作裡,有時候結尾是一個用很大的力氣站直抬頭的動作,強韌的肌肉線條,鎖骨附近的筋彷彿都在說著她要多用力,才得以如此看似堅強地、迷惘地活著。有時她的動作進退又像嘗試,在開發身體每個可能之間,找出與自己最相襯的生活方式。
間離,她搬動著那些正方體,好讓另外一個世界的,日常生活中平凡的自己有新的擺設,投影出來或許會缺一個洞,她反反覆覆擺到最理想的位置,藍線一牽又是一個新的場域。換著節奏,繼續地跳著。在燈光下獨舞的她顯得格外蒼老,宛如被一切她所習慣的給牽制。我注意到她每個動作即使做五六遍,她還是腦袋清楚,控制每條細微的肌肉直到指尖的每個弧度,甚至眨眼都如設計過地般,不帶著任何表情地看著世界。

我只默默地拍著手,心很沉。因為我覺得我好像她,或著是她好像我。出場時天還是亮著的,我思考著我該怎麼活著,而夕陽無限好。
下為拙譯,敬請不吝賜教。
我越發不明白了
11. Mai 2009
巴伐利亞芭蕾舞團(Bayerisches Staatballet)這陣子硬是搞了個芭蕾週,一連跳他個八個夜晚,買票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或許跳的人也是。最後一夜,他們打起了堂堂俄羅斯芭蕾舞團的名號賣票,小手冊交叉穿梭地跳如迸出的煙花,襯著我恨不了的紫色,北國的風情啊,請務必讓我近收眼底。

三支舞。倚欄人即使手再拍得不願,惜票就是為了看第三支,那紫色煙花的一幕。不如歸去與離席的真諦我總還沒學會,只能盡最小聲拍著手白著眼,甚至覺得看個戲,怎麼可以把自己搞得這麼賤,賤賤地留下,賤賤地幫他們找優點和為何如此的理由,賤賤地再回去欄杆旁邊靠好,賤賤地吸四周混雜的香水汗臭。
第一支舞Shéhérazade,樂團和首席Markus演奏林姆斯基高沙可夫(Nikolai Rimski-Korsakow)的天方夜譚,搭單簧管二人織出的畫面多美;但映入眼簾的卻是如學生話劇比賽般,既不整齊又太過於簡單的走位、象徵(不,這不是象徵,是明講,比白話文還要白),舉手投足配上鮮豔的東方服飾,打上絢麗的燈光,扭腰擺臀地又沒有做任何民族舞蹈的功課,活像沒排練過的串場雜耍,或是遊樂園裡應要找外國臉蛋來演幾下的膚淺台劇。
第二場大名鼎鼎的Les Biches有一種極為不平衡的趣味,默默地挑戰對於舞的觀點。三個體操男孩不時比出魯夫握著拳頭,把握地說出「よし」的可笑模樣。一位戴著白手套,輸服貼貼短髮,黑上衣至臀,以下為白絲襪的女舞者神經兮兮,但無裡頭至極。那群頭上插著羽毛的粉紅色沒來由地令人生厭,沒有一位跳到位,並且也一幅無所謂的樣子,任憑大家降落的聲響打亂樂團精彩的獨奏,只有跳女主人的舞者Lisa-Maree Cullum(上次跳茶花女有夠愛那位)有做到,拿著菸花扇般地甩著,胸口的珍珠項鍊撞得喀喀作響,落腳大器又輕巧。

我不明白。查了資料以後,我越發不明白了。
這兩場是俄羅斯芭蕾舞團的編舞,回家後我看Shéhérazade的編舞是大名鼎鼎的Mikhail Fokine,生於十九世紀末,和史特拉汶斯基差不多時代的人,這場拙劣又莫名其妙的舞則是經由他孫女 Isabelle Fokine„致敬“地改編再搬上台演出。第二場Les Biches是人稱俄國舞神,Bronislava Nijinska所編,一九二四年首演的舞,服裝如時空停滯辦般地被保留,當年的女主人還是她自己跳的。
那,為什麼動作不整齊?為什麼沒有人跳滿兩圈就落地?是沒練?為什麼不練?為什麼大家還無所謂地跳下去?為什麼這種庸俗的編舞也拿出來湊數?孫女魂嗎?在做什麼?誰選的?誰允許的?為什麼?
