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魔笛

11. Dezember 2009

十一月我是在病中度過的,幾張票都白白拿去贊助藝術了,一場也沒聽到。

第二次在這個歌劇院看魔笛,上回是三年前的事了,韶光荏苒匆匆!那天是第一次有亞洲人(韓國人)站上巴伐利亞歌劇院舞台唱主角,我眼睜睜看著公主長得比王子和夜后還高,歌聲也不足說服我,總之不愛。

魔笛真讓我猜不透你啊,阿瑪迪斯!

第一是德語歌劇的特性,當時受人之託完成的魔笛,或許還算是一個實驗品。雖然當時已經有德語歌劇的存在,但因為傳統的延續還有語音的特質,義大利語歌劇還是主流。義大利文就音韻來說,幾乎都以母音結尾,寫成曲調誦唱時較容易一氣呵成,德文則是動輒兩三個子音鉤在字末,劃火柴般的差嚓聲,唱一句話就像打了好幾個噴嚏,聽起來相對斷續,咬牙切齒,摩擦生風,也算有另外一種風味。

小時候看《阿瑪迪斯》劇中,奧國皇帝聽完莫札特的作品只評了一句:「音符太多」,只覺此皇不識好歹,自己金耳裝不了這麼多嫌人家。但聽久了其實能夠了解,莫札特實在極愛好重複的堆疊小音,還得都在未老前收地乾乾淨淨;如此一來就苦了弦樂團,一隻隻拿著弓快要跳到抽筋的右手,在燈光底黑袖旁活像是一群微生物蠕動著纖毛,攢動時還得故做輕鬆,否則不夠可愛等等。

也苦了歌手。光跟著小音們控制聲帶以及附近肌肉,用的共鳴腔等等來控制音準就夠受的了,他又偏愛寫這種夜后般的整人調子,三四度小跳或是一連串花腔,恍個神唱到天邊,聽的人就掉到煉獄裡去了。加上德文七八種切磋聲,唇齒舌喉無一不忙;即使是速度較慢的詠嘆調,唱到Tochter(女兒)這種字眼,一句話就是會硬生生斷成兩半,字尾兩三個子音的字要是遇上換氣,還得先把小氣逼出齒縫,再用口鼻大氣吸到肺裡面,當然忙。

再來,我總覺得阿瑪迪斯對於「女人」這種生物的看法是「絕對複數的存在」,很多女人就是很多的女聲,一個女人也是很多個女聲,所以只要女人在台上一開金口,就是千軍萬勢,擋都擋不了。在所有男女重唱的時刻,哪怕是男女雙人對唱,女性都永遠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或許反映他的生命?誰知道)。這齣劇他又常把男高音和男低音的差距拉到八度以上,地下好幾樓的男低音低不就撐不起場,高音譜號上可憐的男高音也高不成,總淹沒在女聲海中。

這回男主角是斯洛伐克的男高音Pavol Breslik,之前唱Eugen Onegin中被殺死的Lenski時那首詠嘆調「Куда, куда вы удалились, весны моей златые дни」(青春的黃金歲月,你到哪裡去了?)非常迷人,有著一副年輕的嗓,二十出頭的嗓,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正派的單薄,可是卻又清亮,實在適合唱這種Lenski或是王子的「小生」角,獨唱的時候撐得住場面,變化多也巧,和女聲重唱當然就是中了莫札特的招,不得翻身。這場他和公主對唱總是兩人一點也不深情款款,沒唱到真愛處,不過也是情有可原──劇情中他是看了公主畫像就愛她並要拯救她,兩人又一見鍾情,實在是沒什麼醞釀點。

Papageno由同樣來自東歐,白俄羅斯的歌手Nikolay Borchev ,穿插劇中的歡笑與憂愁,出場就邊唱邊忙著吹他的小排笛,一會兒要搞笑地機智行事,一會兒又為自己尚無佳人擔心,算是演得最好的。特別該稱讚的是在劇中相當多直接的對白,套上了丑角的特殊口吻,兩位台詞多的外國男角都把德文咬字說地很真,口條也不錯。看到這麼多小Papageno和小Papagena蹦出來時昏倒地真切,最後他背一個、拎一個、再拖著一車的孩子,也真難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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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唱夜后的Erika Miklósa也是東歐人,來自匈牙利。第一場轉音換共鳴腔相當不連貫,第二場驚奇大逆轉,算是把夜后的音準和音量、氣勢都有做到(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這種夜后的威壓之下,公主當下到底該怎麼演)。反觀四人唱最不好的是公主,瑞典人Maria Bengtsson,其實音質不錯,只是一直恍神令人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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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就是劇本本身有點冗,這一大堆上刀山下油鍋的試煉實在容易令人不耐煩(特別為了這種詭譎的一見鍾情),今晚燈光師也恍神常常沒打到人,不過打大雷非常真實;舞台設計除了三年前用過的很厲害的試煉場景以外,非常驚人地出現了高中生話劇比賽般的業餘繪畫佈景,還有活像舞龍和舞獅的綜合體,一點也不恐怖的大蛇在台上扭來扭去;三個侍女秉持著莫以上「絕對是複數的存在」的精神吵個沒完又不精確,活像左鄰右舍三姑六婆的叨唸,我在家熬了一個月出關看到這樣的演出,實在不太痛快。

天妒英才,阿瑪迪斯寫了此劇不久就被亂葬在維也納,留下他這最後的德語歌劇,兩百二十年,猜不透卻還是叫座的,永遠的魔笛。

兩場愛

12. Oktober 2009

連續兩晚我都頂著那些吹著樹葉差嚓響的涼意赴兩個月前的票約。歌劇院邀著我,逼著我,連兩天的站票逼絕了,蜿蜒上梯跟登天一樣。腳步踏在階上便誠實了,老練又俐落;慕尼黑啊,我何時才離得開你。

任誰都能哼上幾句,比才的法文歌劇《卡門》,捷克作曲家Leoš Janáček的歌劇《顏如花》(Jenůfa,原文名為Její pastorkyňa,「她的繼女」之意 ),兩場愛下來我默然,拍著手魂都不知道飛哪去了,何為愛,愛為何。

卡門絕對是熾熱的,沒有蘋果淡綠的卡門。她是朵開燦的花,恨不得所有蝴蝶蜜蜂都往身上親;扭腰擺臀,風流地唱出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愛情是隻不羈的小鳥):

我什麼時候會愛上你?喔天我怎麼知道!也許永遠不會,也有可能是明天,可是我確定不是今天。

你要是不愛我,我就愛你;要是我愛你,你最好注意了!

