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試驗
25. November 2011
心理學概論的課上,教授放了一部快一個小時的黑白短片,名為《EIN VERSUCH》,中文的意思大概就是一場試驗。
影片中一位心理學教授邀請了兩位受試者參與實驗。他們先來到一個小房間,教授說明,這是一場關於「體罰對學習的效用」的實驗,並在白紙上寫下「老師」和「學生」字眼。兩位受試者抽籤決定誰是「老師」,誰是「學生」。抽定了,他們便被帶到下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裡擺了一張椅子,旁邊密密麻麻的纜線包圍。教授說明,待會兒老師會到另外一個房間,以聲音先唸過一遍組合的字,比如「美好的夜晚」,「年輕的小夥子」,「甜美的笑」等等,並請學生坐在椅子上。學生就定以後,左右手就被纏著電線的帶子綁住並且固定在椅子上,右手邊旁邊有四個按鈕。待老師把一連串的組合字全念過,就開始隨機講四個組合詞,學生必須從中選出正確的組合詞。答對的話就繼續進行下一題,問其他的組合;答錯的話學生就會受到一些電擊,每答錯一次處罰會比先前的重些。
待雙方都同意後,「老師」被帶到另外一個房間,裡面擺了一個大型的黑壓壓的機器,從左至右是越來越高的電壓,有感、輕微、集中、密集、危險、威脅生命,直到450伏特。老師用類似廣播的器材將聲音傳到隔壁房間。
實驗開始。老師就開始謹慎、清楚地唸了一大串字彙:「美好的夜晚」、「年輕的小夥子」,「甜美的笑」,「藍色的盒子」,「年輕的斑馬」……
「現在開始作答。A,藍色的盒子,藍色的夜晚,藍色的魚,藍色的書。」
學生按了按鈕。
「正確,下一題B,美好的笑,美好的旅程,美好的夜晚,美好的回憶。」
學生按了按鈕。
「錯了,正確答案為『美好的夜晚』,由於你犯的錯誤,我將要對你施以45伏特的電擊。」說完老師扳下最左邊的扳手,45伏特就由電線傳到學生的身體。
學生咕噥了一下。
「下一題C,年輕的鹿,年輕的女孩,年輕的小夥子,年輕的羚羊……」
於是,每當學生犯了錯誤,老師就要冰冷地在儀器後方說明正確答案,並且遵照遊戲規則扳下電壓越來越強大的扳手。另一方,學生由咕噥、輕喊到痛叫、哭號……
「住手!我不要再玩了,讓我回家,停止這個實驗!」的狂吼從隔壁間清楚地傳來,連帶著因為抽搐而撞擊附近物品的聲音。
老師便開始躊躇,看著教授,試著想要說服教授停止這場實驗,這太沒有人性了,他都已經求饒了。
「請您繼續。」
「可是……」
「這個實驗需要做完才行,請您繼續。」
「下一題T,美麗的女孩,美麗的畫,美麗的魚,美麗的……」
拜託不要再答錯了,我祈禱著。每答錯一次,我都摀住耳朵,但那鬼哭神號般的怒吼仍直穿腦門 ──
「住手!住手!停止!我的血都凝結了!我再也不要玩了!!再也不要作答了!!我要回家!我不要再配合你這什麼鬼實驗!!我要回家!!讓我出去!!」
於是學生不再作答。老師在這一頭得不到答案,望著教授。教授說,那麼就加一條新的規則,「如果在十秒鐘內沒有任何作答,將會視為一個錯誤的答案,也必須接受電擊。」並遞給老師一支錶。老師複誦教授的新規則後,看著錶數著十秒。
「超過作答時間,答案是『新的字典』。由於你犯的錯誤,我將要對你施以300伏特的電擊。」
當然,另一頭又是扯破喉的慘叫。
過了不久,學生除了不再作答,連喊叫的聲音都沒有了,死寂。老師擔心了起來,試圖想要去看看學生的狀況,或是停止這個實驗。「他說不定昏倒了,會有生命危險的!」而教授仍繼續說「請您繼續。」老師猶豫了許久。「這個實驗需要做完才行,請您繼續。」「這一定要繼續做完。」「您沒有選擇,請繼續吧!」
於是,彷彿面對隔壁冰冷的屍體,老師繼續說下一題,測著秒數,說正確答案,施刑 ── 直到最後450伏特那格被扳下去為止。畫面中重複著各個「老師」把最後一格扳下去後,苦惱且絕望的憂傷表情盡顯。
大約65%的「老師」沒有中途停止實驗,他們順從著「請您繼續」直到450伏特。
我的淚水幾乎要奪眶。
影片繼續說,這其實是一個經過設計的實驗。那些「學生」其實都是實驗室的暗樁,他們在另外一個房間隨機選擇,並且在答錯後撥放事先找演員預錄的慘叫。經解釋後,也問了「老師」參加此實驗的心得,為的是探討二戰期間的殺人兇手是否只是單存趨於服從,而做出違背良心的事?抑或人類在權威的壓迫之下,能夠發揮多少發自人性的力量去拒絕?