我想到了舞者抵制的可能,抵制爛編舞爛致敬。可是經典呢,如何又為何抵制經典。重現呢,為何重現,什麼是時代,觀眾的樣子呢。舞蹈在時代裡的樣子呢,舞蹈本來的樣子呢。
而第三場Once Upon An Ever After的編舞Terence Kohler才大我兩歲,配上阿柴天生適合舞蹈的音樂,舞台與燈光是平常的好調子,雖然我深知因為這群舞者比較熟悉這樣的語彙所以好得比較理所當然,但拍手時還是覺得事有蹊蹺,非常弔詭。
對於舞蹈那顆美麗的星球,我拿著望遠鏡,我越發不明白了。
歌劇院的風景
4. Mai 2009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非常喜歡畫著黑燻的濃妝去看歌劇,最好穿著盡可能輕搖滾,無異是想要在宛如阿嬤夜趴的歌劇院,在各種閃亮亮寶石和貂皮之間殺出一條血路。這回我變本加厲,乾脆頹廢在階梯上談笑風生大啖麥當勞,心裡還暗想要是等等哪台三節長車開門在我面前吐出地毯,送響噹噹的人物看戲,我一定閃都不閃,「怎樣,我就是比較賤,賤民也是可以看歌劇的/不要以為穿成這樣就比較懂比較高貴」云云。
向晚的光甜得正好。此場據說是兒童場,來自各個好家庭的孩子零散聚集在大人的寒暄間。當社交場面年齡如衣裝被裁小 ── 左手一位絕對沒穿過高跟鞋超過三次的單薄少女膝蓋都打不直,旁邊小姊妹深藍色的絨布皮鞋襯著白襪子發亮,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全套西裝的小帥哥,八九歲年紀,他向著遠處走來的「戲友」似笑非笑地眨著眼問了聲「妳好嗎?」── 是幅多麼驚人的畫面啊!
門口除了站著等朋友的人們,還有一些悠悠地想賣出去的票被亮著。收票人員總是會笑吟吟地祝您有個美好夜晚,意思一下把票撕了個裂縫。一進門是堂皇的廳場,一身貂毛或是活像春裝秀的她們被挽著直走,我這賤民也從沒直走過,爬上旋轉梯,連續右轉個八九次或更多,才能站到劃好位的站位(在維也納和巴黎是另外一回事)。賤民成了倚欄人,瞰著白燈下明晃晃的舞台,或是深不見首只見銀棒的指揮,以及他拂掌之間的小樂團。
他們唱著女人些如此,一個半月前我才在安特衛普聽過。但表演藝術比電影更迷人之處,就是每場表演或大或小的差異性以及各種狀況的衝撞,何況歌劇是由眾多元素堆疊,即使作曲家和劇作家一樣還是有多少可能,何以因為「我在別處聽過了」這個理由不再當倚欄人?
但我撞見了比想像中還大的相似 ── 兩場下來女高音()彷彿受了難得莫札特的恩寵唱得好,轉嗓失落蜜語間;男高音)是俄國人,音色漂亮小聲尤佳(我真的愛帥的悲情男高音),但會恍惚在合唱中;阿方索()怎麼唱都振振有詞。而兩姊妹都捲長髮長擺衣裳,義大利的誇張手勢,兩連襟變成阿爾巴尼亞人都要帶著墨鏡貼著鬍子,大擺的袖子掃風。可惜女傭唱得不夠識世,舞台和燈不是最好的樣子。
來聽歌劇的人,或露背晚禮服或牛仔褲,關了燈以後就只是一顆顆頭型黑影,上演的時候一起鼓掌,間歇咳嗽;演出時一起笑,在頭隙間求生存,因為燈亮男中音唱下台而窸窣慌張;中場小酌敘場或落跑,到最後該給誰Bravo,該尖叫,該拍著要主唱謝多少次,他們從外至裡一齊完成了歌劇院的風景,我這濃妝倚欄人也繼續畫著。
我鼓起勇氣,我看戲
22. April 2009
鼓起勇氣就像是氣球一樣,忘記鼓就會消掉。以前在柏林認識的朋友J正是一位看戲的巨人,那個晚上他獻寶似地拿出一疊劇場藝術的節目單,說起來如數家珍,眼睛好亮好亮,德文初級的他如乘著熱氣球,隨風逐風,俯瞰著柏林大大小小的劇院,而在地面上膽小如我,生在德國有第二多劇場的慕尼黑(第一當然是J親愛的柏林),卻只為了搪塞文學課看了齣湯瑪斯曼,慚愧。
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大概是因為最近被太多劇場的因素打到,接近es muss sein的程度,又臉皮極薄,好怕別人該笑該憤怒的時候因為德文太差毫無反應,或是讀不明白戲劇的語言──最後在兩相拉扯下我買了略知劇情的《Ödipus》,伊底帕斯王,漢堡戲劇學院(Theaterakademie Hamburg)主演,慕尼黑民族劇院(Volkstheater)僅此一場,宛如電影院的座位延到深深的舞台,灰色的絨椅背閃著銀亮的光……
