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記

29. Oktober 2009

最後,我漸漸從黑暗與冷風的吞噬中逃亡,大西裝是位好老師(新書單上赫然發現有兩本是他的著作),但我無力面對,我還是逃亡了那堂繪畫史,那堂說著十五世紀的北方的繪畫史。

最後,(或許還沒有真的最後),我這學期選了一堂白天的繪畫史,教我無法逃脫。教室還是在那,換了一位世人中典型的成功西方女性:博士。黑色套裝,黑色絲襪,黑色五公分平頭高跟鞋。比酒紅色再亮一點的口紅,說話清晰且非常快。頭髮為了看起來不這麼緊張刻意挽地蓬鬆些,卻是牢且穩固。還有一副深琥珀色的矽膠框眼鏡。

而我,一個名字絕對會被念錯,心裡會默想著「啊!這是波提切利的畫,可是他的名字是兩個t還是兩個c還是想個l」遲疑了一下就忘記繼續聽,因為沒有把握還有孔子那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與倒扣情懷而不敢發表意見,在大家一片希臘神話(還隨時切換眾神的拉丁名字)討論中無所適從的,亞洲學生。

我被這個語言奴役,我被我的無知與膽怯奴役。

她說,當人們看到這幅畫,波提切利的《春》的時候,他們會想要知道什麼。美術史不像其他的自然學科,是以革命、進化性質為動力在演變,而是漸進式地(當然,考古和科技的發展也帶來更多探究的方法)、踏在原有的基礎上慢慢發展地,去求知:這幅畫的價值價格(這兩者是有一定程度關聯的不同的兩個東西,甚至牽涉到的真偽,又如何判斷真偽等複雜問題)、藝術家(即使他們可能不被這麼稱呼)、時期地點(自然地理的景象、周遭環境、甚至師承)、風格功用(為藝術而藝術、為宗教、為政治等)、媒材方法技巧內容(包括Ikonographie的辨識,以及所帶來Ikonologie背後象徵的涵義等等)。

她說,探索的方法有很多,從索引目錄、畫冊等書籍(並不是全盤否認網路資料與真理中間的通道,只是書因為經過相對複雜的程序出版,比較有把關),也可以從藝術家的傳記(如Giorgio Vasari寫的《Le vite le più eccellenti architetti, pittori et schultori italiani》,義大利優秀建築師、畫家、雕塑家的生平介紹)看出藝術家家庭背景、活動範圍、師承、人生轉折等等,藝術文學,從考古資料,文獻等等了解當時的文化背景,經濟狀況,政治立場,甚至《新舊約聖經》和古代神話都是線索。

為什麼中間的是維納斯,為什麼她這樣站,為什麼樹上有橙金色的果?

我們多麼匆匆地經過多麼龐大的歷史!而只問與我何干。

那就這樣刪去吧,美術史、舞蹈、劇場、發音、物理、聲學、句法;行星、三角函數、寫字、讀詩……刪到只剩下自己的時候,與我何干,與我何干。

我一切的奴役與枷鎖啊 ── 請帶領我擁抱求知的美好,並用愛心造就人。

埃森Essen

23. Oktober 2009

那個蔚藍的八月啊。

去了西邊,終於。我被橫橫豎豎的堅硬線條圍繞,他們經過我,也許指引我,像是一個個路標,指向某些終點;他們穿過我,直搗我心窩,刺穿,毫不留情地;我被舉起、丟下、翻攪;我也穿過他們,如此移動,如此旅行。

我是一顆煤。

1847年,這塊在Essen北邊的土地被一位叫做Franz Haniel的人買下,取名為Zollverein,關稅同盟。一根根煙囪、礦井發芽般抽高,瓦斯槽、鐵路、加熱爐管線只知道交織;他們在編織一場帝國的夢,齒輪咬緊,我穿梭在管線之中,每天上萬噸的我與我們被稱為「黑得發亮的金子」。亮的還有魯爾,她大概是條銀河吧,多少城市如星星閃爍著。

