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螫記

23. Juli 2011

奧林匹亞公園又放了夏日煙火,可是這個夏夜只有十三度。一反往常地,我沒什麼興致爬坐在窗前遙望,只緊閉門窗不讓聲聲爆響轟隆傳入,攪亂我一池法文前世今生,何以區分兩種過去、未來、簡單的未來(而我從不明白未來何以簡單)。

煙花易冷啊。T說

這幾天哭了好多次,其中把我精神晃動最厲害的就是一根蜂刺。

上星期經過學校噴水池旁的草地,猛不妨刺痛了一下,只看見一隻蜜蜂搖晃晃地跌撞飛出。頓時眼淚直迸,但單腳站在舒舒服服躺著曬太陽的學生面前也不是辦法,又得和學姊討論維吾爾語,只好半跳半拐地走到石椅邊。涕泗中支吾嚎啕胡亂摻了中英德搬救兵,赤手把蜜蜂截半的乳白色身軀連針拔出;豆大的淚珠滾滾流下,心裡只想著從前國小老師保護學生免受虎頭蜂攻擊而殉職的故事,要是我倒楣遇到很毒的蜂或是剛好過敏,豈不是要命喪慕尼黑!

過不久M來了,看我一臉淚又帶著慌張,只覺得我大驚小怪,怎麼會有人活了二十五歲沒被蜜蜂叮過!(事後我真的問了朋友,大部分都沒被叮過) 去藥房買藥的時候他也半笑著說,是阿,這傢伙來自一個沒什麼機會被蜜蜂叮的地方。我又是感激又是無奈,一跛一跛地,覺得每個樓梯都跟隧道一樣,光與出口都無止盡的遠。

周末我看沒什麼大礙,就不擦藥也不太當一回事,像是「被蜜蜂叮」在我人生事蹟表格上圓滿地打了勾一樣,任務達成。以後再叮就不會被笑了。

結果連續幾天陰雨讓傷處不乾爽又和鞋子不斷摩擦,左腳從一粒粒泛白的小點開始,整隻腫了起來,又燙又紅,甚至到皮繃緊而脹痛。準備法文的心思全被打亂,一會兒痛一會兒癢,要睡覺也不是,更遑論乖乖被過去未來的各種變化了。我氣不過我的意志力於是又哭了,帶著許多恨,恨這樣陰冷的夏日,恨莫名其妙刺我的蜜蜂,恨自己被侷限,行動不便又無法專心。晚一點開始臉發燙,身子打顫,最後跑去吐了幾回,被勒令要去給醫生看。

醫生也覺得不太尋常,被蜜蜂叮通常是四天左右會消下去的事,給我開了兩款藥,腳用紗布包的跟出車禍一樣,勃肯鞋開到最大格鈕扣才勉強塞得進去,又是以一種半平移的方式打著傘慢步回家,突然,如此想念俐落的日子啊!

好幾個身邊的友人都說,那隻蜜蜂使了最後一擊,螫了你牠也死了啊!(當然,我都親手把他半邊流汁的屁股拔出來了,沒有屁股能活嘛!)只是我覺得好不值 ── 這蜂要是安享天年壽命也沒多久,我的人生也沒這麼多時間去拖著腳行走,去睡那些副作用的覺啊!

妹妹和朋友在煙花底下打卡的時候,灰飛煙滅、萍飄蓬轉等人世輾轉之念又一股腦湧上;謹以此蜂螫紀錄此又痛又癢、又冷又濕、又溫柔又充盈之仲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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