深呼吸,鼓起勇氣,戲要開始了,四個演員站在台上,喔他們真的要開始了,鼓起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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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們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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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們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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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都鼓起這麼大的勇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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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是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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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對不會是劇場史的第一次或最後一次,演員站在台上,光打下,他們不開始。而我們這群習慣視覺瞬息萬變的觀眾就這樣變成了一群同袍的戰士,敵人是停滯。我們組織、分析、釋出不同戰略,是要全部的人都安靜,一點咳嗽也沒有?或是開始鼓掌?或是開始笑?開始揮手?繼續咳嗽?
好不容易他們開始動了,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你們不是希望我們動嗎」他們就這樣用頸椎和右轉的腳步回應著我們,而我們又慢慢無法承受相同的重複,不耐煩了起來,對,我們就是這麼不耐煩,導演羅騰後斯勒先生(Felix Rothenhäusler),我們要正如你預期的不耐煩了喔。
而他總是在讓我們真的已經不耐煩的三分鐘以後才開始動作,有點像蚊子那樣地擾人。兩男兩女開始對話,他們講話一直斷句交綜,像是幽幽地回聲響著,而伊底帕斯王的情節慢慢地被交代:他重複用地蹬著腳步直到地板掉漆,掰著她的嘴逼著她用極恐怖的聲音說出預言;她則被頭浸水桶,頭髮如拖把般地寫了一個大大的DU,你,你會,殺死,你的,父親,你會和,你的母親,結婚,相姦,你,因為你,的名,叫,作,伊底帕斯。

而他不願意,正如也許其他所有悲劇人物一樣不願意。可是他不願意繼續也沒有其他的選項讓他繼續演下去,他用力的踱步往如秒針令人不安(沒錯,我們真的有弟兄定氣神閒地倉皇逃跑了)他無法走出自己的路,正如《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般地迷失,對於被寫下的處境,或是逃離後的處境都束手無策;即使母親褪了上半身要讓他解脫,來來回回好幾往掙扎(而父親一直若無其事地同樣路線經過);即使父親頂著高高的皇冠,肥胖老邁的肚子襯著虛弱要他動手,以至於兩人互灑白粉,互捏皮肉(而母親冷眼旁觀) ── 他為了他反悲劇的色彩定意不要走下去,而這種凍結,隨著不間斷的踏步進行著,台下的我好冷好冷,直到演員蹦蹦跳跳地跑出來謝幕我都悄然拍著手,我真的鼓起了勇氣,我看了戲。

下一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我看定了。
暴風雨
26. März 2009