絕對的主控權,這就是卡門。男人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還不成,卡門要男人玩火,如此熱情,如此美麗──偏偏抓不到,癮頭就是她永遠可以用魅力讓人相信,我此刻如此愛你。

Georges Bizet: Carmen.  Erwin Schrott, Kate Aldrich

但編劇作曲的都是男人,我在想男人一定也明白這個份蠢,所以我想著的是卡門角色誕生──與其說她是放射著她的愛,不如說是她被某種異性佔有慾給綑住,像張愛玲《談女人》寫的「對於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卡門要的是被愛,所以她的愛裡總是充滿「如果」、「要是」:要是你放了我出監,我就愛你(這樣我就被愛了);如果你贏了,我就答應你的求婚(這樣我就被愛了)。渾身解數,歌唱舞姿拋眼情慾樣樣釋放,滿足男人的同時滿足自己,不斷、持續地被愛。而這時佔有和愛的主權就移回了男人(們)身上──何蠢之有?能愛卡門,擁有卡門,簡直男性是空前的勝利!

所以忌妒、三角戀、得不到與毀滅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歌劇最常做的事就是把這些字眼放大再放大,用千萬個音符堆疊來唱,說服人地強烈。

再說《顏如花》,Gabriela Preissová寫的劇情就比較複雜,我愛這故事遠勝於作曲。或許是摩拉維亞曲調我聽不慣,總覺得全篇呈現一種尖叫宣敘的狀態,沒有真正在「唱」(且我突然發現詠嘆調的特性之一就是重複的旋律和齊詠的和諧,這裡沒有),對話一句又一句,一堆七嘴八舌的不和諧音程堆疊只像沒規劃好的煙火亂竄;加上高音獨唱偏多,聽下來喉嚨都痛啞了。樂句本身的情感不足,要是不看字幕很容易不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怎麼樣都在尖叫嘶吼,沒完沒了。

Probe zu „Jenufa“: Eva-Maria Westbroek

大略查了一下,《顏如花》的中文劇情資料並不多,在此講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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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角Jenůfa顏如花(女高音)愛著她的堂哥Števa(男高音),她懷了他的孩子,為了遮羞想要趕快結婚。她的繼母Kostelnička(女高音)不知早已暗結珠胎,也不喜歡Števa浪蕩不羈的個性,要求他要在一年內改掉種種惡習,方肯嫁女。

而癡愛顏如花的Laca(男高音)眼看顏如花結婚不成,半是揶揄半是逗弄地說Števa種種的壞,只看上她的蘋果臉;顏如花只顧著想馬上結婚,滿口都是Števa的好,Laca又是忌妒又是惱怒,隨即拔刀出鞘,一刀劃下了顏如花的蘋果臉,從此深感懊悔,只想用完全的愛來彌補。

寒冷的冬天來了,繼母Kostelnička告訴鄉親父老顏如花去了維也納,實則將她藏在偏僻小屋中產子,以躲避所有不名譽的閒話。一回Kostelnička趁顏如花昏睡之際找來了Števa,要他負責取顏如花為妻。沒想到Števa只想付錢保密了事,因為他已和村長的女兒有了婚約,而且失去美麗面孔的顏如花早已對他沒有吸引力,說沒兩句就逃走了。後腳Laca也來問顏如花的消息,繼母看Števa是沒指望了,照實說了藏匿與生子的事。Laca原本滿心想娶顏如花,這時聽到有Števa小孩的消息,他猶豫了……但機靈的繼母馬上說孩子出生沒多久便死了,要Laca再好好考慮。

Laca一走,繼母為了實現顏如花的幸福,逆著冷風把孩子抱出去殺死,回來跟顏如花說孩子在她的睡夢中走了,變成可愛的小天使。顏如花傷心不已,這時Laca又回來說他願意娶她為妻,因為他真愛她,也希望能從此用一生的愛去彌補,給她幸福。Kostelnička這時卻突然被死神抓住般,勒住脖子昏厥在地。

Kostelnička在弒嬰後總是神經兮兮且病痛纏身,不過她自己解釋成天譴。春天一到,大家忙著準備婚禮。Laca和顏如花之間感情漸深,顏如花饒恕了Laca對她的毀容,Laca對Števa的忌妒與憎恨也早已拋開,兩人甚至決定邀請Števa和他的未婚妻來參加婚禮。女孩跳著可愛的舞歡慶,伴著那有精神的「Ej!」的傳統高音叫喊,喜成一片。

正在祝福的時候,外面有人大喊說找到了嬰兒凍僵了的屍體,並拿著嬰兒的衣物過來,要村長馬上採取行動。顏如花看到拿來的是自己親手為愛子織的衣物馬上崩潰,不明事理的村民們指著她就是為了自己幸福扼殺無辜嬰兒的兇手。Kostelnička卻娓娓道來所有事情的真相,她只是希望顏如花可以得到她沒有得過的幸福,並請求顏如花的原諒。她願意自首與村長走,接受死刑的制裁。

最後台上只剩顏如花和Laca兩人,對於愛,為了愛,他們願一生攜手。

是需要嗎?是條件嗎?

是彌補、是同情嗎?是走投無路嗎?是實現自我嗎?

我任行人匆匆撞著我肩,鼻子切著冷風,熱著眶……我只想著我的愛,與我的愛人。

訪公瑾

30. September 2009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 人道是 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繃雲 驚濤裂岸 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 小喬初嫁了 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 談笑間 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 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 一尊還酹江月


蘇子瞻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滿幕,行草迎眼簾。緩入席,絲竹聲叢叢,一撮一撮,直至燈滅。回鄉看戲,唱的是我心愛的周公瑾,戲名就叫《周瑜》。

先把場子拉回德國,我開始養成看戲的地方。一回我和一位搖滾歌手聊到台灣的音樂,我幾乎不主動聽搖滾的人,手邊卻有一張蘇通達和蕭青陽等人製作的《我身騎白馬》──我愛這種歌仔戲和電音的結合。我倆如此讚嘆那股唱腔,多放,多亢。講到歌仔戲的時候,用的是taiwanische Oper這個字,直譯為台灣的歌劇。說來慚愧,在歐陸看了多少場歌劇──或男兒痴或女子嬌──歌仔戲竟沒看過整場(僅小時候回奶奶家,在城隍廟附近看過一小段),崑曲倒有。可巧這回唱公瑾又是《我身騎白馬》的演唱者郭春美女士,我只想回鄉聽我們自己的戲,再回去跟搖滾歌手炫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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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舞臺襯著的春美歌劇團,規模場境和歌劇的高相似度嚇了我一跳,如此熟悉。服裝極工,換景也精。而編制的樂器在右角,想必是沒有指揮的。起先配樂管絃的尖兒還搔著我不太習慣,一會極雅致的詞配上台語,琴弓來回,鑼鈸喧響,整體和諧地連觀眾也融了。 文武生周瑜和副生蔣幹二人拉弓獵鹿,一個文質彬彬,施仁愛物;一個自信滿滿,只願一展長才。同窗的二人唱著《都馬調》,慢慢詠出這東漢末年群雄割據的亂世、兒女情長的美麗史詩。

