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公瑾
30. September 2009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 人道是 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繃雲 驚濤裂岸 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 小喬初嫁了 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 談笑間 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 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 一尊還酹江月

蘇子瞻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滿幕,行草迎眼簾。緩入席,絲竹聲叢叢,一撮一撮,直至燈滅。回鄉看戲,唱的是我心愛的周公瑾,戲名就叫《周瑜》。
先把場子拉回德國,我開始養成看戲的地方。一回我和一位搖滾歌手聊到台灣的音樂,我幾乎不主動聽搖滾的人,手邊卻有一張蘇通達和蕭青陽等人製作的《我身騎白馬》──我愛這種歌仔戲和電音的結合。我倆如此讚嘆那股唱腔,多放,多亢。講到歌仔戲的時候,用的是taiwanische Oper這個字,直譯為台灣的歌劇。說來慚愧,在歐陸看了多少場歌劇──或男兒痴或女子嬌──歌仔戲竟沒看過整場(僅小時候回奶奶家,在城隍廟附近看過一小段),崑曲倒有。可巧這回唱公瑾又是《我身騎白馬》的演唱者郭春美女士,我只想回鄉聽我們自己的戲,再回去跟搖滾歌手炫耀一番。

新舞臺襯著的春美歌劇團,規模場境和歌劇的高相似度嚇了我一跳,如此熟悉。服裝極工,換景也精。而編制的樂器在右角,想必是沒有指揮的。起先配樂管絃的尖兒還搔著我不太習慣,一會極雅致的詞配上台語,琴弓來回,鑼鈸喧響,整體和諧地連觀眾也融了。 文武生周瑜和副生蔣幹二人拉弓獵鹿,一個文質彬彬,施仁愛物;一個自信滿滿,只願一展長才。同窗的二人唱著《都馬調》,慢慢詠出這東漢末年群雄割據的亂世、兒女情長的美麗史詩。
我常想三國的題材如此大,以《三國志》為經、演義為緯,不知可以織出多少人心中的西元兩百年。每個角的形象亦然,詩詞戲曲,日本人出的電玩系列,至陳某漫畫《火鳳燎原》,不斷新拍的電影和電視劇,周郎與小喬美的可能無限;此戲卻以「曲有誤,周郎顧」之典,取其衍發「知音」之意為始,讓二人山中因琴音巧遇。何奈戰火連天無法赴約,小霸王孫伯符喬家大門前提親,小喬還呼不嫁,真教人乾著急的,幸好隔窗哼起了故曲,才子佳人終譜鴛鴦。
蔣子翼則落魄失意,跳江卻又躊躇不決,被撞落水喊救命的神情說詞,惹了多少歡笑。後經引薦入了曹營,向故人遊說不成遭了反間,相形之下把周郎的睿智更推一層。而孫周二人的兄弟情誼也在武場上打地淋漓,騎馬帶兵大動干戈,威風凜凜氣宇軒昂。每當擊樂最後一響,二人擺翎銳眼一送,總是能博得滿堂喝采。周郎又是解危又是擋箭的,似乎有將「小霸王」的美名壓制的氣勢(幾回失手沒接到實在可惜);後負箭傷的周瑜怒罵蔣幹,翎子多畫出來的弧,硬是把英氣撐了起來。手出兩指頻頻顫抖,肩上早紅了一大片,呼吸急促吁喘,唱詞摻著入聲字更顯得斷續,別說小喬哭願渡江北就曹換藥,台下多少觀眾也跟著心揪在一塊,跟著絞了起來。
角色安排得當。三國多少豪傑,在此併蔡瑁張允為一降曹太守,用黃祖坐收漁翁,前前後後扣掉百姓官兵約只十人,關係清楚特色鮮明。配器與台上姿勢的契合沒話說,唱腔當以郭春美為首,特別是開合口呼的字更是將男兒的豪氣發揮極致,行走坐姿舉手投足其英俊瀟灑,真是把女兒身都丟盡了。周郎種種風情,謙恭寬讓或馳騁沙場,歷歷在目啊!
可惜沒演到周郎赤壁,也好,不然又是痛失手足又是疾病纏身的,心不忍。
謝謝,謝謝春美歌劇團,就讓我回去好好說taiwanische Oper,我們的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