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魔笛

11. Dezember 2009

十一月我是在病中度過的,幾張票都白白拿去贊助藝術了,一場也沒聽到。

第二次在這個歌劇院看魔笛,上回是三年前的事了,韶光荏苒匆匆!那天是第一次有亞洲人(韓國人)站上巴伐利亞歌劇院舞台唱主角,我眼睜睜看著公主長得比王子和夜后還高,歌聲也不足說服我,總之不愛。

魔笛真讓我猜不透你啊,阿瑪迪斯!

第一是德語歌劇的特性,當時受人之託完成的魔笛,或許還算是一個實驗品。雖然當時已經有德語歌劇的存在,但因為傳統的延續還有語音的特質,義大利語歌劇還是主流。義大利文就音韻來說,幾乎都以母音結尾,寫成曲調誦唱時較容易一氣呵成,德文則是動輒兩三個子音鉤在字末,劃火柴般的差嚓聲,唱一句話就像打了好幾個噴嚏,聽起來相對斷續,咬牙切齒,摩擦生風,也算有另外一種風味。

小時候看《阿瑪迪斯》劇中,奧國皇帝聽完莫札特的作品只評了一句:「音符太多」,只覺此皇不識好歹,自己金耳裝不了這麼多嫌人家。但聽久了其實能夠了解,莫札特實在極愛好重複的堆疊小音,還得都在未老前收地乾乾淨淨;如此一來就苦了弦樂團,一隻隻拿著弓快要跳到抽筋的右手,在燈光底黑袖旁活像是一群微生物蠕動著纖毛,攢動時還得故做輕鬆,否則不夠可愛等等。

也苦了歌手。光跟著小音們控制聲帶以及附近肌肉,用的共鳴腔等等來控制音準就夠受的了,他又偏愛寫這種夜后般的整人調子,三四度小跳或是一連串花腔,恍個神唱到天邊,聽的人就掉到煉獄裡去了。加上德文七八種切磋聲,唇齒舌喉無一不忙;即使是速度較慢的詠嘆調,唱到Tochter(女兒)這種字眼,一句話就是會硬生生斷成兩半,字尾兩三個子音的字要是遇上換氣,還得先把小氣逼出齒縫,再用口鼻大氣吸到肺裡面,當然忙。

再來,我總覺得阿瑪迪斯對於「女人」這種生物的看法是「絕對複數的存在」,很多女人就是很多的女聲,一個女人也是很多個女聲,所以只要女人在台上一開金口,就是千軍萬勢,擋都擋不了。在所有男女重唱的時刻,哪怕是男女雙人對唱,女性都永遠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或許反映他的生命?誰知道)。這齣劇他又常把男高音和男低音的差距拉到八度以上,地下好幾樓的男低音低不就撐不起場,高音譜號上可憐的男高音也高不成,總淹沒在女聲海中。

這回男主角是斯洛伐克的男高音Pavol Breslik,之前唱Eugen Onegin中被殺死的Lenski時那首詠嘆調「Куда, куда вы удалились, весны моей златые дни」(青春的黃金歲月,你到哪裡去了?)非常迷人,有著一副年輕的嗓,二十出頭的嗓,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正派的單薄,可是卻又清亮,實在適合唱這種Lenski或是王子的「小生」角,獨唱的時候撐得住場面,變化多也巧,和女聲重唱當然就是中了莫札特的招,不得翻身。這場他和公主對唱總是兩人一點也不深情款款,沒唱到真愛處,不過也是情有可原──劇情中他是看了公主畫像就愛她並要拯救她,兩人又一見鍾情,實在是沒什麼醞釀點。

Papageno由同樣來自東歐,白俄羅斯的歌手Nikolay Borchev ,穿插劇中的歡笑與憂愁,出場就邊唱邊忙著吹他的小排笛,一會兒要搞笑地機智行事,一會兒又為自己尚無佳人擔心,算是演得最好的。特別該稱讚的是在劇中相當多直接的對白,套上了丑角的特殊口吻,兩位台詞多的外國男角都把德文咬字說地很真,口條也不錯。看到這麼多小Papageno和小Papagena蹦出來時昏倒地真切,最後他背一個、拎一個、再拖著一車的孩子,也真難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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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唱夜后的Erika Miklósa也是東歐人,來自匈牙利。第一場轉音換共鳴腔相當不連貫,第二場驚奇大逆轉,算是把夜后的音準和音量、氣勢都有做到(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這種夜后的威壓之下,公主當下到底該怎麼演)。反觀四人唱最不好的是公主,瑞典人Maria Bengtsson,其實音質不錯,只是一直恍神令人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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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就是劇本本身有點冗,這一大堆上刀山下油鍋的試煉實在容易令人不耐煩(特別為了這種詭譎的一見鍾情),今晚燈光師也恍神常常沒打到人,不過打大雷非常真實;舞台設計除了三年前用過的很厲害的試煉場景以外,非常驚人地出現了高中生話劇比賽般的業餘繪畫佈景,還有活像舞龍和舞獅的綜合體,一點也不恐怖的大蛇在台上扭來扭去;三個侍女秉持著莫以上「絕對是複數的存在」的精神吵個沒完又不精確,活像左鄰右舍三姑六婆的叨唸,我在家熬了一個月出關看到這樣的演出,實在不太痛快。

天妒英才,阿瑪迪斯寫了此劇不久就被亂葬在維也納,留下他這最後的德語歌劇,兩百二十年,猜不透卻還是叫座的,永遠的魔笛。

兩場愛

12. Oktober 2009

連續兩晚我都頂著那些吹著樹葉差嚓響的涼意赴兩個月前的票約。歌劇院邀著我,逼著我,連兩天的站票逼絕了,蜿蜒上梯跟登天一樣。腳步踏在階上便誠實了,老練又俐落;慕尼黑啊,我何時才離得開你。

任誰都能哼上幾句,比才的法文歌劇《卡門》,捷克作曲家Leoš Janáček的歌劇《顏如花》(Jenůfa,原文名為Její pastorkyňa,「她的繼女」之意 ),兩場愛下來我默然,拍著手魂都不知道飛哪去了,何為愛,愛為何。

卡門絕對是熾熱的,沒有蘋果淡綠的卡門。她是朵開燦的花,恨不得所有蝴蝶蜜蜂都往身上親;扭腰擺臀,風流地唱出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愛情是隻不羈的小鳥):

我什麼時候會愛上你?喔天我怎麼知道!也許永遠不會,也有可能是明天,可是我確定不是今天。

你要是不愛我,我就愛你;要是我愛你,你最好注意了!