我常想三國的題材如此大,以《三國志》為經、演義為緯,不知可以織出多少人心中的西元兩百年。每個角的形象亦然,詩詞戲曲,日本人出的電玩系列,至陳某漫畫《火鳳燎原》,不斷新拍的電影和電視劇,周郎與小喬美的可能無限;此戲卻以「曲有誤,周郎顧」之典,取其衍發「知音」之意為始,讓二人山中因琴音巧遇。何奈戰火連天無法赴約,小霸王孫伯符喬家大門前提親,小喬還呼不嫁,真教人乾著急的,幸好隔窗哼起了故曲,才子佳人終譜鴛鴦。

蔣子翼則落魄失意,跳江卻又躊躇不決,被撞落水喊救命的神情說詞,惹了多少歡笑。後經引薦入了曹營,向故人遊說不成遭了反間,相形之下把周郎的睿智更推一層。而孫周二人的兄弟情誼也在武場上打地淋漓,騎馬帶兵大動干戈,威風凜凜氣宇軒昂。每當擊樂最後一響,二人擺翎銳眼一送,總是能博得滿堂喝采。周郎又是解危又是擋箭的,似乎有將「小霸王」的美名壓制的氣勢(幾回失手沒接到實在可惜);後負箭傷的周瑜怒罵蔣幹,翎子多畫出來的弧,硬是把英氣撐了起來。手出兩指頻頻顫抖,肩上早紅了一大片,呼吸急促吁喘,唱詞摻著入聲字更顯得斷續,別說小喬哭願渡江北就曹換藥,台下多少觀眾也跟著心揪在一塊,跟著絞了起來。

角色安排得當。三國多少豪傑,在此併蔡瑁張允為一降曹太守,用黃祖坐收漁翁,前前後後扣掉百姓官兵約只十人,關係清楚特色鮮明。配器與台上姿勢的契合沒話說,唱腔當以郭春美為首,特別是開合口呼的字更是將男兒的豪氣發揮極致,行走坐姿舉手投足其英俊瀟灑,真是把女兒身都丟盡了。周郎種種風情,謙恭寬讓或馳騁沙場,歷歷在目啊!

可惜沒演到周郎赤壁,也好,不然又是痛失手足又是疾病纏身的,心不忍。

謝謝,謝謝春美歌劇團,就讓我回去好好說taiwanische Oper,我們的驕傲。

歌劇院的風景

4. Mai 2009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非常喜歡畫著黑燻的濃妝去看歌劇,最好穿著盡可能輕搖滾,無異是想要在宛如阿嬤夜趴的歌劇院,在各種閃亮亮寶石和貂皮之間殺出一條血路。這回我變本加厲,乾脆頹廢在階梯上談笑風生大啖麥當勞,心裡還暗想要是等等哪台三節長車開門在我面前吐出地毯,送響噹噹的人物看戲,我一定閃都不閃,「怎樣,我就是比較賤,賤民也是可以看歌劇的/不要以為穿成這樣就比較懂比較高貴」云云。

向晚的光甜得正好。此場據說是兒童場,來自各個好家庭的孩子零散聚集在大人的寒暄間。當社交場面年齡如衣裝被裁小 ── 左手一位絕對沒穿過高跟鞋超過三次的單薄少女膝蓋都打不直,旁邊小姊妹深藍色的絨布皮鞋襯著白襪子發亮,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全套西裝的小帥哥,八九歲年紀,他向著遠處走來的「戲友」似笑非笑地眨著眼問了聲「妳好嗎?」── 是幅多麼驚人的畫面啊!

門口除了站著等朋友的人們,還有一些悠悠地想賣出去的票被亮著。收票人員總是會笑吟吟地祝您有個美好夜晚,意思一下把票撕了個裂縫。一進門是堂皇的廳場,一身貂毛或是活像春裝秀的她們被挽著直走,我這賤民也從沒直走過,爬上旋轉梯,連續右轉個八九次或更多,才能站到劃好位的站位(在維也納和巴黎是另外一回事)。賤民成了倚欄人,瞰著白燈下明晃晃的舞台,或是深不見首只見銀棒的指揮,以及他拂掌之間的小樂團。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Così fan tutte

他們唱著女人些如此,一個半月前我才在安特衛普聽過。但表演藝術比電影更迷人之處,就是每場表演或大或小的差異性以及各種狀況的衝撞,何況歌劇是由眾多元素堆疊,即使作曲家和劇作家一樣還是有多少可能,何以因為「我在別處聽過了」這個理由不再當倚欄人?

但我撞見了比想像中還大的相似 ── 兩場下來女高音(Anja Harteros & Anke Vondung )彷彿受了難得莫札特的恩寵唱得好,轉嗓失落蜜語間;男高音(Alexey Kudrya )是俄國人,音色漂亮小聲尤佳(我真的愛帥的悲情男高音),但會恍惚在合唱中;阿方索(Lorenzo Regazzo )怎麼唱都振振有詞。而兩姊妹都捲長髮長擺衣裳,義大利的誇張手勢,兩連襟變成阿爾巴尼亞人都要帶著墨鏡貼著鬍子,大擺的袖子掃風。可惜女傭唱得不夠識世,舞台和燈不是最好的樣子。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Così fan tutte

來聽歌劇的人,或露背晚禮服或牛仔褲,關了燈以後就只是一顆顆頭型黑影,上演的時候一起鼓掌,間歇咳嗽;演出時一起笑,在頭隙間求生存,因為燈亮男中音唱下台而窸窣慌張;中場小酌敘場或落跑,到最後該給誰Bravo,該尖叫,該拍著要主唱謝多少次,他們從外至裡一齊完成了歌劇院的風景,我這濃妝倚欄人也繼續畫著。

馬克不白,他很黑

30. März 2009

遲遲未到的春天被兩個偉大的男人佔走了,莫札特和莎士比亞,一人三場,看都看不膩。馬克白,在這個花兒快要掀底牌說自己是什麼顏色的時刻,奏了一場黑色的樂章。人性如此簡單地暴露,直到台上的人裸著身,觀眾也不覺得羞恥。