實在慚愧,莎翁留下這麼多瑰寶給我們這群不讀書不看戲的人,書單入雲;而舞者的翩翩颳起了暴風雨,潤了一夜,把這晴空萬里又挨雪千千的驚蟄日,做了個不錯的了結。
編的舞,王與王女都一身藍,奇特的剪裁有點希臘的味道。每個角色都清楚明白:王的凜然、王女的嬌、篡位者的邪等等(好像魔戒的咕嚕啊),布魯克納、西貝流士和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流動又精彩。
而在好幾段群舞中我真的看怔了,悠黃的燈剪下一個個纖細的影兒,或站或蹲,這群加著尾巴的精靈們活像丁滿的家族,忙碌著、模仿著、自己亂竄著。我看著一直想到熙熙攘攘的我們,不覺愣了很久。
而我一直思考的不是劇情或是王的巫力讓他的對手如何受得住,或是為何精靈都要有一種弓起背的動物性動作,而是這群舞者的環境本質等等。看雲門的故事和表演的常看得到一種為了想跳舞繼續活著的掙扎,很灑血地奔馳著;而這群我眼前的舞者,女首席艾莉爾Roberta Fernandes是巴西人不算,帶著白種人突出的肌肉線條,要跨大步要翻跳轉體,停在空中的點之久,都輕而易舉似地呈現一種非常漂亮的力度;有時候他們反而落落大方,像是早已把全身每根筋骨都練活了,就怕你說不出動作一樣,舉手投足帶著一種驕傲,挾著令人不禁為了他剛剛的動作甘願嫁了的魅力。(糟糕,我好像會突然對舞者或是提琴手之類的相當著迷XD)



但他們卻沒有那種「非跳不可」的生命力,應該說是看得出來他們除了跳舞還可以做其他事,詳細是怎麼樣我也說不上來(對不起我講話越來越籠統),可能有點看體操看東方人和西方人的差別吧。還有一個就是我一直發現他們都不是真的在講求整齊,而是個人的流暢連貫性,每個舞者的路子都是一條線,要好好的把自己的說完,然後跟別人糾纏交疊,所以有些時刻被拍成照片看上去還有點尷尬:
我真的也很想知道他們學舞的故事,雖然學舞這件事已經漸漸地被我排除在自己的生命外了,可是誰知道呢。
肺結核二人組
28. Februar 2009
就是在說茶花女(Die Kameliendame)和蕭邦(F.Chopin)的組合,他們大概也沒想到會被湊在一起,多虧了John Neumeier的妙思,一顆顆從鋼琴跳出來的珍珠,就這樣也在腳尖下輕巧地彈了起來。很久沒有買到最最上面那排的票了,上回掛滿彩帶的水晶燈就在我的正前方,那群美麗的精靈們就在深深、深深的台上舞著,樂池更是在海平面以下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茶花女,小仲馬的大作,原著倒是還沒看過,想下次回去找林紓譯的看,希望別拖欠才好。這個故事和莎科科(莎樂美,科科)一樣也是橫跨各大領域的菁華,從文學到戲劇、芭蕾歌劇無一不包,甚至電影《紅磨坊》都是以此為藍本鉤勒出來的。而好舞劇迷人的一點,就是舞者們都不出聲,連咳嗽都不出聲(倒是觀眾很愛一直咳,到底是誰得了肺癆,咳成這樣),一舉手一投足,每個角色就是這樣活了起來。
這場的道具倒是不多,幾張桌椅,簾幕,其他都是空的場景。可是燈光和服裝非常厲害,一場的溫度清楚明瞭,配色也洽當,整個畫面看過去就是舒服。從貴族式的僵硬禮服(男生細腿抬起澎澎裙真是一個有趣的畫面,讓我想到蟑螂與水母,對不起)、戴著漢堡神偷面具的鮮豔服裝,紅的紫的橙的,莫內時代式的遮陽帽和白洋裝,以至於剩一件薄紗,顏色和布料都令人讚嘆,特別在群舞時,翩翩起舞的米色裙子都用不一樣的細節爭豔。空有舞台時燈光卻也說出了場景,歡場宴會的明亮與高彩度,獨舞的聚光燈,有時地上會打出像花窗般的圖案,甚至觀眾席的一明一滅,拿捏得真是恰當。
跳女主角的是紐西蘭舞者Lisa-Maree Cullum,在和男主角共舞的時候真是迷人,「拜倒石榴裙」可不是亂說的,每個神情都還真的讓他「飛撲」在裙襬下,那些動作看似有點滑稽,但Cullum真的是一位相當有魅力的舞者。
兩人兩情相悅的時候他們像是在嬉笑打鬧,好多好多個圈子和美麗交纏的身影,聚散之間的愛緊緊的相吸好甜好甜,花似的擁抱讓坐在最上排的我都可以感受到他們那種心有靈犀的微笑。通常歌劇或是舞劇的愛情都不太容易打動我,因為要嘛就是男主角唱不準難怪沒人愛,不然就是女主角太愛哭哭到我都煩了云云。但我今天愣坐在那裡一直想著,要是真得到了這種契合的愛,夫復何求啊!