我看得到礦工皎潔的牙與眼白,或許這是所謂的月光。他們腰不得挺直,往前,往下挖,或潮濕或乾燥,或冷峻或悶熱──但絕對的是黑暗──惡臭,煤的味道,屎尿味,汗味,為了暖和的酒味。他們為了自己下葬了自己,也有可能是為了有著陽光般笑容的妻女,她們在上頭聞的也可能不是什麼新鮮空氣吧,他想,可是他下葬了他自己,他的肺和他的關節下葬了他。

如何顧得了第二帝國興起(某世的我可能去過和俄國的邊境)、兩次世界大戰、戰敗、西德和圍牆倒塌,我像紅血球般循環,輸氧、攜帶、再製以及終老,終究還是終老了啊,1993年。

而這裡卻也沒有被拆除。我從其他的地方來到這裡,只覺空氣乾淨,但這些金屬中間說著一種小小聲的,聽起來像水流動的話,呼嚕呼嚕的,說的是關於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種種:比如以前天空的顏色色,在那個從大水槽變的游泳池孩子們嬉戲的笑,Zollverein設計學院的新生,轉盤改造的摩天輪,你知道嗎那條道路現在開放溜冰,觀光客又來帶那些自己埋葬自己的人的黃帽子了,明年有國際會議,各種不同的戲劇舞蹈展演……

而這裡有多少血淚與智慧,人文的地景,多麼完整,所有理性的線條,如水彩滴放在紙上,美麗地擴大。

兩場愛

12. Oktober 2009

連續兩晚我都頂著那些吹著樹葉差嚓響的涼意赴兩個月前的票約。歌劇院邀著我,逼著我,連兩天的站票逼絕了,蜿蜒上梯跟登天一樣。腳步踏在階上便誠實了,老練又俐落;慕尼黑啊,我何時才離得開你。

任誰都能哼上幾句,比才的法文歌劇《卡門》,捷克作曲家Leoš Janáček的歌劇《顏如花》(Jenůfa,原文名為Její pastorkyňa,「她的繼女」之意 ),兩場愛下來我默然,拍著手魂都不知道飛哪去了,何為愛,愛為何。

卡門絕對是熾熱的,沒有蘋果淡綠的卡門。她是朵開燦的花,恨不得所有蝴蝶蜜蜂都往身上親;扭腰擺臀,風流地唱出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愛情是隻不羈的小鳥):

我什麼時候會愛上你?喔天我怎麼知道!也許永遠不會,也有可能是明天,可是我確定不是今天。

你要是不愛我,我就愛你;要是我愛你,你最好注意了!

絕對的主控權,這就是卡門。男人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還不成,卡門要男人玩火,如此熱情,如此美麗──偏偏抓不到,癮頭就是她永遠可以用魅力讓人相信,我此刻如此愛你。

Georges Bizet: Carmen.  Erwin Schrott, Kate Aldrich

但編劇作曲的都是男人,我在想男人一定也明白這個份蠢,所以我想著的是卡門角色誕生──與其說她是放射著她的愛,不如說是她被某種異性佔有慾給綑住,像張愛玲《談女人》寫的「對於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卡門要的是被愛,所以她的愛裡總是充滿「如果」、「要是」:要是你放了我出監,我就愛你(這樣我就被愛了);如果你贏了,我就答應你的求婚(這樣我就被愛了)。渾身解數,歌唱舞姿拋眼情慾樣樣釋放,滿足男人的同時滿足自己,不斷、持續地被愛。而這時佔有和愛的主權就移回了男人(們)身上──何蠢之有?能愛卡門,擁有卡門,簡直男性是空前的勝利!