這裡的古典音樂界愈演愈重口味早已不是秘密,演員什麼姿勢都要能唱,什麼動作也都得做,不知是為了迎合大眾,挑戰我敢導你敢不敢看,還是為了尋求在這個好幾世紀以前留下的音樂框架中,可以搞出什麼新的組合。馬克白就像是先被莎翁寫黑了,劇作家Francesco Maria Piave威爾第再染一次,昨晚又被導演Martin Kušej補了幾筆,黑就吞了整個場子,就像開場的時候一樣,指揮還沒出場就先來個停電式的全暗,在骷髏滿地、煙霧迷漫的荒野橫掃眼簾的同時,音樂才緩緩跟進。

故事簡單地說就是女巫預言說馬克白(男中音)會成為國王,戰友班戈(男低音)的後代則會統治這塊土地。馬克白的妻子(女高音)不擇手段要加速這些事情成就,慫恿弒君殺戰友,後來一直手洗不乾淨,夫妻兩人不斷被滅門的冤魂纏繞,最後妻子死於精神錯亂,馬克白則被另一位被他滅門的Macduff(男高音)殺死,Malcolm(男高音)即位,眾人歡唱戰勝落幕。

而整齣劇情深深地刻畫了人性面對權力時的醜陋,一開始馬克白不太願意接受妻子的建議,後來也是可以在大庭廣眾前收到探子的刺殺報信,仍臉不紅氣不喘地和大家合唱,願上帝揪出兇手為國王報仇。

Giuseppe Verdi: Macbeth. Nadja Michael, Zeljko Lucic

自此兩人就如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當中的殺人犯一樣,不斷地被各種幻像圍繞,有時候是那幾個金髮的孩子,有時是螢光粉紅蘑菇頭裸著上半身的女人,有時是彷彿煉獄般,一堆裸著身子伸出手的人們。不同顏色的燈光、煙霧、火甚至放狗出來咬割下來的人頭,這種荒謬的寫實真的會令人心很沉,然後再突然扯掉背後的拉鍊,從背脊抽著涼上來。而他們試圖無視這些影子繼續歌唱,殺人承受的折磨和恐懼,為了保位而再殺的悲劇,在這個世界上卻是以不同的形態一直反覆地出現……

導演「利用」合唱團也是千方百計,他們總是有很多很多隨身的道具,這群群眾一下是穿著時尚的平民,一下會拿出報紙說發生了大事,一下又會隨著燈的一明一滅,頭套上黑色絲襪變成了殺手,燈再亮的時候一具屍體已經掛在上面了,相當驚悚。一會兒是國王宴客的貴族,一會兒是折磨馬克白的活死人,一會兒是遍野的老弱傷兵,還要被倒吊著上上下下(我在台下真的都快哭了,快把這場唱完放他們下來!),沒多久馬上把身邊的灰色布料穿上,拔出短劍,又是一群起義的戰士。幾個金髮的孩子飄渺地走位環繞,有一次出場還帶著爸爸的面具,小小的身子戴著死人頭,披著長髮走著,真的很嚇人!(小孩子可以演這種戲嗎!)

唱馬克白夫婦的兩位歌手,出身前南斯拉夫的男中音Zeljko Lucic和德國女高音Nadja Michael都唱得好棒,恐怖幻覺中又害怕又鎮定拿捏得真好,獨唱也是絲絲入扣,音色和情感都漂亮地沒話說。特別Nadja,一位比我還要瘦的女高音,竟然有滲透到觀眾席最後一排的能量;一開始我覺得她唱得太用力,不過還是覺得這樣唱配馬克白夫人真的恰到好處,威爾第也常常配出那種突然發神經的高音,一開始還覺得很有趣,後來真了就覺得很貼。不只會唱還演得精,活生生一個一心要權的神情,怕了還是要殺的恐怖女人。終場她精神恍惚帶著手套,在光反射骷髏的白下唱完最後一場真是令人叫絕,再出現的時候早已雙手都是血慘死在舞台上。

Giuseppe Verdi: Macbeth. Nadja Michael

其他角色也不是說不好,兩位男高音都有一種帶鼻腔的突出聲音,只是當導演和劇情、道具等等視覺元素很厲害的時候他們不夠搶就會被忘記,也沒空看指揮是誰,或者,他們也是被這場深深的黑噬了。

女人皆如此前傳

16. März 2009

這次去比利時的計劃順序相當奇妙:訂歌劇票→找機票→確認住宿。或許是因為比利時這三個字透露出的訊息不夠多,身邊朋友也頻頻地問說我要去做什麼,有什麼好玩可看的。沒做什麼,只是想要旅行、學習,然後滿載地回來,黏在沙發上讓思緒亂七八糟也甘願。

訂了莫札特的《女人皆如此》啊。一反平常聽歌劇前都不太做功課的習慣,我這回可是卯足了勁去借了CD和總譜,總譜以前總是在圖書館裡翻過因為搬不回來而作罷,這回扛回來以後想著一定要跟著譜看過一場,想著一定會學到很多東西,反而有些卻步了。於是,我以一種相當敬虔的姿態,真的先跑去洗澡剪指甲,才開始翻著泛黃的樂譜,還被安答笑話,題了一大句─

淨身畢 撒花瓣 倒牛奶 焚檀香 鋪地毯 修指甲 抹香油 上胭脂 燃豆蔻 喚藥饍 ── 女人皆如此

借到的是一個德義雙語的版本(這是用義大利語唱的歌劇),翻開內頁先寫了角色和女高音等等,還有不同的配器:木銅樂都各兩隻,加上弦樂等等。迎面序曲就是個十二行的譜,指揮的世界或許真的就是這樣一目十二行,本來以為會不太能追到音符,但是這方面反而還好(有時真的會有五秒就要翻一次頁的機會)。各種譜號還算是看得習慣,雖然中音譜號讀不快可是都還算看得懂;而移調樂器中,本來幻想中的十二行有三行是不同多升降記號的大恐慌竟然不多處,沒有什麼怪招(像是明明就是降記號的調硬要給A調樂器吹之類的),還是體貼。