絕對的主控權,這就是卡門。男人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還不成,卡門要男人玩火,如此熱情,如此美麗──偏偏抓不到,癮頭就是她永遠可以用魅力讓人相信,我此刻如此愛你。

Georges Bizet: Carmen.  Erwin Schrott, Kate Aldrich

但編劇作曲的都是男人,我在想男人一定也明白這個份蠢,所以我想著的是卡門角色誕生──與其說她是放射著她的愛,不如說是她被某種異性佔有慾給綑住,像張愛玲《談女人》寫的「對於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卡門要的是被愛,所以她的愛裡總是充滿「如果」、「要是」:要是你放了我出監,我就愛你(這樣我就被愛了);如果你贏了,我就答應你的求婚(這樣我就被愛了)。渾身解數,歌唱舞姿拋眼情慾樣樣釋放,滿足男人的同時滿足自己,不斷、持續地被愛。而這時佔有和愛的主權就移回了男人(們)身上──何蠢之有?能愛卡門,擁有卡門,簡直男性是空前的勝利!

所以忌妒、三角戀、得不到與毀滅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歌劇最常做的事就是把這些字眼放大再放大,用千萬個音符堆疊來唱,說服人地強烈。

再說《顏如花》,Gabriela Preissová寫的劇情就比較複雜,我愛這故事遠勝於作曲。或許是摩拉維亞曲調我聽不慣,總覺得全篇呈現一種尖叫宣敘的狀態,沒有真正在「唱」(且我突然發現詠嘆調的特性之一就是重複的旋律和齊詠的和諧,這裡沒有),對話一句又一句,一堆七嘴八舌的不和諧音程堆疊只像沒規劃好的煙火亂竄;加上高音獨唱偏多,聽下來喉嚨都痛啞了。樂句本身的情感不足,要是不看字幕很容易不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怎麼樣都在尖叫嘶吼,沒完沒了。

Probe zu „Jenufa“: Eva-Maria Westbroek

大略查了一下,《顏如花》的中文劇情資料並不多,在此講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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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角Jenůfa顏如花(女高音)愛著她的堂哥Števa(男高音),她懷了他的孩子,為了遮羞想要趕快結婚。她的繼母Kostelnička(女高音)不知早已暗結珠胎,也不喜歡Števa浪蕩不羈的個性,要求他要在一年內改掉種種惡習,方肯嫁女。

而癡愛顏如花的Laca(男高音)眼看顏如花結婚不成,半是揶揄半是逗弄地說Števa種種的壞,只看上她的蘋果臉;顏如花只顧著想馬上結婚,滿口都是Števa的好,Laca又是忌妒又是惱怒,隨即拔刀出鞘,一刀劃下了顏如花的蘋果臉,從此深感懊悔,只想用完全的愛來彌補。

寒冷的冬天來了,繼母Kostelnička告訴鄉親父老顏如花去了維也納,實則將她藏在偏僻小屋中產子,以躲避所有不名譽的閒話。一回Kostelnička趁顏如花昏睡之際找來了Števa,要他負責取顏如花為妻。沒想到Števa只想付錢保密了事,因為他已和村長的女兒有了婚約,而且失去美麗面孔的顏如花早已對他沒有吸引力,說沒兩句就逃走了。後腳Laca也來問顏如花的消息,繼母看Števa是沒指望了,照實說了藏匿與生子的事。Laca原本滿心想娶顏如花,這時聽到有Števa小孩的消息,他猶豫了……但機靈的繼母馬上說孩子出生沒多久便死了,要Laca再好好考慮。

Laca一走,繼母為了實現顏如花的幸福,逆著冷風把孩子抱出去殺死,回來跟顏如花說孩子在她的睡夢中走了,變成可愛的小天使。顏如花傷心不已,這時Laca又回來說他願意娶她為妻,因為他真愛她,也希望能從此用一生的愛去彌補,給她幸福。Kostelnička這時卻突然被死神抓住般,勒住脖子昏厥在地。

Kostelnička在弒嬰後總是神經兮兮且病痛纏身,不過她自己解釋成天譴。春天一到,大家忙著準備婚禮。Laca和顏如花之間感情漸深,顏如花饒恕了Laca對她的毀容,Laca對Števa的忌妒與憎恨也早已拋開,兩人甚至決定邀請Števa和他的未婚妻來參加婚禮。女孩跳著可愛的舞歡慶,伴著那有精神的「Ej!」的傳統高音叫喊,喜成一片。

正在祝福的時候,外面有人大喊說找到了嬰兒凍僵了的屍體,並拿著嬰兒的衣物過來,要村長馬上採取行動。顏如花看到拿來的是自己親手為愛子織的衣物馬上崩潰,不明事理的村民們指著她就是為了自己幸福扼殺無辜嬰兒的兇手。Kostelnička卻娓娓道來所有事情的真相,她只是希望顏如花可以得到她沒有得過的幸福,並請求顏如花的原諒。她願意自首與村長走,接受死刑的制裁。

最後台上只剩顏如花和Laca兩人,對於愛,為了愛,他們願一生攜手。

是需要嗎?是條件嗎?

是彌補、是同情嗎?是走投無路嗎?是實現自我嗎?

