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性
27. Mai 2009
久違了,現代。在一群人一窩蜂去擠新開的Museum Brandhorst之際,我偏要回去探探Pinakothek der Moderne。可能因為自己某方面的能力下降(或是提升?),似乎再也無法像在阿姆斯特丹一樣一天看三家地痴狂;或許是桂林那個傍晚的建議:「走,我們去看維梅爾,兩幅就好」,慢慢看展的寧靜似乎越來越拖著我的步伐,總之,我本來只打算看其中一個展,沒想到另一個路過的展更吸引我:Die Gegenwart der Linie,可說是二十、二十一世紀藝術家的線條大雜燴,所謂「線條的當下」。
Man muss immer das Verlangen der Linie suchen, den Punkt, an dem sie beginn oder sterben will.
- Henri Matisse
Jede Linie ist also die tatsächliche Erfahrung mit der ihr eigenen Geschichte. Sie illustriert nicht ── sie ist die Empfindung ihrer eigenen Verwirklichung.
-Cy Twombly
牆上就被這樣用德文大剌剌地寫著,原文我也找不到了(反正我想表達的是,我無法接受馬蒂斯講德文)。馬蒂斯 (Henri Matisse, 1869-1954)那句「總要尋找線條的渴望,以及尋找他們或生或死的始終」,或是湯布理 (Cy Twombly, 1928- )的「每條線都是一種實質的經驗,並有他們自己的故事。他們並不說明什麼 ── 他們是自身實現的感觸」,簡單地道出了線條的性質(比如移動),故事性(比如路徑)。
畫線,大概是過了硬要把每枝彩色筆都戳戳戳到壞掉(媽媽說這是我小時候最愛的創作方式,特別粉紅色和紫色彩色筆往往無法倖免於難),緊接著的基本創作/無意識運動行為了。光是用彩色筆就可以創造出不同的線,不同色彩的,不同粗細的,不同濃淡的,還有速度造成的凝固或飛白等等,正如兩位大師說的,他們有始有終,有故事,而由線條構成的各種物件、或其衍伸的意義,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看著這群藝術家或精準或隨筆的線條,我反而想到以前唸北藝時的好幾個關於線條的訓練。其一是九岑的水彩課,第一堂課大家老老實實重操舊技,畫滿了整堂高中畫室味的水彩(我的大概就是不三不四自以為英式水彩味,也可稱是我透明水彩的處女秀),回家作業是「畫一百條線」。九岑講的是材質,「不要拿出三十六色鉛筆一把抓畫啊,要去找不同材質,不同可能」。真正有完成這個功課的人有多少我不知道(瞧,大一第一個回家功課就開始怠惰,台灣教育制度下的可悲),記得做這項功課時我一開始還想著不過就一百條,鉛筆盒裡就有多少可能:螢光筆,水性筆,油性筆,立可白立可帶什麼的;水彩筆、毛筆、膠帶、貼紙、訂書機、打孔機,最後跳脫筆或是文具,頭髮都祭出來了,上面有(或沒有)一百條橫線的紙變得破舊且凌亂不堪,最後似乎下落不明。
大一下梁晉嘉老師的課則是要求我們用線條畫人像,也就是說不要有太多的陰影明暗,要由線條本身來提示空間(誰前誰後),以及不同料子的質感與硬度(是臉上的肌膚、凸出的骨頭,還是襯衫領口的摺痕)。這方面而言席勒 (Egon Schiele, 1890-1918)算是高手中的高手了,那撐起身軀的嶙峋瘦骨,皮包著的小肌肉,就在線條間被完整地表現出來了。可惜那時不識席勒,線條大概也是參考中美史「古今衣紋十八描」,自行揣摩想像線條的力道,卻也有趣。另外當天看到了兩條直綁在展場裡的線,空間的處理強烈道已經算是建築了,算是一解建築與雕塑界線之謎,改天再去好好看看拍拍。
而在那堂學期末時總會「抽素、垃圾,傻傻分不清楚」的抽象素描課,繼畫樹單元後葉竹盛老師要我們畫理性與感性的線條,純粹以繪畫方式呈現,裱貼則敬謝不敏。他的區分我是認為過分簡單了:以有工具(例如尺規或是弧形板)繪製的稱理性,否則感性。與其硬二分為理性與感性,不如說是表現線條本身(或是構成本身)的溫度,也就是觀者最直接的感受。四十四張過去,線條的故事因為在自找的期末壓力下說不清楚,可說是虛應故事了。
當時所學的也是今日再看展才又反芻出來(或是真的學到) ── 看著不管是馬諦斯、傑哈特(已被我偷偷稱作七武海的厲害傢伙)、波伊斯等等等,我想著其他種種線條張力的可能(比如書法運筆的垂直空間),看著我隨手筆記快速超下的字母線條,走出展場,我微微地用嘴角畫了一條美麗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