補充一下什麼叫做移調樂器好了。仔細看上面這一頁譜,有三行的最前面是沒有兩個升記號(#),然後第三行還偷偷藏了一個降記號,這四行的樂器就是所謂的移調樂器。除了維基這樣說以外,比較白話的講法就是那個樂器就會自high或是自low,像是D調小號心目中的do re mi就是實際上的re mi #fa,也就是說,當他說「給我個do」的時候他的意思就是「給我個re」。在樂團裡大家又不熟誰會想到你的樂器特性,所以譜上面就會自己改,把D調小號的調性(就是升降記號)往下調,就讓他看著譜high可是聽起來又跟別人合了,所以這十幾行譜要配合許多不同調的管樂做出調整,指揮當然也要熟這些樂器的咖種,這又是指揮偉大的一點了。

然後大發現是男高音竟然是用高音譜記號來記的,雖然這完全可以理解是為了不要加太多天線的緣故,可是乍看之下和聽到的差了八度還是很奇妙。還有很厲害的一點就是歌劇中有一些邊唸邊唱的片段,譜真的就是寫個大概哪個音長哪個音短,大家聽到的卻還配合著咬字,這個語言的口條與發音,還要顧及到唱的音高,大家七嘴八舌卻被寫在同一行譜上面,有時候真的會跟丟了他們唱到哪去了,歌者難為也!更別提那些飛來飛去的居心不良花腔了(鞠躬敬禮)。

我雖然以非常尊敬的態度來開始看總譜,可是基本上是坐在沙發上的,偶爾還跟著哼個兩句。上半場一個多小時下來我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把下半場移到了隔天才讀完,所以可想而知要整理譜做記號,定速,要張開耳朵聽,要想怎麼表現樂句,歌手和樂團的整合爾爾,這整本看完真的是滿心的欽佩,對於最近突發奇想的「獵殺」感到一絲的不忍。很多人都覺得指揮都不知道在幹嘛(好啦我昨天也是,他到底想怎樣!),不過就是在台上揮揮手耍個帥有多大的影響,這兩天看了總譜,我只能說,乾杯,向所有偉大的指揮致敬。

慕尼黑死病

15. März 2009

我先鄭重對我兩篇胎死腹中的文章未能生出感到抱歉,分別為Franz von Stuck以及Martin Dessecker,對不起(鞠躬)。

慕尼黑三個天團(分別為慕尼黑愛樂、巴伐利亞歌劇院交響樂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今天終於給我蒐集齊了,最後一站就是慕尼黑愛樂。之前是因為覺得買票麻煩(有時候大咖來的時候真的要早上起床去搶票),加上比較喜歡看歌劇勝過聽音樂會,所以一直遲遲沒有動身。之所以終於在可能十二月的某個下雪的白天買了這張票,都是衝著德國女高音Diana Damrau小姐來的。(此連結夜深人靜請先把音響關小再打開)

之前是因為EMI Klassik Podcast的古典巨星系列偶然聽到她的一張CD,唱的是塞拉耶里(就是電影《阿瑪迪斯》裡莫札特的死對頭)和莫札特,兩人的瑜亮情結多多少少在這幾首選曲顯露出來,莫札特就是更勝一籌還找錢。其中最著名的魔笛夜后片段(根本想整死千千萬萬女高音那段),音準到,強弱、樂句表現度、張力和氣勢都有做足,相當難得。而上面這篇雜誌剪下來的正是在講說她拿了什麼2008年年度歌劇歌手,劈頭第一句就寫著「我們這個年代最好的夜后」,這種大咖都來了還是去聽一下吧。

而剛好合作的就是慕尼黑愛樂,演奏廳就在三百次過而不入的Gasteig,第一次去馬上就被酷炫的地層運動天花板唬得一愣一愣的。還有這種像是競技場似的廳,我都已經買到倒數排的票了,一望下去還是清清楚楚,都不會被前面的頭擋到。管樂和中提琴和第二小提琴坐成直角,看下去有一種奇妙的視覺衝突,大家黑黑的身影和譜架就是有種方塊感,這個位置聽樂團效果還算不錯。右手邊坐了一位很可愛別著茶花胸針的香妹(因為很多香奈兒),沒圖沒真相我知道,可是真的正。

Gasteig

然後今天的指揮一如往常是Christian Thielemann,他怎麼樣我等等在補(刀)。曲目如下:

Hans Werner Henze

Adagio, Fuge und Mänadentanz aus Oper „Die Bassariden“ (2004)

Richard Strauss

Ausgewählte Lieder

Hans Pfitzner

Symphonische Trilogie aus der Romantischen Kantate „Von Deutscher Seele“
- „Abend und Nacht“
- „Tod als Postillon“
- „Ergebung“

這個團相較歌劇院團的溫暖,音色什麼的就是亮了些、直了些,相對的也敢了些(歌劇院團的銅管我有時候都覺得他們都怕破音到我都怕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有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小細節:像是法國號就是要爆幾個音、收尾不好好一起收、整團可能配合女高音作個小弊,調的音不到442(這在當今動輒443的年代相當罕見)(這些數字的觀念是赫Hz,請參考A440,我也覺得糾這個點很機車對不起)、豎琴這種不太會因為技巧而走音的樂器竟然也不準等等。

指揮就是一個我見過時間差最短的人(簡單的來說就像是在打拍子,沒什麼前置動作),動不動還會出現那種指揮棒轉三圈越畫越小款,不然就是來個像是西洋劍的唬人動作,「啊剎!」,簡直讓我噗哧笑出聲。第一首亂七八糟的曲子(可說是古典和現代相當糟糕的雜種),來個驚愕的梗突然嚇嚇大家以後莫名其妙的收尾,指揮就跳下台去(這種舞台設計也算是某種程度的親民)跟作曲家抱來抱去,大家也只好繼續跟著呼嚨拍。

女高音穿著一襲寶藍綠裙捧著笑現身,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她就站在一個會讓自己的聲音出不來,還會擋住樂團視線的位置。聲音真的很漂亮,小聲的高音更是一絕,用劉鶚《老殘遊記》中〈明湖居聽書〉的描述法還嫌太尖,柔軟如絲但不這麼薄,靈活且細膩。可恨的就是坐在觀眾席上就像非得要把天線調好才聽的到一樣,樂團總是太大聲(而他們並不是不能小聲,他們可以「讓」給首席卻不能「讓」女高音也是一奇),她又卡個怪位,動作又很不搭得有夠小女人,總之無法好好發揮。