我任行人匆匆撞著我肩,鼻子切著冷風,熱著眶……我只想著我的愛,與我的愛人。

訪公瑾

30. September 2009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 人道是 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繃雲 驚濤裂岸 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 小喬初嫁了 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 談笑間 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 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 一尊還酹江月


蘇子瞻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滿幕,行草迎眼簾。緩入席,絲竹聲叢叢,一撮一撮,直至燈滅。回鄉看戲,唱的是我心愛的周公瑾,戲名就叫《周瑜》。

先把場子拉回德國,我開始養成看戲的地方。一回我和一位搖滾歌手聊到台灣的音樂,我幾乎不主動聽搖滾的人,手邊卻有一張蘇通達和蕭青陽等人製作的《我身騎白馬》──我愛這種歌仔戲和電音的結合。我倆如此讚嘆那股唱腔,多放,多亢。講到歌仔戲的時候,用的是taiwanische Oper這個字,直譯為台灣的歌劇。說來慚愧,在歐陸看了多少場歌劇──或男兒痴或女子嬌──歌仔戲竟沒看過整場(僅小時候回奶奶家,在城隍廟附近看過一小段),崑曲倒有。可巧這回唱公瑾又是《我身騎白馬》的演唱者郭春美女士,我只想回鄉聽我們自己的戲,再回去跟搖滾歌手炫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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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舞臺襯著的春美歌劇團,規模場境和歌劇的高相似度嚇了我一跳,如此熟悉。服裝極工,換景也精。而編制的樂器在右角,想必是沒有指揮的。起先配樂管絃的尖兒還搔著我不太習慣,一會極雅致的詞配上台語,琴弓來回,鑼鈸喧響,整體和諧地連觀眾也融了。 文武生周瑜和副生蔣幹二人拉弓獵鹿,一個文質彬彬,施仁愛物;一個自信滿滿,只願一展長才。同窗的二人唱著《都馬調》,慢慢詠出這東漢末年群雄割據的亂世、兒女情長的美麗史詩。

我常想三國的題材如此大,以《三國志》為經、演義為緯,不知可以織出多少人心中的西元兩百年。每個角的形象亦然,詩詞戲曲,日本人出的電玩系列,至陳某漫畫《火鳳燎原》,不斷新拍的電影和電視劇,周郎與小喬美的可能無限;此戲卻以「曲有誤,周郎顧」之典,取其衍發「知音」之意為始,讓二人山中因琴音巧遇。何奈戰火連天無法赴約,小霸王孫伯符喬家大門前提親,小喬還呼不嫁,真教人乾著急的,幸好隔窗哼起了故曲,才子佳人終譜鴛鴦。

蔣子翼則落魄失意,跳江卻又躊躇不決,被撞落水喊救命的神情說詞,惹了多少歡笑。後經引薦入了曹營,向故人遊說不成遭了反間,相形之下把周郎的睿智更推一層。而孫周二人的兄弟情誼也在武場上打地淋漓,騎馬帶兵大動干戈,威風凜凜氣宇軒昂。每當擊樂最後一響,二人擺翎銳眼一送,總是能博得滿堂喝采。周郎又是解危又是擋箭的,似乎有將「小霸王」的美名壓制的氣勢(幾回失手沒接到實在可惜);後負箭傷的周瑜怒罵蔣幹,翎子多畫出來的弧,硬是把英氣撐了起來。手出兩指頻頻顫抖,肩上早紅了一大片,呼吸急促吁喘,唱詞摻著入聲字更顯得斷續,別說小喬哭願渡江北就曹換藥,台下多少觀眾也跟著心揪在一塊,跟著絞了起來。

角色安排得當。三國多少豪傑,在此併蔡瑁張允為一降曹太守,用黃祖坐收漁翁,前前後後扣掉百姓官兵約只十人,關係清楚特色鮮明。配器與台上姿勢的契合沒話說,唱腔當以郭春美為首,特別是開合口呼的字更是將男兒的豪氣發揮極致,行走坐姿舉手投足其英俊瀟灑,真是把女兒身都丟盡了。周郎種種風情,謙恭寬讓或馳騁沙場,歷歷在目啊!

可惜沒演到周郎赤壁,也好,不然又是痛失手足又是疾病纏身的,心不忍。

謝謝,謝謝春美歌劇團,就讓我回去好好說taiwanische Oper,我們的驕傲。

往下跳

11. September 2009

讀了去年暑假買的,Nick Hornby的《往下跳》(a long way down)。買它和擱著的原因都是死,讀完又賣了也不見什麼生,往下跳之前必須登高,壯膽,理直──四個人在屋頂跳樓巧遇,在一串內在思索、互相攻訐後皆大歡喜的勵志結局早已預料;其中人性的脆弱,求生求死,存在,遺忘種種之間,如何寫全,怎麼說盡。

More about 往下跳

我常常想著,或許我還活著的原因是因為,沒有一個非要在此刻死掉不可的理由,所以或許可以晚點,特別在我答應了我愛的人說,要活到下一個質數。

可巧的是去湊臺北藝術穗節的熱鬧,買了一場Be劇團的《起飛。jump》,也是四個人在看夜景的高處徘徊,他們都是失意的人,想要藉著一躍而下的消失被記得。沒錯,多少人說自殺傻,不過就是寫不出奇蹟般的作品(恰好Hornby作品有一句,「我才讀兩頁就已經知道她(維吉妮亞.吳爾芙)為什麼自殺,她自殺因為她沒辦法讓人懂她。」),不過就是被換了角,不過就是聊天專線的女孩,不再打電話來。

不過,過的人才會說不過。

直到現在,我奪窗而跳的景象仍清晰可見,為了躲避。但理想中,我覺得我會死於交通意外,因為我走一半不想再走,直接停下來了,或者是飛機飛到一半也不想再飛。

昨晚就如那種在視覺閃爍判斷之間的燈光,做得尷尬,演員連指尖都控制不好,怎麼笑,怎麼哭,怎麼吐,怎麼插話。久未聽到的劇場中文,一明一滅之中,如蚊子般的騷擾感不斷,年輕不是藉口,演員該做的是什麼,要做到什麼地步,我昨天也問了,「當演員自我存在的百分比為何?」,台上沒一個軀體想死,可是角色被寫死了,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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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想清楚要不要當演員,下一個質數是29。