所以忌妒、三角戀、得不到與毀滅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歌劇最常做的事就是把這些字眼放大再放大,用千萬個音符堆疊來唱,說服人地強烈。

再說《顏如花》,Gabriela Preissová寫的劇情就比較複雜,我愛這故事遠勝於作曲。或許是摩拉維亞曲調我聽不慣,總覺得全篇呈現一種尖叫宣敘的狀態,沒有真正在「唱」(且我突然發現詠嘆調的特性之一就是重複的旋律和齊詠的和諧,這裡沒有),對話一句又一句,一堆七嘴八舌的不和諧音程堆疊只像沒規劃好的煙火亂竄;加上高音獨唱偏多,聽下來喉嚨都痛啞了。樂句本身的情感不足,要是不看字幕很容易不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怎麼樣都在尖叫嘶吼,沒完沒了。

Probe zu „Jenufa“: Eva-Maria Westbroek

大略查了一下,《顏如花》的中文劇情資料並不多,在此講個大概。

http://farm3.static.flickr.com/2467/4003890895_2568f7c576.jpg

女主角Jenůfa顏如花(女高音)愛著她的堂哥Števa(男高音),她懷了他的孩子,為了遮羞想要趕快結婚。她的繼母Kostelnička(女高音)不知早已暗結珠胎,也不喜歡Števa浪蕩不羈的個性,要求他要在一年內改掉種種惡習,方肯嫁女。

而癡愛顏如花的Laca(男高音)眼看顏如花結婚不成,半是揶揄半是逗弄地說Števa種種的壞,只看上她的蘋果臉;顏如花只顧著想馬上結婚,滿口都是Števa的好,Laca又是忌妒又是惱怒,隨即拔刀出鞘,一刀劃下了顏如花的蘋果臉,從此深感懊悔,只想用完全的愛來彌補。

寒冷的冬天來了,繼母Kostelnička告訴鄉親父老顏如花去了維也納,實則將她藏在偏僻小屋中產子,以躲避所有不名譽的閒話。一回Kostelnička趁顏如花昏睡之際找來了Števa,要他負責取顏如花為妻。沒想到Števa只想付錢保密了事,因為他已和村長的女兒有了婚約,而且失去美麗面孔的顏如花早已對他沒有吸引力,說沒兩句就逃走了。後腳Laca也來問顏如花的消息,繼母看Števa是沒指望了,照實說了藏匿與生子的事。Laca原本滿心想娶顏如花,這時聽到有Števa小孩的消息,他猶豫了……但機靈的繼母馬上說孩子出生沒多久便死了,要Laca再好好考慮。

Laca一走,繼母為了實現顏如花的幸福,逆著冷風把孩子抱出去殺死,回來跟顏如花說孩子在她的睡夢中走了,變成可愛的小天使。顏如花傷心不已,這時Laca又回來說他願意娶她為妻,因為他真愛她,也希望能從此用一生的愛去彌補,給她幸福。Kostelnička這時卻突然被死神抓住般,勒住脖子昏厥在地。

Kostelnička在弒嬰後總是神經兮兮且病痛纏身,不過她自己解釋成天譴。春天一到,大家忙著準備婚禮。Laca和顏如花之間感情漸深,顏如花饒恕了Laca對她的毀容,Laca對Števa的忌妒與憎恨也早已拋開,兩人甚至決定邀請Števa和他的未婚妻來參加婚禮。女孩跳著可愛的舞歡慶,伴著那有精神的「Ej!」的傳統高音叫喊,喜成一片。

正在祝福的時候,外面有人大喊說找到了嬰兒凍僵了的屍體,並拿著嬰兒的衣物過來,要村長馬上採取行動。顏如花看到拿來的是自己親手為愛子織的衣物馬上崩潰,不明事理的村民們指著她就是為了自己幸福扼殺無辜嬰兒的兇手。Kostelnička卻娓娓道來所有事情的真相,她只是希望顏如花可以得到她沒有得過的幸福,並請求顏如花的原諒。她願意自首與村長走,接受死刑的制裁。

最後台上只剩顏如花和Laca兩人,對於愛,為了愛,他們願一生攜手。

是需要嗎?是條件嗎?

是彌補、是同情嗎?是走投無路嗎?是實現自我嗎?