另外一點足可證明女高音不夠聰明的就是選曲。不想唱整人夜后超沒問題,世界上這麼多曲子可以唱為什麼要唱這種奇妙組合的史特勞斯小選曲集;花腔真正強,可是抒情就是樂句都很棒卻打不到點,沒故事。然後每首的長度搞得大家除了要邊調天線以外還要考慮要不要拍手。拍手很機車的慢慢地變成一種學問,在不對的地方拍手就是會被一種莫名的「你這俗人」氣氛圍繞,然後馬上就會學乖等「真正結束」了再來拍,避免被罵俗。於是這個高雅的小暫停就變成了黑死病肺結核大會,聽起來根本就是一種抗議!我旁邊的茶花女香妹都沒咳,大家都要咳他一下才甘心是怎樣……(出場我真的一聲都沒聽到,我都覺得我在那個空間裡遲早會死)

因為這個樂團在Christian Thielemann指揮下真的太不妥,Diana安可曲(唱得倒是不錯)後我和朋友根本就想閃人,無奈於位置買得不好無法出去,就被卡在那裏動彈不得,最後一首在幹嘛我根本就無法專心,一下覺得這隻長笛吹得好,一下覺得雙簧管二人組怎麼可以看起來像吸鴉片,可是頭總是可以晃同邊,不然就是一心想要獵殺指揮和法國號之類的。

走的時候我真的想大喊不要再拍了,趕快收收走人了,不要塞車拜託,趕快脫離這場慕尼黑死病。

小龍女練九陽神功

4. März 2009

指揮Kent Nagano指布拉姆斯,我看到這個組合我真的噗哧一笑(對不起),因為在我的印象中,長野先生是位溫柔、優雅又秀氣的指揮,要指布拉姆斯的交響曲!這種高度反差讓我兩個月前就歡天喜地地訂了票(不知居心何在),馬上在拖稿區寫下了「小龍女練九陽神功」,和身邊朋友聊天久了他們也被我耳濡目染,跟著叫長野先生小龍女了。(罪過罪過)

曲目如下

Franz Schubert
Symphonie Nr. 7, h-Moll, D 759 „Unvollendete“

Unsuk Chin
Rocana for large orchestra – Europäische Erstaufführung des Auftragswerkes

Johannes Brahms
Symphonie Nr. 3, F-Dur, op. 90

沒想到他這回頭髮稍短了些,一頭銀灰髮也染黑了,長擺的西裝,一身黑顯得他更為消瘦。指舒伯特的時候沒帶指揮棒,但是每個手勢都渾然天成地優雅,都不會有銳角的路徑。

舒伯特這首交響曲「未完成」我倒是沒聽過,小時候練鋼琴他和孟德爾頌我都不特別愛(巴爾托克是恨),其他接觸多的也就是藝術歌曲,想當初寫「冬之旅」的報告聽半天不知所以然,胡謅了一堆,反正美術系用稍微專業一點的詞彙分數就會甜得很,交了舒伯特就講掰掰;老實說我也是這個冬天才懂得聽舒伯特的。而這首只有兩個樂章(因為未完成啊),在小龍女的指間帶領下就像一幅安靜的冬景,極為小聲的弦樂就像飄下的雪,如帶翅膀的精靈們踮著腳地降落,然而手心卻是暖烘烘的。單雙簧管獨走的旋律就如一縷輕煙,悠悠地從遠處人家飄來,繞呀繞著的。只是輪到長笛SOLO我真的又想開槍了,韻味口氣都不好。

第二首開始之前,長野先生突然開口說話了,本來以為會是帶著日文的口音,卻是濃濃的北美腔。他介紹了一下第二首由韓國作曲家Unsuk Chin(陳銀淑)寫的曲子,因為他突然開口講話我有點驚嚇,加上位置遠口音重又有一些冷僻字彙,沒完全聽懂,但是大意是要我們想想「光」可以是怎麼樣子的;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什麼個性、是胖是瘦。非常有趣的音樂,除了台上一堆奇形怪狀的打擊樂(打擊樂手有夠忙,一直要跑來跑去),有時候弦樂還會製造連續又小聲的泛音,做出一種聽起來非常像講話(如果真的在講的話,一定是在講波蘭文)的效果,窸窸酥酥地交頭接耳著。我必須說我不是一個有強烈聯覺的人,但是有時金屬的反光、縫隙中不經意射出來的光、如水波般的燦爛折射……各種光的可能都被寫了出來,很酷的作品,一首下來反而有看展的味道。

中場以後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就要來了,這首翻翻我的資料庫竟然有四個版本之多,聽現場卻還是別有一番風味。小龍女依然背影瘦弱,面對著大片的弓毛海竟也不畏縮,練九陽神功的時候帶著指揮棒,偶而會盡全身的力量甩那一頭長髮,可是整個樂團還是沒有呈現他們可以做到的響度,像是被某種嬌嫩魔咒困住似的。對管樂,特別是木管的掌握相當優秀,很有器度的聲音,又不失細緻。第三樂章比我所有聽過的版本都還要快個5左右(不過本來就是寫Poco Allegretto,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弄成Andante或是更慢),有著一種燦爛的流動感。如果真的閉上眼睛不看他嬌柔的身段,還是看得到布拉姆斯的風景,只是是著徐徐微風的版本。

第四樂章的時候長野先生跟變身一樣,雖然沒有Daniel Harding那樣張狂,也不像梅爺那種頂天立地,但那種積極還有用手指指人的模樣倒是我第一次見到(當下還差點笑出來,小龍女怎麼可以用手指頭指人家,頤指氣使地,還像話嗎)。這個快板的樂章就這樣帶著某種侵略性的色彩,溫度有到可是內力不足,有些地方沒有做出該有的厚度,樂團也有點像是沒辦法再轉大聲一點似的,可惜了。

這是一個一月要買票的時候的偶然,那時為了讓雙人徐不要爆炸所以二月硬要多聽一場,和朋友選了很久相當隨便地決定,那就聽輕歌劇《蝙蝠》好了;沒有特別為什麼,只是因為聽起來很酷,還有沒聽過。這齣被在維也納學聲樂的姊姊稱的「國劇」(意思是上演演到煩),加上那個輕字使然,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瞧瞧也好」的賞光感。

而這卻是一齣,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歌劇。這話不是為了讓自己聽起來更文藝的穿鑿附會,實在是因為,出場的時候我深深地害怕,要是我再也看不到這麼棒的歌劇該如何是好。(還有深深地後悔為什麼今天沒有帶錢好買節目單)

一如往常我又沒有看劇情就去了歌劇院,倒不是我不願意做功課,而是我不想要讓一些既定的印象影響自己的初賞,況且,故事有自己講自己的脈絡和口吻,歌劇迷人的地方之一也在於此。