歌劇院的風景

4. Mai 2009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非常喜歡畫著黑燻的濃妝去看歌劇,最好穿著盡可能輕搖滾,無異是想要在宛如阿嬤夜趴的歌劇院,在各種閃亮亮寶石和貂皮之間殺出一條血路。這回我變本加厲,乾脆頹廢在階梯上談笑風生大啖麥當勞,心裡還暗想要是等等哪台三節長車開門在我面前吐出地毯,送響噹噹的人物看戲,我一定閃都不閃,「怎樣,我就是比較賤,賤民也是可以看歌劇的/不要以為穿成這樣就比較懂比較高貴」云云。

向晚的光甜得正好。此場據說是兒童場,來自各個好家庭的孩子零散聚集在大人的寒暄間。當社交場面年齡如衣裝被裁小 ── 左手一位絕對沒穿過高跟鞋超過三次的單薄少女膝蓋都打不直,旁邊小姊妹深藍色的絨布皮鞋襯著白襪子發亮,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全套西裝的小帥哥,八九歲年紀,他向著遠處走來的「戲友」似笑非笑地眨著眼問了聲「妳好嗎?」── 是幅多麼驚人的畫面啊!

門口除了站著等朋友的人們,還有一些悠悠地想賣出去的票被亮著。收票人員總是會笑吟吟地祝您有個美好夜晚,意思一下把票撕了個裂縫。一進門是堂皇的廳場,一身貂毛或是活像春裝秀的她們被挽著直走,我這賤民也從沒直走過,爬上旋轉梯,連續右轉個八九次或更多,才能站到劃好位的站位(在維也納和巴黎是另外一回事)。賤民成了倚欄人,瞰著白燈下明晃晃的舞台,或是深不見首只見銀棒的指揮,以及他拂掌之間的小樂團。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Così fan tutte

他們唱著女人些如此,一個半月前我才在安特衛普聽過。但表演藝術比電影更迷人之處,就是每場表演或大或小的差異性以及各種狀況的衝撞,何況歌劇是由眾多元素堆疊,即使作曲家和劇作家一樣還是有多少可能,何以因為「我在別處聽過了」這個理由不再當倚欄人?

但我撞見了比想像中還大的相似 ── 兩場下來女高音(Anja Harteros & Anke Vondung )彷彿受了難得莫札特的恩寵唱得好,轉嗓失落蜜語間;男高音(Alexey Kudrya )是俄國人,音色漂亮小聲尤佳(我真的愛帥的悲情男高音),但會恍惚在合唱中;阿方索(Lorenzo Regazzo )怎麼唱都振振有詞。而兩姊妹都捲長髮長擺衣裳,義大利的誇張手勢,兩連襟變成阿爾巴尼亞人都要帶著墨鏡貼著鬍子,大擺的袖子掃風。可惜女傭唱得不夠識世,舞台和燈不是最好的樣子。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Così fan tutte

來聽歌劇的人,或露背晚禮服或牛仔褲,關了燈以後就只是一顆顆頭型黑影,上演的時候一起鼓掌,間歇咳嗽;演出時一起笑,在頭隙間求生存,因為燈亮男中音唱下台而窸窣慌張;中場小酌敘場或落跑,到最後該給誰Bravo,該尖叫,該拍著要主唱謝多少次,他們從外至裡一齊完成了歌劇院的風景,我這濃妝倚欄人也繼續畫著。

繪畫如何可能

27. April 2009

À partir d’aujourd’hui la peinture est morte.

- Hippolyte Delaroche

「從今天起,繪畫已死」,德拉羅什如是說。

這個看完攝影展的大宣佈,大概就像張角紮起黃頭巾大喊蒼天已死一樣,會令人先熱血一陣再打個冷顫吧。而不管攝影、膠卷、拼貼、電影、數位、影像科技怎麼樣竄新芽,繪畫似乎還是沒有死透。現在是要看著繪畫被凌遲、或是私心叫著加油,我總是沒有選擇哪一邊(為何要選呢?)。坐上往Haus der Kunst的慕尼黑高檔路段專車Tram 17,花似雪,這個畫價傲視德國的男人傑哈‧李希特(Gerhard Richter)先生,憑著我(又沒修課)的美術史學生證,我想會會你,還有你的繪畫。

繪畫如何可能,從遠古山洞裡壁畫的記錄,為宗教服務,為跨語言的溝通,為宣傳讚揚自己,為攻訐別人,為求真求美求假求惡,為了本能的實現……在以上功能都可以被文字圖書影片媒體照片blablabla取代時(比如九岑在看完一幅怪獸鬥爭的水彩後,飄然地說道:「那你為什麼不放一台PSP在這給大家打」),繪畫如何可能。

如果我輕乘小舟要出海找到繪畫的可能,那我就如索隆一樣馬上碰到王下七武海了。李希特他談也不想談繪畫如何可能,派出那些幾百號的畫作不斷對我廣播「只有繪畫才能」,上一次的廣播是在威尼斯佩姬古根漢Richard Pousette-Dart展上,這些會廣播的畫都有一種特質──不可轉譯性──印成書或各式各樣的博物館周邊商品,都無法說出原作的千分之一響,套句徐志摩那句我事實上有點討厭的話「不說也罷,說來 你們也是不信 的!」

描述的功課,我又再次寫在筆記上,馬虎不得。這次來的畫主要分為一些玻璃壓畫,一九八九年的一系列抽象繪畫,和這五年來最新的作品。玻璃壓畫就是一堆顏料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壓在玻璃下,卻顯出所有自然性如天涯海角的岩石浮水花紋,或是生物性如解剖面的小腸壁,令人不知該嘆造物奇妙,還是藝術家自發或仿製地真好。以前藝剖老師一直強調所有的造型都可以在人體裡被找到,我真的相信,又害怕眼前只是千萬分之一,那其他將來遇見時的喜悅不知該如何承受!另一條之於「具像→去具象→抽象化→抽象」的路徑,似乎可以如「抽象→形象辨識→去抽象→具像」走到另一方去。

