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場愛
12. Oktober 2009
連續兩晚我都頂著那些吹著樹葉差嚓響的涼意赴兩個月前的票約。歌劇院邀著我,逼著我,連兩天的站票逼絕了,蜿蜒上梯跟登天一樣。腳步踏在階上便誠實了,老練又俐落;慕尼黑啊,我何時才離得開你。
任誰都能哼上幾句,比才的法文歌劇《卡門》,捷克作曲家Leoš Janáček的歌劇《顏如花》(Jenůfa,原文名為Její pastorkyňa,「她的繼女」之意 ),兩場愛下來我默然,拍著手魂都不知道飛哪去了,何為愛,愛為何。
卡門絕對是熾熱的,沒有蘋果淡綠的卡門。她是朵開燦的花,恨不得所有蝴蝶蜜蜂都往身上親;扭腰擺臀,風流地唱出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愛情是隻不羈的小鳥):
我什麼時候會愛上你?喔天我怎麼知道!也許永遠不會,也有可能是明天,可是我確定不是今天。
你要是不愛我,我就愛你;要是我愛你,你最好注意了!
絕對的主控權,這就是卡門。男人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還不成,卡門要男人玩火,如此熱情,如此美麗──偏偏抓不到,癮頭就是她永遠可以用魅力讓人相信,我此刻如此愛你。
但編劇作曲的都是男人,我在想男人一定也明白這個份蠢,所以我想著的是卡門角色誕生──與其說她是放射著她的愛,不如說是她被某種異性佔有慾給綑住,像張愛玲《談女人》寫的「對於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卡門要的是被愛,所以她的愛裡總是充滿「如果」、「要是」:要是你放了我出監,我就愛你(這樣我就被愛了);如果你贏了,我就答應你的求婚(這樣我就被愛了)。渾身解數,歌唱舞姿拋眼情慾樣樣釋放,滿足男人的同時滿足自己,不斷、持續地被愛。而這時佔有和愛的主權就移回了男人(們)身上──何蠢之有?能愛卡門,擁有卡門,簡直男性是空前的勝利!
所以忌妒、三角戀、得不到與毀滅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歌劇最常做的事就是把這些字眼放大再放大,用千萬個音符堆疊來唱,說服人地強烈。
再說《顏如花》,Gabriela Preissová寫的劇情就比較複雜,我愛這故事遠勝於作曲。或許是摩拉維亞曲調我聽不慣,總覺得全篇呈現一種尖叫宣敘的狀態,沒有真正在「唱」(且我突然發現詠嘆調的特性之一就是重複的旋律和齊詠的和諧,這裡沒有),對話一句又一句,一堆七嘴八舌的不和諧音程堆疊只像沒規劃好的煙火亂竄;加上高音獨唱偏多,聽下來喉嚨都痛啞了。樂句本身的情感不足,要是不看字幕很容易不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怎麼樣都在尖叫嘶吼,沒完沒了。
大略查了一下,《顏如花》的中文劇情資料並不多,在此講個大概。

女主角Jenůfa顏如花(女高音)愛著她的堂哥Števa(男高音),她懷了他的孩子,為了遮羞想要趕快結婚。她的繼母Kostelnička(女高音)不知早已暗結珠胎,也不喜歡Števa浪蕩不羈的個性,要求他要在一年內改掉種種惡習,方肯嫁女。
而癡愛顏如花的Laca(男高音)眼看顏如花結婚不成,半是揶揄半是逗弄地說Števa種種的壞,只看上她的蘋果臉;顏如花只顧著想馬上結婚,滿口都是Števa的好,Laca又是忌妒又是惱怒,隨即拔刀出鞘,一刀劃下了顏如花的蘋果臉,從此深感懊悔,只想用完全的愛來彌補。
寒冷的冬天來了,繼母Kostelnička告訴鄉親父老顏如花去了維也納,實則將她藏在偏僻小屋中產子,以躲避所有不名譽的閒話。一回Kostelnička趁顏如花昏睡之際找來了Števa,要他負責取顏如花為妻。沒想到Števa只想付錢保密了事,因為他已和村長的女兒有了婚約,而且失去美麗面孔的顏如花早已對他沒有吸引力,說沒兩句就逃走了。後腳Laca也來問顏如花的消息,繼母看Števa是沒指望了,照實說了藏匿與生子的事。Laca原本滿心想娶顏如花,這時聽到有Števa小孩的消息,他猶豫了……但機靈的繼母馬上說孩子出生沒多久便死了,要Laca再好好考慮。
Laca一走,繼母為了實現顏如花的幸福,逆著冷風把孩子抱出去殺死,回來跟顏如花說孩子在她的睡夢中走了,變成可愛的小天使。顏如花傷心不已,這時Laca又回來說他願意娶她為妻,因為他真愛她,也希望能從此用一生的愛去彌補,給她幸福。Kostelnička這時卻突然被死神抓住般,勒住脖子昏厥在地。
Kostelnička在弒嬰後總是神經兮兮且病痛纏身,不過她自己解釋成天譴。春天一到,大家忙著準備婚禮。Laca和顏如花之間感情漸深,顏如花饒恕了Laca對她的毀容,Laca對Števa的忌妒與憎恨也早已拋開,兩人甚至決定邀請Števa和他的未婚妻來參加婚禮。女孩跳著可愛的舞歡慶,伴著那有精神的「Ej!」的傳統高音叫喊,喜成一片。
正在祝福的時候,外面有人大喊說找到了嬰兒凍僵了的屍體,並拿著嬰兒的衣物過來,要村長馬上採取行動。顏如花看到拿來的是自己親手為愛子織的衣物馬上崩潰,不明事理的村民們指著她就是為了自己幸福扼殺無辜嬰兒的兇手。Kostelnička卻娓娓道來所有事情的真相,她只是希望顏如花可以得到她沒有得過的幸福,並請求顏如花的原諒。她願意自首與村長走,接受死刑的制裁。
最後台上只剩顏如花和Laca兩人,對於愛,為了愛,他們願一生攜手。

是需要嗎?是條件嗎?
是彌補、是同情嗎?是走投無路嗎?是實現自我嗎?
我任行人匆匆撞著我肩,鼻子切著冷風,熱著眶……我只想著我的愛,與我的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