序曲溫暖繽紛地結束後角色們一一現身,在一個紅色背景的房間,每個演員都讓的非常非常棒,完全安心加上讚嘆的棒。身材圓潤(因為就這樣露出白白的胸口,劇情必要時還讓男人舒服地靠著)、飾演男爵夫人的Silvana Dussmann和演她侍女Adele的Daniela Fally都非常出色,工演能唱,一些句子半唱半說地,配上節奏和德文精準的韻律感,就連那些從高音開始的驚呼,都像抽出一條絲緞一樣,連續、細緻又柔軟,還會閃閃地發亮。男爵Nikolai Schukoff的聲線今晚在一個極佳的狀態,清亮透徹,那種聲音好地千載難逢,像是早幾年晚幾年都沒辦法這麼漂亮一樣地綻放。

忘了說,《蝙蝠》的作曲家是人稱圓舞曲之王的小約翰史特勞斯,耳熟能詳的當然是數不清的圓舞曲們和著名的《藍色多瑙河》,可能真的是因為時代和地理位置(奧地利)使然,變換拍號實在高明,總在不注意的時候,大家又踩著華爾滋三四拍的步伐了。而整齣歌劇不斷出現一種類似阿爾卑斯山民謠(Yodeling)的一種音型,連續快速六度或是七度的大跳,這真的非‧常‧難‧唱(可以自己唸出中文:蕊西蕊兜蕊西蕊兜,再高個十幾度就是這種感覺;或是「山頂黑狗兄」後面那種u lay u lay e lee那段),但優秀的兩位女高音都做得非常漂亮。此外還有一個有趣的點就是,劇中的俄羅斯王子是故意安排給女中音唱的(這場是Daniela Sindram),高音甚至還有到高音g,那瘦弱穿著西裝的身影倒是俊得很(我簡直就是美男控),只是女兒聲依舊,實在是有點微妙。Sindram讓我覺得厲害的是我馬上就聽出來這是俄文腔,從唱歌到講話,每個咬字都帶著俄文那種獨特的濁味。

開始幾分鐘就發現,原來所謂「輕歌劇」不是排場簡略的小品,而是一種讓觀眾相對「輕鬆」的輕;不像歌劇那般從頭到尾的美聲砲轟,而是中間夾了很多戲劇的對話和表演,偶而還會出現那種肥皂劇的停格(如果是電視的話就會放出罐頭笑聲),等大家笑完再繼續。在導演Leander Haußmann精明的領導下,還加了許多不可思議的元素,論當今情勢、針砭時弊,玩古弄今的也有。值得一提的是其實《蝙蝠》裡面其實有常常被拿去應用在節目或是電影之類的片段:(卡拉揚版本)

而這首一出現,大家除了歌手和戲子的雙重身分以外,舞者也上身了。非常令人吃驚的是平常看似呆板、頂多換換隊形的合唱團竟然開始跳起來,真的就像是一場盛會;幾位歌手豈能只以「能歌善舞」來描述,穿著高跟鞋和澎澎裙,翻跟斗一字馬、舉人抬腿樣樣都來,當下除了默默地在心裡激動地拍手,就是深深地感嘆「錢難賺」啊。的確,近年來歌劇的噱頭越來越多,演員除了基本的要演會唱,常常還會有高難度的演出,躺著唱倒著唱都看過,可是這種程度真的還是第一次見識到。

中場休息後,上方觀眾席開始傳一些圓形的彩色東西,可恨的是我右右右右邊的老人家不感興趣就沒再傳過來。指揮Helmut Lehberger(非常厲害的指揮,今天每個樂器都服服貼貼,異常乖巧)趕著這幾天嘉年華的潮流,穿了一身小丑裝上台,沒幾句觀眾就不約而同地從上方甩出五顏六色的彩帶,或是掉到下面的樂池和昂貴票區,或是掛在上頭幾百萬的華麗吊燈,真的就像嘉年華一樣,五光十色、燦爛繽紛。台上也沒閒著,像馬戲團一樣攀附在燈上搖來晃去的,最後王子(那個德國女中音)出來,用那濃濃的俄國腔跟大家介紹PARTY今晚特別節目:CANCAN!於是他們真的在台上跳起康康舞來…….(錢有沒有那麼難賺啊!)

熱鬧的康康舞一結束,王子又上來說今天還有雙鋼琴四手聯彈。幾個身著莫札特般的人就把兩台鋼琴搬出來,同時四位鋼琴家也上場,要一起演奏帕格尼尼變奏曲。有趣的是開始的時候每個人只出左右各一根食指,用八隻手指巧妙地一指神功完成了第一個主題。大家偶爾會一起站起來高舉雙手「嚇」一聲,還吵架說要改彈拉赫曼尼諾夫什麼的。決定繼續彈帕格尼尼以後,另外兩個不服的竟然又逕自彈回小約翰史特勞斯的舞曲,卻又帶著即興的和諧。沒多久三位穿著像孔雀一樣的舞女先後進來,一個個把鋼琴家勾引走去玩耍,直到剩一位鋼琴家唱獨腳戲,一副「你們怎麼搞的,快彈琴啊」的嘴臉,旁邊不時有被孔雀女勾走的那些鋼琴家的西裝外套、背心、褲子丟進來,真教他一人不知怎麼彈下去。不過最後大家還是回來一起合奏完這場大雜燴,第一次看到這種有趣設計的八手聯彈,十分佩服。

然後就是編劇的想像天地了,場邊一下響起杜蘭朵公主、一下O sole mio的(這些精彩片段也是唱得好的沒話說,男高音真的是我的愛),接下來是一大段類似脫口秀的片段,醉醺醺的獄卒(真的很醉,爬書櫃掉下來真的讓大家都驚呼了,場景道具也設計非常好)扯政治談古今,揭露綠帽,逗得大家歡笑掌聲不斷;只恨德文底子不夠,許多大家叫絕的笑點聽不懂,實為憾事。姐妹花被關的時候唱得真好,演Ida的Stefanie Erb講話的音色非常特別(在前段舞蹈裡算獨領風騷),而演Adele的Daniela Fally則是展現了相當高竿的技巧,除了高音頂得住(就像一注狠狠的打針一樣),切換口吻(一下美聲一下裝可愛一下三三八八)也是了得,聲線非常漂亮。