畫號很大常常容易吃香,因為躲不掉;在那些畫前就像是面對顏料在骨子裡的侵蝕,遠看像是布魯塞爾接上被撕光的廣告牆,近瞧是一層層的增添和剝落,色彩的溫度與歷練,是染是混是融,是刮是摳是鏟,一幅畫宛如交響曲,或大如人生,因為有的元素太豐富卻又顯微。

決定的過程,過程的決定。如廣告明信片上面印的這幅未完成的作品狀態,正因為不知道終點在哪,所以決定(不管是不是偶然的決定,還是心滿意足的決定)就是畫面停留的樣式,同怎麼決定的過程清清楚楚在每一幅畫的故事裡。那些美麗撞擊的配色、揭破的瘡和補起的顏料啊,就如我在海德公園和桂林說我為什麼喜歡油畫一樣,他們不僅是狀態、是經歷是程序,是面對錯誤,面對不喜歡的樣貌改進,或無法改進,或擺爛──直到某一刻的完結,宛如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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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繪畫裡看到完整的生命,怎麼逼繪畫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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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為拙譯,請多多指教。特別在此感謝水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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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起勇氣就像是氣球一樣,忘記鼓就會消掉。以前在柏林認識的朋友J正是一位看戲的巨人,那個晚上他獻寶似地拿出一疊劇場藝術的節目單,說起來如數家珍,眼睛好亮好亮,德文初級的他如乘著熱氣球,隨風逐風,俯瞰著柏林大大小小的劇院,而在地面上膽小如我,生在德國有第二多劇場的慕尼黑(第一當然是J親愛的柏林),卻只為了搪塞文學課看了齣湯瑪斯曼,慚愧。

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大概是因為最近被太多劇場的因素打到,接近es muss sein的程度,又臉皮極薄,好怕別人該笑該憤怒的時候因為德文太差毫無反應,或是讀不明白戲劇的語言──最後在兩相拉扯下我買了略知劇情的《Ödipus》,伊底帕斯王,漢堡戲劇學院(Theaterakademie Hamburg)主演,慕尼黑民族劇院(Volkstheater)僅此一場,宛如電影院的座位延到深深的舞台,灰色的絨椅背閃著銀亮的光……

深呼吸,鼓起勇氣,戲要開始了,四個演員站在台上,喔他們真的要開始了,鼓起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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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們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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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們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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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都鼓起這麼大的勇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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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是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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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對不會是劇場史的第一次或最後一次,演員站在台上,光打下,他們不開始。而我們這群習慣視覺瞬息萬變的觀眾就這樣變成了一群同袍的戰士,敵人是停滯。我們組織、分析、釋出不同戰略,是要全部的人都安靜,一點咳嗽也沒有?或是開始鼓掌?或是開始笑?開始揮手?繼續咳嗽?

好不容易他們開始動了,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頭朝右九十度,身體跟進向右轉……「你們不是希望我們動嗎」他們就這樣用頸椎和右轉的腳步回應著我們,而我們又慢慢無法承受相同的重複,不耐煩了起來,對,我們就是這麼不耐煩,導演羅騰後斯勒先生(Felix Rothenhäusler),我們要正如你預期的不耐煩了喔。

而他總是在讓我們真的已經不耐煩的三分鐘以後才開始動作,有點像蚊子那樣地擾人。兩男兩女開始對話,他們講話一直斷句交綜,像是幽幽地回聲響著,而伊底帕斯王的情節慢慢地被交代:他重複用地蹬著腳步直到地板掉漆,掰著她的嘴逼著她用極恐怖的聲音說出預言;她則被頭浸水桶,頭髮如拖把般地寫了一個大大的DU,你,你會,殺死,你的,父親,你會和,你的母親,結婚,相姦,你,因為你,的名,叫,作,伊底帕斯。

https://www.muenchner-volkstheater.de/Bilder/RadikalJung/2009/Oedipus_01.jpg

而他不願意,正如也許其他所有悲劇人物一樣不願意。可是他不願意繼續也沒有其他的選項讓他繼續演下去,他用力的踱步往如秒針令人不安(沒錯,我們真的有弟兄定氣神閒地倉皇逃跑了)他無法走出自己的路,正如《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般地迷失,對於被寫下的處境,或是逃離後的處境都束手無策;即使母親褪了上半身要讓他解脫,來來回回好幾往掙扎(而父親一直若無其事地同樣路線經過);即使父親頂著高高的皇冠,肥胖老邁的肚子襯著虛弱要他動手,以至於兩人互灑白粉,互捏皮肉(而母親冷眼旁觀) ── 他為了他反悲劇的色彩定意不要走下去,而這種凍結,隨著不間斷的踏步進行著,台下的我好冷好冷,直到演員蹦蹦跳跳地跑出來謝幕我都悄然拍著手,我真的鼓起了勇氣,我看了戲。

https://www.muenchner-volkstheater.de/Bilder/RadikalJung/2009/Oedipus_3.jpg

下一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我看定了。

馬克不白,他很黑

30. März 2009

遲遲未到的春天被兩個偉大的男人佔走了,莫札特和莎士比亞,一人三場,看都看不膩。馬克白,在這個花兒快要掀底牌說自己是什麼顏色的時刻,奏了一場黑色的樂章。人性如此簡單地暴露,直到台上的人裸著身,觀眾也不覺得羞恥。

這裡的古典音樂界愈演愈重口味早已不是秘密,演員什麼姿勢都要能唱,什麼動作也都得做,不知是為了迎合大眾,挑戰我敢導你敢不敢看,還是為了尋求在這個好幾世紀以前留下的音樂框架中,可以搞出什麼新的組合。馬克白就像是先被莎翁寫黑了,劇作家Francesco Maria Piave威爾第再染一次,昨晚又被導演Martin Kušej補了幾筆,黑就吞了整個場子,就像開場的時候一樣,指揮還沒出場就先來個停電式的全暗,在骷髏滿地、煙霧迷漫的荒野橫掃眼簾的同時,音樂才緩緩跟進。