我任行人匆匆撞著我肩,鼻子切著冷風,熱著眶……我只想著我的愛,與我的愛人。

遠行

25. September 2009

回台灣,一陣又一陣的熱浪,一攤又一攤的約,熟悉和陌生似乎切換地不怎麼妥貼,無所適從。熟悉如床沿朝東北,如浸潤鼻子的暖空氣;陌生,則是人直走後,和過去相交的角度即使不變,也漸行,漸遠。也如蛛網上的水珠,停的滾的,蒸發的,滴落的……像是張愛玲在《半生緣》說的,

我們回不去了。

而蛛網讓我想到最近的閱讀,枝椏般展拓。新抽的如前篇《往下跳》,真長出了吳爾芙的《歐蘭朵》,又如從徐志摩到他心愛的林徽音,書信中連到了沈從文;大一點的,從同住在慕尼黑的陳玉慧到莒哈絲,到鍾文音,到西蒙波娃,到沙特與卡謬──閱讀方面,異鄉倒是無所謂,作品們橫豎是一片汪洋,作為閱讀上的水手,上岸購書吃喝,再一次遠行。

至今往返德國台灣三年,我仍無法參透遠行的力量和堅定意志,那些真正遠行的人啊。

三毛為滿足前世的鄉愁千里赴撒哈拉。高更的遠行,是逃離城市與喧囂,和大溪地的女人、鮮亮的色彩撞個滿懷。

這一去,帶了多少多少人遠行入侵大溪地。鍾文音《遠逝的芳香》亦然,為了看高更所看云云──

我從自身傖俗的島嶼遠赴此地,並非為了一般的旅行,為的是親自去印證近百年前曾經有個獨特的藝術家在此義無反顧地燃燒他那不凡熾熱的生命厚度,在此譜下命運悲愴孤寂的終曲。

行人所行之路,同樣的事情全世界如輪迴不斷。只是不知為何同樣是尋蹤,在巴黎尋卡蜜兒、莒哈絲、西蒙波娃我卻不特別覺得不妥,或許為此遠行大溪地某種程度上如去薩爾茲堡那個生出阿瑪迪斯,又被他的巧克力狠狠淹沒的城市一般,嫌惡。但就算這種尋跡,腳踩在土壤上,印子仍清晰可見,最後會不會又被尋成蛛網,如人類爆炸的開發?

如果遠行是實踐孤獨那也太矯情,孤寂在嘈雜的街道中如此強烈的存在,你懂。

D’où venons-nous ? Que sommes-nous ? Où allons-nous ?

下一站,又是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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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跳

11. September 2009

讀了去年暑假買的,Nick Hornby的《往下跳》(a long way down)。買它和擱著的原因都是死,讀完又賣了也不見什麼生,往下跳之前必須登高,壯膽,理直──四個人在屋頂跳樓巧遇,在一串內在思索、互相攻訐後皆大歡喜的勵志結局早已預料;其中人性的脆弱,求生求死,存在,遺忘種種之間,如何寫全,怎麼說盡。

More about 往下跳

我常常想著,或許我還活著的原因是因為,沒有一個非要在此刻死掉不可的理由,所以或許可以晚點,特別在我答應了我愛的人說,要活到下一個質數。

可巧的是去湊臺北藝術穗節的熱鬧,買了一場Be劇團的《起飛。jump》,也是四個人在看夜景的高處徘徊,他們都是失意的人,想要藉著一躍而下的消失被記得。沒錯,多少人說自殺傻,不過就是寫不出奇蹟般的作品(恰好Hornby作品有一句,「我才讀兩頁就已經知道她(維吉妮亞.吳爾芙)為什麼自殺,她自殺因為她沒辦法讓人懂她。」),不過就是被換了角,不過就是聊天專線的女孩,不再打電話來。

不過,過的人才會說不過。

直到現在,我奪窗而跳的景象仍清晰可見,為了躲避。但理想中,我覺得我會死於交通意外,因為我走一半不想再走,直接停下來了,或者是飛機飛到一半也不想再飛。

昨晚就如那種在視覺閃爍判斷之間的燈光,做得尷尬,演員連指尖都控制不好,怎麼笑,怎麼哭,怎麼吐,怎麼插話。久未聽到的劇場中文,一明一滅之中,如蚊子般的騷擾感不斷,年輕不是藉口,演員該做的是什麼,要做到什麼地步,我昨天也問了,「當演員自我存在的百分比為何?」,台上沒一個軀體想死,可是角色被寫死了,何去何從。