而故事總是要有點衝突才演得下去,父親出現的時候,她苦苦哀求的神情真的又是一絕。編舞還放了一個穿著紫色的角色,連追的她的燈光都是紫的,算是她的影子,她真正的渴望,那份為愛的渴望。紫衣和她同時出現時的拉扯,以及男舞者也出現的三人舞真是衝突與矛盾中的糾結,霎時間歡場的那些是友是敵的女人都不重要了,但她又不甘不願地和公爵共舞著,送出的信撕裂著兩個人的心。
蕭邦不愧是鋼琴詩人,那種流動性和古典芭蕾竟然如此協調。在這種熟悉的音樂背景中似乎由於不用太多力氣去聽新的音樂,加上樂池深深深幾許也看不到雙簧管吹的姿勢像不像便祕,進入狀況的能力集中很多。但有時因為這些曲子太熟悉了(像是蕭邦敘事曲一號以前在演奏會上彈過),所以有時候必ㄘㄟ都會會心一笑,但因鋼琴家太出色,瑕不掩瑜。其外大概不只我前面兩位帥小弟在研究何時拍手,掌聲和Bravo總在各種可呼吸的地方出現,甚至有時候曲子還沒演奏玩大家就鼓掌,這也算是一種不知所措吧!
最後她穿著一身雪白倒下,燈暗,真不知道多少觀眾心都碎了。我看雲門的《紅樓夢》以及在讀此大作時我一直不懂為什麼男人會愛黛玉這種類型的女生,弱不禁風、嚶嚶懨懨的真教人厭煩,但今晚燈暗那瞬間的嘆息和不捨,真讓我懂得了什麼叫做楚楚可憐。
謝幕的時候她還是一臉病容,飄渺地敬著禮,拍到拿完衣服回來還可以繼續拍。原來,我也會愛上古典芭蕾。
Schläpfer / van Manen / Sandroni
12. Februar 2009
很久沒看舞了,上一次是看雲門的花語,趕在再來德國前去了一趟嘉義看的。究竟為何我對舞蹈如此不熟悉我也覺得該反省,畢竟小阿姨現在也還在教舞,以前唸北藝的時候也結識一些熱愛舞蹈的同學,也聽過許芳宜學姐回來的一堂分享,林懷民先生在叔叔伯伯口中是個叫得親熱的「老林」,只是舞蹈對我來說,像是另外一個星球的產物,遠觀早不清,何況褻玩呢。直到上回去倫敦的時候住叔叔家,睡在老林前幾個月才躺過的床上,前往蘇格蘭前叔叔遞給我幾本書,「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英文版和林懷民先生的「說舞」。
在往愛丁堡的路上我一直讚嘆這位長輩的遠見,才疏學淺的我看著這本書就像是拿到一支強力望遠鏡一樣,對可以窺探新星球感到既興奮又吃驚。書中其實就是介紹一些現代舞形成的要素和所謂的流派、師承與創新之間迸出的新火花、力定開創雲門的決心等等。因為太多「新的資訊」讓我誤以為是什麼新作一樣,但沿著泛黃的紙張往後一翻,出版年份比我出生還要早了好幾年,當下對老林真是欽佩至極,一回倫敦就把花語的票訂了。不過就像我下定決心要唸點建築還是還沒動手一樣,舞蹈又隨著他的公轉回到了遙遠的星球,遠遠地閃著光芒。
這幾天我又拿起望遠鏡了。異於以往,這場打上的Schläpfer/ van Manen/ Sandroni不是舞碼的名字,而是編舞者的名字(所以我一開始也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怪舞碼,有夠長而且都是沒什麼意思的名詞)。介紹單上說的是一個「現代-古典-現代」的芭蕾組合。
先上演的是Simone Sandroni的Cambio d’Abito,和花語不約而同地選用了巴哈的曲子打底,Sonaten für Violine und Cembalo BWV 1014, 1017 und 1018(三首小提琴和大鍵琴(不過是用鋼琴)奏鳴曲),演出的卻是所謂「現代」(或是當代? 舞蹈界的分水嶺我實在是很不懂)的動作。一開始是一個拿著一條綠色布的全裸人,看來非常無助地站在燈光下,接下來就出現了大量不同的元素,時而像魔術,時而像戲劇。