故事簡單地說就是女巫預言說馬克白(男中音)會成為國王,戰友班戈(男低音)的後代則會統治這塊土地。馬克白的妻子(女高音)不擇手段要加速這些事情成就,慫恿弒君殺戰友,後來一直手洗不乾淨,夫妻兩人不斷被滅門的冤魂纏繞,最後妻子死於精神錯亂,馬克白則被另一位被他滅門的Macduff(男高音)殺死,Malcolm(男高音)即位,眾人歡唱戰勝落幕。

而整齣劇情深深地刻畫了人性面對權力時的醜陋,一開始馬克白不太願意接受妻子的建議,後來也是可以在大庭廣眾前收到探子的刺殺報信,仍臉不紅氣不喘地和大家合唱,願上帝揪出兇手為國王報仇。

Giuseppe Verdi: Macbeth. Nadja Michael, Zeljko Lucic

自此兩人就如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當中的殺人犯一樣,不斷地被各種幻像圍繞,有時候是那幾個金髮的孩子,有時是螢光粉紅蘑菇頭裸著上半身的女人,有時是彷彿煉獄般,一堆裸著身子伸出手的人們。不同顏色的燈光、煙霧、火甚至放狗出來咬割下來的人頭,這種荒謬的寫實真的會令人心很沉,然後再突然扯掉背後的拉鍊,從背脊抽著涼上來。而他們試圖無視這些影子繼續歌唱,殺人承受的折磨和恐懼,為了保位而再殺的悲劇,在這個世界上卻是以不同的形態一直反覆地出現……

導演「利用」合唱團也是千方百計,他們總是有很多很多隨身的道具,這群群眾一下是穿著時尚的平民,一下會拿出報紙說發生了大事,一下又會隨著燈的一明一滅,頭套上黑色絲襪變成了殺手,燈再亮的時候一具屍體已經掛在上面了,相當驚悚。一會兒是國王宴客的貴族,一會兒是折磨馬克白的活死人,一會兒是遍野的老弱傷兵,還要被倒吊著上上下下(我在台下真的都快哭了,快把這場唱完放他們下來!),沒多久馬上把身邊的灰色布料穿上,拔出短劍,又是一群起義的戰士。幾個金髮的孩子飄渺地走位環繞,有一次出場還帶著爸爸的面具,小小的身子戴著死人頭,披著長髮走著,真的很嚇人!(小孩子可以演這種戲嗎!)

唱馬克白夫婦的兩位歌手,出身前南斯拉夫的男中音Zeljko Lucic和德國女高音Nadja Michael都唱得好棒,恐怖幻覺中又害怕又鎮定拿捏得真好,獨唱也是絲絲入扣,音色和情感都漂亮地沒話說。特別Nadja,一位比我還要瘦的女高音,竟然有滲透到觀眾席最後一排的能量;一開始我覺得她唱得太用力,不過還是覺得這樣唱配馬克白夫人真的恰到好處,威爾第也常常配出那種突然發神經的高音,一開始還覺得很有趣,後來真了就覺得很貼。不只會唱還演得精,活生生一個一心要權的神情,怕了還是要殺的恐怖女人。終場她精神恍惚帶著手套,在光反射骷髏的白下唱完最後一場真是令人叫絕,再出現的時候早已雙手都是血慘死在舞台上。

Giuseppe Verdi: Macbeth. Nadja Michael

其他角色也不是說不好,兩位男高音都有一種帶鼻腔的突出聲音,只是當導演和劇情、道具等等視覺元素很厲害的時候他們不夠搶就會被忘記,也沒空看指揮是誰,或者,他們也是被這場深深的黑噬了。

光訂歌劇票就是一場浪漫的頭,而安特衛普法蘭德斯歌劇院寄來的票,又多添了幾分桃紅色的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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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皆如此啊。(這種街頭噴槍式的廣告我很喜歡)

女人皆如此 von Ihnen.

劇作家Lorenzo da Ponte不是蓋的,把這種交換未婚妻的戲碼寫得這麼活靈活現,配上阿瑪迪斯只要從腦袋裡拿出來的才,怎麼觀都是賞心。來說一下劇情好了(演出和劇本原來的劇情有些出入,以此次演出為準),過不久會在慕尼黑再看一次,真是幸福;而等天晴了再去買他們兩人合作的另外一齣歌劇,《費加洛婚禮》。為了方便閱讀起見,在第二次寫名字的時候以綽號出現,還請諒解。

兩位軍官Guglielmo(男低音,下稱阿古)和Ferrando(男高音,下稱費藍)是未來的連襟,聊天的時候就開始炫耀自己的未婚妻多麼忠誠可靠,而旁邊Don Alfonso(男低音)大叔聽到他們的談話,便和兩位軍官打賭,說他一天之內就可以跟他們證明女人有多善變。然後他們就計劃要易容,並勾引對方的未婚妻。

而另一邊姊妹Fiordiligi(女高音,姊姊,阿古的未婚妻)和Dorabella(女高音,妹妹,費藍的未婚妻)兩人,才在歌頌自己的未婚良人有多棒多好,大叔就跑進來跟他們說阿古和費藍今天被徵召入伍了,調到情況危急的前線。離別時大家都離情依依,兩位姊妹都悶悶不樂,傷心欲絕。

而女傭Despina(女高音)看她們兩個這樣也不是辦法,就笑著叫她們去找其他的男人算了,反正男人軍人都不可靠。大叔就帶著兩個外國人突然現身(擺明就是阿古和費藍,只是不著軍服,還帶著太陽眼鏡,可是這種編劇和觀眾之間天大的秘密,舞台上的關鍵人永遠不會知道),兩個外國人就極盡所能秀出自己的好,但沒起什麼作用,兩姊妹還是鬱鬱寡歡,於是女傭(已經被大叔收買)就也想摻一腳。

在女傭的計劃下,兩位外國人就突然示愛,並以死威脅喝下了毒藥昏倒,兩姊妹嚇得花容失色,趕緊請了醫生來(由女傭假扮),二人雖然服了解藥甦醒,但胡言亂語,想要前面的女神們的吻之類的。醫生雖然鼓勵,但兩姊妹仍不為所動。