DSC 020

我還沒想清楚要不要當演員,下一個質數是29。


真的錯過了

3. Juli 2009

錯過了。不過錯過一些事就代表偶遇了其他事 :)

上個留言我才這樣說,我就真的錯過了,PINA,我錯過了。四月多的時候我才想和Luke與Siv六月衝去烏帕塔看,想著歲月催人老,比如梅爺最好也趕緊有機會就再聽幾場。沒想到打電話訂票早已向隅,Siv問到有另外一場還有,當下覺得時間不妥,也想著明年Pina就要來慕尼黑了不急 ── 就這樣錯過了,而且本來可以看到的那齣,正是她的最後一齣,還沒命名呢,就叫「Pina的新舞作」。

才說對舞蹈涉獵甚少,老林之外,就是在這裡一搭一搭地看著慕尼黑芭蕾舞團的舞。上回阿瑪說要寄包裹來,才託他寄本碧娜‧鮑許,之後去圖書館找點圖,免得自己看著文字天馬行空,想像到不知道到什麼樣子去了。她美麗如此。

pina

圖書館這本厚重的書被我扛回來(這陣子可能根本借不到了),沒翻幾頁,甚至還沒看到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的舞照,早已被她的美麗深深吸引。要一個女人稱讚另一個女人美,現在大概只有赫本和Pina這麼令我懾服,懾服的元件不是威勢也不是容貌,而是深層的智慧以及無法隱藏的優雅,高貴卻不驕傲的心與堅定的意志。

Tanztheater,舞蹈劇場。Pina死的那天,二零零九年六月三十,一大早德文新聞就說,融合實驗、舞蹈、啞劇、戲劇、音樂劇──這個字是她發明的。當這幾個各自有這麼多語彙的表演藝術撞擊,佐以聲音,是一個何等大的能量。就連用白底黑字、翻譯過的中文閱讀,仍然帶有一種震撼力,何況影片,何況親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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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lken, 1982)

處理憂慮,無論是悲傷或是恐懼,這個主題似乎不斷出現。而Tanz gegen die Angst(以舞蹈對抗害怕),她不斷嘗試著,煙也一根一根抽著,本已瘦弱的身軀早已稱不住眼窩的凹陷,以及一條條繪出的皺紋。她有沒有真正戰勝了呢,或許有,只是人類都會有新的害怕,新的寂寞,新的失去,新的難過 ── Pina的作品中我看到的不是要怎麼「解決」他們,而是正視、面對,即使痛苦,甚至荒謬。而這是她獨特的勇敢……

我錯過了Pina,我不要再錯過勇敢。



何其幸運

28. Juni 2009

何其幸運,這個世界上有了你,文生。但又如Don McLean輕柔唱訴:世界上不配有你這麼美麗的人。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Shadows on the hills, sketch the trees and the daffodils
Catch the breeze and the winter chills, in colors on the snowy linen land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Starry starry night, flaming flowers that brightly blaze
Swirling clouds in violet haze reflect in Vincent’s eyes of china blue
Colors changing hue, morning fields of amber grain
Weathered faces lined in pain are soothed beneath the artist’s loving hand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 sight, on that starry starry night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
But I could have told you, Vincent,
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

Starry, starry night, portraits hung in empty halls
Frameless heads on nameless walls with eyes that watch the world and can’t forget.
Like the stranger that you’ve met, the ragged man in ragged clothes
The silver thorn of bloody rose, lie crushed and broken on the virgin snow

Now I think I know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Perhaps they never will.

在慕尼黑,在阿姆斯特丹,在倫敦,在巴黎。停下腳步想念、微笑或者在奧賽 ──來往的行人令我百感交集,哭哭啼啼地在文生的字畫像面前說對不起,弄得顧展人員不知所措,我只是很想念你,只是覺得巴黎人,或是在巴黎的人,真的是壞得可以,直到現在即使畫價高了仍沒有變……當下我寫了封信給文生:

文生:我在你為保羅準備的房間前。你知道嗎,多少人盯著你們的房間看,現在還有一種叫作數位相機的東西,可以輕易地把你的一切(或是一部分)帶回家,或瞬間銷毀。他們還是這樣,盡情地經過你。誰配呢?這個世界根本不配有你這麼美麗的人。你從薄荷泡泡糖深皺眉大概看得到吧,這個作踐你的世界。我只是想寫信給你,可惜我不會荷蘭文和法文。文生,你真美。你知道嗎,這裡好多說英文、說德文的人和亞洲臉孔來看你,雖然大家都這麼不配,你就對他們……繼續皺深眉吧。我哭了,我好想你。

15052008

收件人 Vicent van Gogh,住址 Heaven。

sonnenblumen

而你的向日葵仍在慕尼黑新美術館(Neue Pinakothek)嘶吼般地綻放著,襯著最澄的薄荷碧,土黃色的線勾了桌緣與瓶,瓶上瓷光皎潔,卻遠不及你太美麗的名。你不細說每片花瓣的紋,而是告訴了她們跳舞的姿,用力撐開、躍去的方向。芯或如瞳鈴凝望,或如針氈密密,垂直地擺佈了顏料;萼則張牙,帶點扭曲,擠著蔓延著。你永遠的金黃或許在說你的當下,而金黃是璀璨是錯亂,還是亞耳的溫暖陽光,只有配得的人知道,比如你所心愛的西奧。

誰配得討論,誰割了你的耳,耳又去了哪呢?真正割耳的是匆匆的快門聲吧。何其幸運,我還跟你的花兒們住在同一個城市。

Vicent von Ihnen.

黑白記學

18. Juni 2009

黑白二字真是無限解,說的是對比的色,說明暗道,說是非,台語則說的是隨便了。而四五月以來一直惦著的黑白攝影練習,雖然一直有隨手在拍,或是拍的時候想到黑白的可能,卻一直沒想好怎麼統整從中學習到什麼。

Man lernt nie aus, ist das nicht schön?

是啊,學無止境。拍黑白,去除雜亂繽紛的色彩以後,空氣中總是會飄著一種寧靜,又異於死寂,帶著一些電視機靜音時的高頻聲響,或是幾句突如其來的旋律;亦如一份包裝好的,凝結的時空,水晶球或是魔術方塊般窩在掌間,直教人翻來覆去,環場看個端倪。特別一些帶著歷史記憶的物件,用黑白拍更有味道,故事也說精采了。

黑白之間,灰階知多少?且不說色彩學課無聊的灰階色票平塗練習,我第一次被灰色包圍,是我第一次去柏林。不只是陰雨濛濛,巴黎或倫敦的雨天可以透出來的灰,而是在筆直寬敞的街道上、櫛比鱗次的建築間,那些揹著歷史的灰四處地流竄,偷兒似地一拿城市的色彩就跑。

圍牆、歐洲猶太人紀念碑與猶太博物館更不用說了,要照成高彩也照不出來,其灰如此我卻每每去柏林仍必要造訪‧那些如墓地的碑越來越高,從俯視到穿梭其間,一架架十字亮著天光,遠些淡到快消失的人影,通往的又是哪呢?腳下踐著千萬憂傷哀嚎的臉龐,帶點鏽的金屬匡當匡當地響著,繚繞在挑高的空間裡遲遲不肯去遠‧而觀光客快門聲音、小孩的追逐嘻笑近在眼前 ── 人們從中又學會了什麼,學會紀念、記得,還是學會「我們都學不會」?

我很愛慕尼黑大學的主樓,更甚於她的漂亮排名,更甚於那張破爛可是讓我通行美術館無阻的學生證。主樓前兩個廣場,Sophie與Hans多麼急迫、用力地發灑著 ── 那天的雨聲宛如斯吼著「自由!自由!自由!」散落中庭,穹頂灑下巴洛克式的光,我按下快門 ── 而熙攘的是登高的學子的影,或是哪個誰叼著菸無心停留或經過……這幾天廣場紮營抗議學費太高,垃圾散滿一地、躲在陰影下擦防曬的學生們,另顯得可笑了。

