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課,符號
16. März 2011
前陣子用臉書連絡上一個高中同學。她個子不高,長直髮總是綁著馬尾,眼神不太有精神,但如流沙般細膩,安靜;寫字的時候總是斜斜的,像風吹歪一邊的蘆草。她總是出入圖書館借閱一些不可思議的書籍,全球經濟理論或是深奧的文學小說,在數學課上無畏地翻著,累了就趴著睡。有回我問她大學想要學什麼,她思索了一下嶄露笑容:「符號學啊。」
當時只覺得此人非常,殊不知幾年過去我就在這打滾。
我的副修全名叫做Allgemeine und typologische Sprachwissenschaft,怎麼翻成中文我還沒找到,大概的意思就是很「世界性」、「廣義的」類型語言學。當時在申請學校,外國學生辦事處的老小姐看了我的申請表,丟下一句:「美術史和心理學不能同時副修,您得重選,現在就選。」我愣了一會兒目光就往各系名單一掃,A…第一個是埃及系不要,第二個就是這個系,我就說好那就這個,語言學的汪洋就很巧妙地降臨在我面前。
波光粼粼,深不可測。
既然是語言學,首先遇到的問題就是何謂語言──是人類和動物的分界嗎?是一種為了溝通才出現的行為嗎?是一種思想認知運動嗎?是文化的結晶嗎?是神的創造還是人類的創造?是怎麼形成的?是由什麼構成、又怎麼組織的?是為了什麼而存在?又是怎麼變異、轉化、遷移甚至繁衍的呢?
面對這些疑問的海浪,我只能說這些問題沒有解答,即使有一些答案或是假說,也會被繼續推翻或是討論 ── 因為沒有人有這個「公信力」來說明這些問題(我們並不活在1984的世界裡),也沒有什麼實驗或是考古可以真正證明語言這些千百種繁複的變因從何而來又往哪裡去。
這種感覺很像從前算數學算了半天,最後答案是「無實數解」一樣(儘管我們那時尚未了解什麼是實數),令人喪氣。那語言學家在做什麼呢?既然都已經知道沒有答案了。
我們在努力地更靠近知識的地平線一點。
Schulze教授這麼說,如此浪漫。
既然我們不是神,也不是老大哥說什麼算,我們就只能觀察跟語言有關的事情,或是語言本身。比方說:人類擁有語言,除了一些病理或是社會因素,人類大概兩歲左右就會開始使用。沒有語言人類不會直接死亡。世人有這麼多種不同的語言,我們卻可以用「語言」這個觀念來蓋括他們,而且語言之間大部分是可以翻譯的。每個人都可以發展語言,甚至是自己的語言。語言讓人有社會化的可能,但不是社會化的先決條件。語言不代表溝通,溝通和知覺比較有關(這就是為什麼媽媽碎碎念兒子都沒有反應的原因)……
語言是一種和知覺有關的符號系統。甲代表乙。當你說「天空」的時候你自己知道什麼是天空,這就是一個符號系統。用圖解來看的話,上面的部分就是「你所知道的天空」,也就是所謂Signifié意指;下面的部分就是Signifiant意符,也就是你表達的形式,比方說說出「ㄊㄧㄢ ㄎㄨㄥ」;也可以是文字「天空」(瞧,這也是符號的一種)或是用手語比出代表天空的手勢。而上下兩者構成語言符號。
想當然耳,如果要了解一個語言符號,意指和意符都是不可或缺的,單就上方意指部分就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簡單。要「獲得」一個意指必須要先感受到(大部分是看到、聽到,也有可能是聞到吃到碰到等等)一個現象,這個現象可以是一個物件(天空)或是一事件(打架)、甚至一個類別(動物、顏色)或是某種特別的功用,經由大腦的精密複雜的儲存才變成自己擁有的意指。
很奇妙的是,你的天空和我的天空不一樣,可是我們對「天空」的了解卻有一定程度相同的認知,儘管我們很難說明什麼是天空。
這些符號並不單純地表現在「名詞」或是「動詞」上,連語言有的「小東西」都可以用符號來分析。比方說中文的「的」這個字,意符就是「的ㄉㄜ˙」,在意指方面可以是所有(我的、你的)、描述(漂亮的、藍色的、她送我的)或是加強語氣(話不是這樣說的!),而這些小東西經由組合和排列,就形成了我們語言的汪洋大海。怎麼排就叫做句法學(syntax)、有什麼型態叫做構詞學(morphology)、有什麼其他應用方法叫做語用學(pragmatics)、還有什麼意義叫做語意學(semantics)、口語上意符部分怎麼被實現叫做音韻學(pholonogy)等等。
符號的遊戲就在你我身邊,語言學家不過是以一個很浪漫地名義,用力地玩耍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