回房以後換回原本衣裝的女傭說服兩姊妹,說這種短暫又無傷大雅有人陪的愛情又何妨,她們對未婚丈夫的愛不變就好了。女傭走後,妹妹也坦承自己對阿古有點動心。

之後兩兩聊天(當然是跟不是自己未婚夫的那位),單獨相處時阿古向妹妹再度表達愛意,而妹妹也沒有反抗,將一條項鍊(有未婚夫費藍照片的項鍊XD)送給阿古當作定情之物,唱了首「我把我的心交給你」。而費藍追姊姊卻沒有這麼順利,姊姊一直覺得這樣很不應該。

得到項鍊的阿古洋洋得意地拿去交給可憐的費藍,同時對自己未婚妻的忠貞相當滿意,並向大叔要賭金,大叔說時間到了再給也不遲。妹妹回房以後和姊姊承認自己的輕浮,姊姊指責了一翻,決定要去軍中找阿古,但生氣到快抓狂的費藍此時卯足了勁去獻殷勤、勾引姊姊,姊姊最後也是倒在費藍的回報裡。

大叔贏了賭局,要兩位軍官不要太喪氣也不要太憤怒,因為女人皆如此(三人還一起大聲唱女!人!皆!如!此!)沒多久就是姊妹(和外國人)的婚禮了,大家興高彩烈地準備,請了牧師(又是女傭假扮)簽了證書,吃著婚禮蛋糕的時候軍隊歸來的號角響起,大家一陣忙亂覺得完了,趕緊叫兩位外國人躲起來(去換裝),趕快把蛋糕藏在桌子下,能裝沒事就裝沒事,看著報紙(還拿反)。

回來的阿古和費南(還包著三角巾)看到未婚妻相當開心,正要表現他們的愛意時,大叔拿著剛簽好的結婚證書給兩人看,兩人氣炸翻桌(婚禮蛋糕翻出來),姊妹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費南還把有他照片(從阿古那裡拿來的)掏出來給妹妹看,她們方才了解自己被愚弄,可是自己究竟愛誰還是無解,就在大大的字幕打下「重新再愛一次」的同時,幕落。

歌劇院不太大,每位歌者感覺上都不用太吃力就可以把話講到最後一排。導演安排的幾個點還挺有趣的,像是利用旋轉門讓大家七嘴八舌唱的時候可以清楚一些。還有女傭Despina這個角色特質,除了聲音要像大嬸以外,出場入場都一定要踹門,扮成醫生或是牧師也是如此。下半場的佈置相當令人驚奇,因為場景左右對襯掉換了,這種不知是經濟不景氣想到的省錢手法還是怎樣,別有一番趣味。

大家其實都還算唱的不錯,只是除了演女傭的Hendrickje Van Kerckhove還過得去以外(妖嬈感十足,可惜太高的音就規矩了),其他幾位老實說演得不好,不管是真對還是假對,怎麼都沒有愛啊!唱姊姊的Jacquelyn Wagner的獨唱罵人很有氣勢,可是莫札特寫的那種整人音形她唱起來就是普普通通,沒什麼變化,另外起音一直不好,都很倉促。唱妹妹的Lucia Cirillo也是小聲不好,還常常出現那種假義大利人的手勢,抓狂的時候有像向民視演員。兩人的服裝和頭髮都很像小時候的八點檔會出現的造型,妹妹還有一點莫文蔚在墮落天使的味道,花花痴痴。費南是來自俄羅斯的男高音Maxim Mironov,雖然男高音帥先加二十分(這種可憐角色再不帥就太慘),雖不夠成熟(年輕腔),不過整體而言很有天分,到A都還是輕輕鬆鬆,音質也好。可惜是表情不夠,有時候會不知道他到底是高興還是難過,還有下半場好像突然累了,加上莫札特寫男高音的習慣,常常會淹沒在其他人中,特別和女高音對唱實在吃虧。(改天再來想想莫札特的偏心論),另外唱阿古的Riccardo Novaro和唱大叔的Josef Wagner都很不錯,明亮且老練,但整場普遍的問題就是大家咬字都不合格,只有假義大利手勢,沒有說話韻味。

義大利指揮Attilio Cremonesi帶領下的樂團講話就像正港義大利語一樣,很不乾脆,黏呼呼的,那種八婆感(特別雙簧管)倒是和劇情還算襯,可是沒有把一些莫札特輕巧的聲線表現好。法國號應該也是要列入獵殺名單中,請問你是國中管樂團嗎爆成這樣還有臉吹下去!不過我只能說是莫札特創造的大家又拯救了大家,即使中場有因為打燈的問題而延遲演出的插曲,整場看下來還是很開心。偉哉!女人皆如此!

這是一個一月要買票的時候的偶然,那時為了讓雙人徐不要爆炸所以二月硬要多聽一場,和朋友選了很久相當隨便地決定,那就聽輕歌劇《蝙蝠》好了;沒有特別為什麼,只是因為聽起來很酷,還有沒聽過。這齣被在維也納學聲樂的姊姊稱的「國劇」(意思是上演演到煩),加上那個輕字使然,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瞧瞧也好」的賞光感。

而這卻是一齣,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歌劇。這話不是為了讓自己聽起來更文藝的穿鑿附會,實在是因為,出場的時候我深深地害怕,要是我再也看不到這麼棒的歌劇該如何是好。(還有深深地後悔為什麼今天沒有帶錢好買節目單)

一如往常我又沒有看劇情就去了歌劇院,倒不是我不願意做功課,而是我不想要讓一些既定的印象影響自己的初賞,況且,故事有自己講自己的脈絡和口吻,歌劇迷人的地方之一也在於此。