我在大學學什麼呢?小學也。文字、訓詁、聲韻也。在主樓的薰陶下,也許或多或少 ── 就容我狂著說吧 ── 學了一些用黑白說的故事,或是學用黑白說故事。

Weil am Rhein,一個在德法瑞邊界小到不行的城市,直譯就變成因為在萊茵河畔了。順著Luke想要瞧瞧建築與Vitra Design Museum,兩人浩浩蕩蕩坐了整個下午的車向西到了邊疆(那天我和萊卡聊天才想到何為台灣人的邊疆云云),隔天天晴,藍得不像話,抵達時不用正妹司機提醒就傳出驚呼,或許是所謂學建築的朝聖地之一吧,但才剛從洗碗開始的我,光看著天澈得乾淨,拿著相機,就已開心得不得了。

本來都打算五月寫四篇就夠了,沒想到前幾天去Pinakothek der Moderne路過Klaus Kinold的建築攝影展,紐約的荒涼街景、慕尼黑不為人知的地方、Luke愛得半死的柯比意都靜靜地留在眼前。捉光取景實在好。其中有兩張是幾天在Vitra園區才去過、安藤忠雄的Vitra Seminar House,像從眾多建築照片中就像跳出來一樣,我才意識到所謂「真正走過」,正如安答說的相處 ── 那個剛走過的樓梯,正迎面打招呼呢。

Foto: Klaus Kinold

Vitra Seminar House是安藤さん設計的一個會議室,地點的選擇本身就已耐人尋味,誰會(好啦我知道一定有)大老遠跑來這個要轉N次車的小鎮的邊陲開會呢?如果建築本身被命名為「會議廳」,就要老老實實地拿來給別人開會嗎?(這方面美術似乎就可以比較亂入,比如說我畫了A偏偏要說那是B)看來建築或許比較有許願性的功能特質吧(安藤さん:我希望在這個偏僻地方造個建築給人來開會,阿們!喔耶!),像我小時候蓋樂高都偏心,只讓心愛的兔子和狐狸couple住在又高又美的地方,還有火災時緊急出口,因為我總希望他們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火災也要逃出來重建家園 ── 可是緊急出口總不敵我弟的毀滅性攻擊。

英文解說的小姐要我們沿著進去會議廳入口的小徑,心無旁鶩地走,經過蜿蜒小路和大草原的洗禮,或許這樣開會會簡單(或更複雜?)一點,只不過每天都不是來開會的香客都有點等不及,各式捷徑都壓著草背嗤嚓地走了出來。入口也不像一般堂堂正正的開著,而是幽幽地宛如隧道,眼睛一時被迫要暗適應,帶來的新奇迷宮感也相當令人回味。不只入口和小徑,其他好幾個彎道和樓梯也是只讓一個人通過左右的路線,或許是在暗示某種秩序性吧。

清水混凝土沏成的牆看似粗糙,實質上光滑得多,這種建材單單地透出一種寧靜的清爽,畫了線以後一大塊大概都在被挖幾個淺洞,使得一片灰中除了本身的細微紋路,看起來更活潑。大片玻璃不論是反射或是室內的採光,讓空間更充滿變化:讓光斜斜灑進來,或是四周映著藍天喝杯咖啡;開會的地方也是使用大片落地玻璃,假裝自己在外面親近大自然一樣。只能說是歐洲得天獨厚不會地震,安藤さん就這麼借了上天的恩寵和他的才幹,實踐了他的會議室。

線性

27. Mai 2009

久違了,現代。在一群人一窩蜂去擠新開的Museum Brandhorst之際,我偏要回去探探Pinakothek der Moderne。可能因為自己某方面的能力下降(或是提升?),似乎再也無法像在阿姆斯特丹一樣一天看三家地痴狂;或許是桂林那個傍晚的建議:「走,我們去看維梅爾,兩幅就好」,慢慢看展的寧靜似乎越來越拖著我的步伐,總之,我本來只打算看其中一個展,沒想到另一個路過的展更吸引我:Die Gegenwart der Linie,可說是二十、二十一世紀藝術家的線條大雜燴,所謂「線條的當下」。

Maria Lindberg | Lost balloons, 1996

Man muss immer das Verlangen der Linie suchen, den Punkt, an dem sie beginn oder sterben will.