服裝在這齣舞碼裡站了很大的份量,不只背景有時候是一整牆的鮮豔衣服,每個人的穿著從男生穿傳統的芭蕾長蓬蓬裙、螢光顏色的襪套、神話裡女神般的絲綢和各式各樣奇怪組合的服飾,五花八門,加上常常出現的奔跑令人眼花撩亂。而整場又以某種制式性的動機貫穿:像是一些把身體當成機器的連續動作,彷彿要做到某個點才可以動這個關節一樣,有一種斷續的趣味。舞者有時候會對著唱義大利文歌、會講一些英文指令換人、或是擦著地板喃喃自語、甚至還會丟花給在小提琴家,跟他說可以開始了之類的,看得我前面的阿伯直搖頭,這大概不是他所想像的「芭蕾」(可是在賣票是這樣分類的),但舞者在台上偶爾還是會出現一些古典芭蕾式的抬人和跳躍,卻也不會突兀。
雖然感覺上沒有什麼連貫的故事如舞劇,但總是覺得服裝(或是「布料」)似乎象徵著什麼東西。有時候會有一塊類似佈景的一塊方布出現,而後面總是躲著不知道多少的人們,當方布經過的時候原來在位子上的舞者就會像變魔術一樣吸進去,換上新的舞者。這種「換場」的方式相當可愛,令人忍不住會心一笑。有一段一位男舞者在雙人舞之後就死掉了,全身只剩下一塊布,躺在地上。跟他跳雙人舞的女舞者就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下到只剩內衣,像是「上香」般地把衣服祭在他身上,之後就被大方布吸走,換另外一個女舞者也來脫到剩下內衣祭上,再一位,再一位,再兩位,直到他被布料蓋滿,也突然被方布吸走。
另外一段是一群人兩個兩個穿著美麗的長紗,當他們的四肢舉高,任憑長紗垂下,偶隨著動作揮甩,真不知有多美(為什麼人類要扼殺男人穿長紗呢!),最後他們排成一排開始用不同的姿式脫衣,每每最後一個人就像當初亞當被發現的赤身露體一樣,羞愧地拿著衣料衝出舞台。我姑且把他解釋成某種恩典或是救贖吧,因為偶爾天上會掉下幾塊布料,也有人拿著鏟子把所有在地上的布料清空。最後一群穿著衣裳的人們一同走去舞台最底側,一開始拿著綠色布的全裸人又回到燈光下,大家笑著他,因為沒有布料的人不能動,也不能跟大家跳舞,只有永遠的孤單。
第二齣是Hans van Manen的Adagio Hammerklabier,音樂配的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很重的那種配上古典芭蕾,基本上這種格調因為跟剛剛的花花世界差很多,所以一看上去還有點不習慣。舞者的表現我只能說很奇妙,因為他們好像每個都是飽有攝影經驗的模特爾一樣,定點定的真漂亮,但是過程就有一種再多個五度角就會摔出去的不穩定感。或許是我對古典芭蕾有著「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成見,所以每當他們踮著腳、彎得像弓一樣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台上這群舞者不是人類,是一些介於精靈和花朵之間的生物。果然他們謝幕千千萬萬遍的時候,每次都可以開出不同的花朵敬禮,弄得全身黑色套裝的鋼琴家小姐不知所措,只好老老實實地鞠躬。不過每一個停住的瞬間真的都很漂亮。
最後場換成了半科幻的場景,是Martin Schläpfer的Violakonzert II。樂團陸續進場,是一種中提琴協奏曲,上次梅爺夜晚的那隻中提琴當首席, Sofia Gubaidulina的曲子。音樂是非常不協調的音樂,常常有小二度、增四減五還有泛音等等,配上一些稀奇古怪的聲響(大半是打擊),加上重複的樂句,造成一種奇幻的緊湊感。所有舞者穿著千篇一律的黑色短褲,上半身是破爛的背心。他們一群一群地出現,跳起來在空中做出可能四五回的腳交叉,看上去也不像人類。而這種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一致性有點像軍隊,一起做著一樣的動作,人與人的差異被壓縮到最小,連男性和女性不同的體態也被模糊了,他們舞在一起,或聚或散。因為中提琴首席很多次八度音都拉不準,還有一些看前兩場的思緒還沒整理好也沒辦法擺著,所以最後這場實在是無法專心,果然等級還不夠啊。
沒關係,很快會再拿起望遠鏡的。二月還有一場茶花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