序曲溫暖繽紛地結束後角色們一一現身,在一個紅色背景的房間,每個演員都讓的非常非常棒,完全安心加上讚嘆的棒。身材圓潤(因為就這樣露出白白的胸口,劇情必要時還讓男人舒服地靠著)、飾演男爵夫人的Silvana Dussmann和演她侍女Adele的Daniela Fally都非常出色,工演能唱,一些句子半唱半說地,配上節奏和德文精準的韻律感,就連那些從高音開始的驚呼,都像抽出一條絲緞一樣,連續、細緻又柔軟,還會閃閃地發亮。男爵Nikolai Schukoff的聲線今晚在一個極佳的狀態,清亮透徹,那種聲音好地千載難逢,像是早幾年晚幾年都沒辦法這麼漂亮一樣地綻放。

忘了說,《蝙蝠》的作曲家是人稱圓舞曲之王的小約翰史特勞斯,耳熟能詳的當然是數不清的圓舞曲們和著名的《藍色多瑙河》,可能真的是因為時代和地理位置(奧地利)使然,變換拍號實在高明,總在不注意的時候,大家又踩著華爾滋三四拍的步伐了。而整齣歌劇不斷出現一種類似阿爾卑斯山民謠(Yodeling)的一種音型,連續快速六度或是七度的大跳,這真的非‧常‧難‧唱(可以自己唸出中文:蕊西蕊兜蕊西蕊兜,再高個十幾度就是這種感覺;或是「山頂黑狗兄」後面那種u lay u lay e lee那段),但優秀的兩位女高音都做得非常漂亮。此外還有一個有趣的點就是,劇中的俄羅斯王子是故意安排給女中音唱的(這場是Daniela Sindram),高音甚至還有到高音g,那瘦弱穿著西裝的身影倒是俊得很(我簡直就是美男控),只是女兒聲依舊,實在是有點微妙。Sindram讓我覺得厲害的是我馬上就聽出來這是俄文腔,從唱歌到講話,每個咬字都帶著俄文那種獨特的濁味。

開始幾分鐘就發現,原來所謂「輕歌劇」不是排場簡略的小品,而是一種讓觀眾相對「輕鬆」的輕;不像歌劇那般從頭到尾的美聲砲轟,而是中間夾了很多戲劇的對話和表演,偶而還會出現那種肥皂劇的停格(如果是電視的話就會放出罐頭笑聲),等大家笑完再繼續。在導演Leander Haußmann精明的領導下,還加了許多不可思議的元素,論當今情勢、針砭時弊,玩古弄今的也有。值得一提的是其實《蝙蝠》裡面其實有常常被拿去應用在節目或是電影之類的片段:(卡拉揚版本)

而這首一出現,大家除了歌手和戲子的雙重身分以外,舞者也上身了。非常令人吃驚的是平常看似呆板、頂多換換隊形的合唱團竟然開始跳起來,真的就像是一場盛會;幾位歌手豈能只以「能歌善舞」來描述,穿著高跟鞋和澎澎裙,翻跟斗一字馬、舉人抬腿樣樣都來,當下除了默默地在心裡激動地拍手,就是深深地感嘆「錢難賺」啊。的確,近年來歌劇的噱頭越來越多,演員除了基本的要演會唱,常常還會有高難度的演出,躺著唱倒著唱都看過,可是這種程度真的還是第一次見識到。

中場休息後,上方觀眾席開始傳一些圓形的彩色東西,可恨的是我右右右右邊的老人家不感興趣就沒再傳過來。指揮Helmut Lehberger(非常厲害的指揮,今天每個樂器都服服貼貼,異常乖巧)趕著這幾天嘉年華的潮流,穿了一身小丑裝上台,沒幾句觀眾就不約而同地從上方甩出五顏六色的彩帶,或是掉到下面的樂池和昂貴票區,或是掛在上頭幾百萬的華麗吊燈,真的就像嘉年華一樣,五光十色、燦爛繽紛。台上也沒閒著,像馬戲團一樣攀附在燈上搖來晃去的,最後王子(那個德國女中音)出來,用那濃濃的俄國腔跟大家介紹PARTY今晚特別節目:CANCAN!於是他們真的在台上跳起康康舞來…….(錢有沒有那麼難賺啊!)

熱鬧的康康舞一結束,王子又上來說今天還有雙鋼琴四手聯彈。幾個身著莫札特般的人就把兩台鋼琴搬出來,同時四位鋼琴家也上場,要一起演奏帕格尼尼變奏曲。有趣的是開始的時候每個人只出左右各一根食指,用八隻手指巧妙地一指神功完成了第一個主題。大家偶爾會一起站起來高舉雙手「嚇」一聲,還吵架說要改彈拉赫曼尼諾夫什麼的。決定繼續彈帕格尼尼以後,另外兩個不服的竟然又逕自彈回小約翰史特勞斯的舞曲,卻又帶著即興的和諧。沒多久三位穿著像孔雀一樣的舞女先後進來,一個個把鋼琴家勾引走去玩耍,直到剩一位鋼琴家唱獨腳戲,一副「你們怎麼搞的,快彈琴啊」的嘴臉,旁邊不時有被孔雀女勾走的那些鋼琴家的西裝外套、背心、褲子丟進來,真教他一人不知怎麼彈下去。不過最後大家還是回來一起合奏完這場大雜燴,第一次看到這種有趣設計的八手聯彈,十分佩服。

然後就是編劇的想像天地了,場邊一下響起杜蘭朵公主、一下O sole mio的(這些精彩片段也是唱得好的沒話說,男高音真的是我的愛),接下來是一大段類似脫口秀的片段,醉醺醺的獄卒(真的很醉,爬書櫃掉下來真的讓大家都驚呼了,場景道具也設計非常好)扯政治談古今,揭露綠帽,逗得大家歡笑掌聲不斷;只恨德文底子不夠,許多大家叫絕的笑點聽不懂,實為憾事。姐妹花被關的時候唱得真好,演Ida的Stefanie Erb講話的音色非常特別(在前段舞蹈裡算獨領風騷),而演Adele的Daniela Fally則是展現了相當高竿的技巧,除了高音頂得住(就像一注狠狠的打針一樣),切換口吻(一下美聲一下裝可愛一下三三八八)也是了得,聲線非常漂亮。

BRAVOBRAVOBRAVO!!! 我確定我有拍到最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