為了瞭解這是否為人一般的反應,或只是該民族的特性使然,這個實驗在各個國家以大同小異的方式執行,得到的結果卻也大同小異;直到去年(2010,本實驗大概行於1960、70年代)法國有個電視節目叫做「死亡遊戲」(le Jeu de la Mort),該節目以此為本做出一個改良版的實驗,仍有64%的參賽者完整執行了處罰。我以為我們已經生於一個更可以對抗權威的時代,但人心就是如此軟弱。
上完課老師發了個問卷,問大家「老師」在此實驗中應該要扛多少責任?如果這個實驗今日在慕尼黑再做一遍,有多少德國人會做完?你又有多少機率會做完?我們又該怎麼樣「改變」這種荒謬的情況呢?
我寫了不予置評,I hate it;正如我無法再下嚥任何二戰文學。
蜂螫記
23. Juli 2011
奧林匹亞公園又放了夏日煙火,可是這個夏夜只有十三度。一反往常地,我沒什麼興致爬坐在窗前遙望,只緊閉門窗不讓聲聲爆響轟隆傳入,攪亂我一池法文前世今生,何以區分兩種過去、未來、簡單的未來(而我從不明白未來何以簡單)。
煙花易冷啊。T說
這幾天哭了好多次,其中把我精神晃動最厲害的就是一根蜂刺。
上星期經過學校噴水池旁的草地,猛不妨刺痛了一下,只看見一隻蜜蜂搖晃晃地跌撞飛出。頓時眼淚直迸,但單腳站在舒舒服服躺著曬太陽的學生面前也不是辦法,又得和學姊討論維吾爾語,只好半跳半拐地走到石椅邊。涕泗中支吾嚎啕胡亂摻了中英德搬救兵,赤手把蜜蜂截半的乳白色身軀連針拔出;豆大的淚珠滾滾流下,心裡只想著從前國小老師保護學生免受虎頭蜂攻擊而殉職的故事,要是我倒楣遇到很毒的蜂或是剛好過敏,豈不是要命喪慕尼黑!
過不久M來了,看我一臉淚又帶著慌張,只覺得我大驚小怪,怎麼會有人活了二十五歲沒被蜜蜂叮過!(事後我真的問了朋友,大部分都沒被叮過) 去藥房買藥的時候他也半笑著說,是阿,這傢伙來自一個沒什麼機會被蜜蜂叮的地方。我又是感激又是無奈,一跛一跛地,覺得每個樓梯都跟隧道一樣,光與出口都無止盡的遠。
周末我看沒什麼大礙,就不擦藥也不太當一回事,像是「被蜜蜂叮」在我人生事蹟表格上圓滿地打了勾一樣,任務達成。以後再叮就不會被笑了。
結果連續幾天陰雨讓傷處不乾爽又和鞋子不斷摩擦,左腳從一粒粒泛白的小點開始,整隻腫了起來,又燙又紅,甚至到皮繃緊而脹痛。準備法文的心思全被打亂,一會兒痛一會兒癢,要睡覺也不是,更遑論乖乖被過去未來的各種變化了。我氣不過我的意志力於是又哭了,帶著許多恨,恨這樣陰冷的夏日,恨莫名其妙刺我的蜜蜂,恨自己被侷限,行動不便又無法專心。晚一點開始臉發燙,身子打顫,最後跑去吐了幾回,被勒令要去給醫生看。
醫生也覺得不太尋常,被蜜蜂叮通常是四天左右會消下去的事,給我開了兩款藥,腳用紗布包的跟出車禍一樣,勃肯鞋開到最大格鈕扣才勉強塞得進去,又是以一種半平移的方式打著傘慢步回家,突然,如此想念俐落的日子啊!