- Henri Matisse

Jede Linie ist also die tatsächliche Erfahrung mit der ihr eigenen Geschichte. Sie illustriert nicht ── sie ist die Empfindung ihrer eigenen Verwirklichung.

-Cy Twombly

牆上就被這樣用德文大剌剌地寫著,原文我也找不到了(反正我想表達的是,我無法接受馬蒂斯講德文)。馬蒂斯 (Henri Matisse, 1869-1954)那句「總要尋找線條的渴望,以及尋找他們或生或死的始終」,或是湯布理 (Cy Twombly, 1928- )的「每條線都是一種實質的經驗,並有他們自己的故事。他們並不說明什麼 ── 他們是自身實現的感觸」,簡單地道出了線條的性質(比如移動),故事性(比如路徑)。

畫線,大概是過了硬要把每枝彩色筆都戳戳戳到壞掉(媽媽說這是我小時候最愛的創作方式,特別粉紅色和紫色彩色筆往往無法倖免於難),緊接著的基本創作/無意識運動行為了。光是用彩色筆就可以創造出不同的線,不同色彩的,不同粗細的,不同濃淡的,還有速度造成的凝固或飛白等等,正如兩位大師說的,他們有始有終,有故事,而由線條構成的各種物件、或其衍伸的意義,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看著這群藝術家或精準或隨筆的線條,我反而想到以前唸北藝時的好幾個關於線條的訓練。其一是九岑的水彩課,第一堂課大家老老實實重操舊技,畫滿了整堂高中畫室味的水彩(我的大概就是不三不四自以為英式水彩味,也可稱是我透明水彩的處女秀),回家作業是「畫一百條線」。九岑講的是材質,「不要拿出三十六色鉛筆一把抓畫啊,要去找不同材質,不同可能」。真正有完成這個功課的人有多少我不知道(瞧,大一第一個回家功課就開始怠惰,台灣教育制度下的可悲),記得做這項功課時我一開始還想著不過就一百條,鉛筆盒裡就有多少可能:螢光筆,水性筆,油性筆,立可白立可帶什麼的;水彩筆、毛筆、膠帶、貼紙、訂書機、打孔機,最後跳脫筆或是文具,頭髮都祭出來了,上面有(或沒有)一百條橫線的紙變得破舊且凌亂不堪,最後似乎下落不明。

大一下梁晉嘉老師的課則是要求我們用線條畫人像,也就是說不要有太多的陰影明暗,要由線條本身來提示空間(誰前誰後),以及不同料子的質感硬度(是臉上的肌膚、凸出的骨頭,還是襯衫領口的摺痕)。這方面而言席勒 (Egon Schiele, 1890-1918)算是高手中的高手了,那撐起身軀的嶙峋瘦骨,皮包著的小肌肉,就在線條間被完整地表現出來了。可惜那時不識席勒,線條大概也是參考中美史「古今衣紋十八描」,自行揣摩想像線條的力道,卻也有趣。另外當天看到了兩條直綁在展場裡的線,空間的處理強烈道已經算是建築了,算是一解建築與雕塑界線之謎,改天再去好好看看拍拍。

egon

而在那堂學期末時總會「抽素、垃圾,傻傻分不清楚」的抽象素描課,繼畫樹單元後葉竹盛老師要我們畫理性與感性的線條,純粹以繪畫方式呈現,裱貼則敬謝不敏。他的區分我是認為過分簡單了:以有工具(例如尺規或是弧形板)繪製的稱理性,否則感性。與其硬二分為理性與感性,不如說是表現線條本身(或是構成本身)的溫度,也就是觀者最直接的感受。四十四張過去,線條的故事因為在自找的期末壓力下說不清楚,可說是虛應故事了。

當時所學的也是今日再看展才又反芻出來(或是真的學到) ── 看著不管是馬諦斯、傑哈特(已被我偷偷稱作七武海的厲害傢伙)、波伊斯等等等,我想著其他種種線條張力的可能(比如書法運筆的垂直空間),看著我隨手筆記快速超下的字母線條,走出展場,我微微地用嘴角畫了一條美麗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