BRAVOBRAVOBRAVO!!! 我確定我有拍到最後一下。

初聞BR搖滾區記

31. Januar 2009

第一次聽傳說中的BR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 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也是第一次買這種花花彩彩的票(此又足見德國人的「遠見性」,這張票十一月左右就買了,等快要忘記的時候又有得聽,不過還好在我為了期末考焦頭爛額、滿腦都是聲譜和解剖學的時候多了一件可愛的事),坐到二排三號也算是巧事一樁。第一次坐到這麼搖滾區的位置,抬頭仰望,整場音樂會的觀點也不一樣了,在站票區看到像風吹過的蘆葦似弓毛海,今天像是被放大了一般,每隻弓搶著都在說自己主人的特質,不時弓根端的金屬圈會閃過一瞥的亮光。曲目如下:

Richard Strauss
„Tod und Verklärung“, Tondichtung für großes Orchester, op. 24

Jean Sibelius
Symphonie Nr. 7 C-Dur, op. 105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Maurerische Trauermusik“ c-Moll, KV 477

Alban Berg
Konzert für Violine und Orchester
(„Dem Andenken eines Engels“)

指揮是當今年輕一輩很紅的英國人Daniel Harding,三十出頭,閱歷看來來頭不小。長得一臉西北歐款,不過是那種馬上就會被忘記的普通臉。

Daniel Harding

真的是一個大男孩啊。今晚指揮的時候難得看到他赤手空拳地上了台(一陣子沒看到沒帶指揮棒的指揮了),動作還算清楚不過有點過動,常常會出現一把抓的動作,像是想要把所有的音符都抓過來一樣。還有要什麼旋律的時候,對弦樂常常會用一種左手握著把位的提示帶動,對遙遠的管樂偶爾會用食指,「沒錯就是在說你,單簧管來吧」的那種俏皮感。在要大片的弦樂洶湧而來的時候,會揮動著大膀臂(絕對不會有蝴蝶袖的人);要把整個樂團帶上來的時候,會發出響尾蛇之類的嚇嚇聲。臉部表情一大堆,偶爾扭一下屁股,跳來跳去,像是玩耍一樣。

大概是因為真的坐了太前面,指揮和樂團的時間差就格外明顯。以前因為沒有拉過樂團所以根本沒有想過這一層,只是偶爾覺得看DVD之類的怎麼都像樂團LAG,現在知道了這種時間差是為了要讓團員知道指揮的意思,再來做出相對的要求還能來的及的緣故,想想真覺得有趣。因為坐在第二排左邊第二個,其實感覺就有點像坐在後面的第一小提琴團員一樣;用這個角度要邉演奏邊看指揮,還要看首席的弓法,實在是不容易啊。

另外一個新發現就是,坐前面還會因為劇院設計之類的因素而一直被某一個音源打到,像是我今天坐的位置剛好就被外側最後一位第一小提琴的音對到焦,像是裝了某種喇叭一樣,每一個細節都一清二楚,偏偏第一首結束的那個音時準時不準,真教人氣憤。

近看的時候還會發現,站票位置明明就很整齊的大家就像是原形畢露一般,千奇百態什麼樣子都有:兩個穿著水袖金髮馬尾又肉肉的女生,弓都用甩的才甘心,每個音都拉得很匆忙,非要隨著旋律搖來搖去不可,前面的那個弓法永遠慢人加四分之一弓(總之討人厭,穿水袖來拉樂團究竟居心何在?);相較之下日本阿姨換弓好乾淨,像是遵守什麼最省距離的方程式一樣,換到弓根就是弓根,一點都不囉嗦,每一個小肌肉都被訓練得非常靈活且聽話,背挺好直,左手爬高把位也是俐落至極。

前兩首老實說我根本就是「看」呆了,而且因為今天的曲目我都沒有事先聽過(因為圖書館也突然都借不到),沒什麼方向感。聽現場總是都有一些迷思的循環,因為一定會跟錄音不一樣所以要注意聽,可是人來到現場了不看白不看所以又注意看了,看的時候又會被一堆小細節吸引,然後困惑或是欣喜,最後聽到的有時候反而沒有在家裡認真聽還多。只模模糊糊地記得一些散亂的片段,還有莫札特實在太重,絕對是沒有月亮的版本(好處是讓我突然了解卡爾維諾所說的,月亮是輕的東西),其他真的覺得沒有什麼大差別。

Berg的作品倒是讓我突然清醒了許多。以一開始小提琴的四條空弦GDAE開始的動機為底,和著木管做出不同調性不同色彩的變化,五度五度地往上爬。在規則和不規則之間、協和與不諧和音程之間、弦樂和管樂的配置之間、六八拍與其他拍號之間,以一種精密的計算交錯著,卻又沒有支離破碎的痕跡,邏輯近似巴哈,非常聰明的作曲家,可惜錯過了他的歌劇Wozzeck,去維也納之前也沒注意到,可恨啊可恨。

法國獨奏家Renaud Capuçon和指揮兩人在大學時代就熟識了,演奏Berg的曲子時Daniel Harding像是不見了一樣(雖說協奏曲指揮本就該讓一步,可是這也退得太徹底),都放給他這位朋友去做。獨奏的技巧非常好,快速的華彩片段幾無失誤,無論是跳弓換高把位,直到小指的顫音都做得很全,弓咬得非常緊,像要把弦吃掉一樣,不時發出creaky voice(嘎嘎響之類的),不過整個樂團也在他的(接班?!)帶領下樂句的呈述明白很多,solo當之無愧。而這也比較容易可以理解,台上這群靠耳朵吃飯的人,被旋律本身帶動一定比被手勢帶動更容易得多吧。

出來的時候和朋友討論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幾首的迷路感是因為指揮根本就是用同樣的手法來詮釋這些這麼不同的作曲家,就像以前一個學妹總是可以把所有的咖啡用糖和奶精調到她喜歡的某種比例才喝一樣,原本的差異都被同化了,最後一首是因為solo在帶所以還好些。這又讓我思考到一些選曲的問題,如果「不擅長」某些作曲家的音樂那是否還該選(總不能一直用野田妹「因為想要跟沒交往過的類型交往看看」的理由吧);還有當個人風格和作曲風格牴觸的時候該如何取捨等等(因此我非常想去聽Kent Nagano指布拉姆斯,應該會有小龍女練九陽神功之類的反差吧)。

唉,雖然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理由,我只能說,還太年輕。

還有讓我注意到的是中提琴常駐首席(可是今天真正的首席是一個很大隻的外來客),看起來像是法國人的樣子,可是味道和馬刺隊的鬼切Manu Ginobili很像,動作奇特無比,手腕像是不能彎一樣,僵硬的姿勢像是一個初學者,深怕弓會掉到地上一樣,如此奇人坐到首席一定有過人之處(就像鬼切動作有夠怪還是會進一樣),笑容很可愛有時候會挑眉,希望下次可以聽聽他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