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訪維城

13. April 2011

由於一路教我的鋼琴老師曾留學維也納,我從小便對德奧產生一種近似迷信的憧憬;或許,這種淺移默化指引著我學起了德語、隨著單程的機票,西行。音樂多麼濃密的國度啊!我想著或許,我在彼處也徜徉每座交響的森,被曼曲環繞擁抱,在音符錯落當中,舉手投足也跟著優雅;像我那總是穿著旗袍挽著雲髻的老師那般,溫柔卻眼神堅毅。

沒想到我初踏上維城時脫了胎,成了個念語音學的大學生,與當初約定的國立音樂院相隔幾遠,像是錯過了的情人從心底撈起來想時,總是揪著,又忸怩又悻悻的;兩年的美術經歷逼著我瘋狂掃蕩博物館,在「我們日用的飲食,土耳其人賜給我們」的聖誕冬夜,我一間一間地行走並滯留,范艾克的肖像、維梅爾繪畫的藝術,無數的席勒、克林姆,彷彿他們是我的遮蔽,好讓我在音樂面前裸露我的背叛時,能夠稍微不這麼赤身一些。

那幾天某個冰冷的下午,斜陽下我和友人玩笑似地,在眾音樂家的墓地前拉起提琴;想著老師以前總會威脅地說:「奏得這麼糟,貝多芬都要給你從墓裡氣出來!」我對著他們安息的名,手因低溫僵直地,奏起淒幽幽的琴聲……

而我只想著「有種你就出來啊」── 給我個當頭棒喝,妳這個懦夫。

是晚我似乎得到了解答。聽完波希米亞人,幾個音樂班一路上來的朋友,一個喜愛音樂的理工友人,還有一個剛決定念語音,前途茫茫的我。一眨眼就聊通宵了。除了吵著那位韓國男高音怎麼發聲都唱不開,他們幾位走著「我原本應該走著的路」的人,說著他們的路如何,路邊的花朵如何,路的盡頭如何 ── 大澈大悟,音樂,真的沒天份的人就不用浪費時間了,還是大家的時間 ── 多少人就順著走下去於是或燦爛或殘敗,回頭看來其實早已命中注定了。而他們竟稱羨我拐彎的瀟灑:我只不過是依循著骨子裡催促著的風,它急促地歪斜吹著啊。當下發了豪語:

「其他人憑什麼說我浪費,說不定我成為鋼琴家還鋼琴老師才是真正的浪費。」

這句話似乎把維持現狀好好彈下去說不定就也可以養活自己的我,走投無路、趕盡殺絕,但卻也開闊了。

再返維城的時候,我仍然看了歌劇,甚至彈了琴,把玩了吉他,學唱了幾句歌;我卻又多知道了如何在這個輾轉湮滅的夢想之城中行走:飲著奶泡有如同幻化小山的梅朗橘咖啡,愜步於老舊摩天輪的咿啞。在克林姆的貝多芬飾帶前由畫轉成音,第九號交響曲震耳欲聾,愛恨生死再回眼前;仰首全城處處封裝的新古典主義,哥德影猶存,新藝術簡潔、卻因花朵與金箔不吝的裝飾又隆重了起來。和友人暢談閱讀,某某人的新作與自身行筆著書的可能是遐是邇;濾鏡的色彩怎麼動人,呼吸與快門之間怎麼掐算光陰。

如此豐盛,如此歡喜。

維也納一切華麗終究日落西山,任憑著灰煙熙攘之間漸漸風化、褪色,卻又沒徹底沉下去;棟宇相望仍堂皇,但空氣總是顯得哀了。那個曾經擁有夢、直行的我仍住在那裏,儘管已多少春秋。

Wien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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