好幾個身邊的友人都說,那隻蜜蜂使了最後一擊,螫了你牠也死了啊!(當然,我都親手把他半邊流汁的屁股拔出來了,沒有屁股能活嘛!)只是我覺得好不值 ── 這蜂要是安享天年壽命也沒多久,我的人生也沒這麼多時間去拖著腳行走,去睡那些副作用的覺啊!
妹妹和朋友在煙花底下打卡的時候,灰飛煙滅、萍飄蓬轉等人世輾轉之念又一股腦湧上;謹以此蜂螫紀錄此又痛又癢、又冷又濕、又溫柔又充盈之仲夏。

To you, my dearest traveller
10. Juni 2011
T:
我想此時,你在曉燈前,暫拋開群雄割據的雜亂報告(帶著非常多的關我屁事成分),品嚐著來自各方的祝福,並且回想每個臉的微笑,以及相逢時的美好。
正如十多天前的我,我想起了我們初見歡的日子,帶著一種由於未脫胎的稚氣而過度興奮,話說個沒完。想起了在慕尼黑暢飲生啤,戴著大麻眼鏡四處亂走乾杯。想起了在維也納早晨的咖啡,帶著相機捉對廝殺,夜晚的輕吟與談話,聲聲入耳。
現在的你早已去了多少遙遠的地方,山嶺、川流、草原、大海;我也在城市間穿梭遊走,試著模仿當地人說話、儘想把所有畫作儲存眼底。我們自以為行了萬里,書也讀得不多,卻最愛為了「曾訪國家清單」的增長、或牆上佈滿花花綠綠的明信片而沾沾自喜,典型蕞爾小國人。
沒錯,我們習慣擁擠,快捷,方便;而時間卻在壓縮當中變得索然無味,只等待著每次手風琴般的舒展,讓更多新鮮的空氣湧進──方能繼續歌唱。
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願你我的二十五歲細嚼每個僥倖與失去,不負天上閃爍的雙子星。

再訪維城
13. April 2011
由於一路教我的鋼琴老師曾留學維也納,我從小便對德奧產生一種近似迷信的憧憬;或許,這種淺移默化指引著我學起了德語、隨著單程的機票,西行。音樂多麼濃密的國度啊!我想著或許,我在彼處也徜徉每座交響的森,被曼曲環繞擁抱,在音符錯落當中,舉手投足也跟著優雅;像我那總是穿著旗袍挽著雲髻的老師那般,溫柔卻眼神堅毅。
沒想到我初踏上維城時脫了胎,成了個念語音學的大學生,與當初約定的國立音樂院相隔幾遠,像是錯過了的情人從心底撈起來想時,總是揪著,又忸怩又悻悻的;兩年的美術經歷逼著我瘋狂掃蕩博物館,在「我們日用的飲食,土耳其人賜給我們」的聖誕冬夜,我一間一間地行走並滯留,范艾克的肖像、維梅爾繪畫的藝術,無數的席勒、克林姆,彷彿他們是我的遮蔽,好讓我在音樂面前裸露我的背叛時,能夠稍微不這麼赤身一些。
那幾天某個冰冷的下午,斜陽下我和友人玩笑似地,在眾音樂家的墓地前拉起提琴;想著老師以前總會威脅地說:「奏得這麼糟,貝多芬都要給你從墓裡氣出來!」我對著他們安息的名,手因低溫僵直地,奏起淒幽幽的琴聲……
而我只想著「有種你就出來啊」── 給我個當頭棒喝,妳這個懦夫。
是晚我似乎得到了解答。聽完波希米亞人,幾個音樂班一路上來的朋友,一個喜愛音樂的理工友人,還有一個剛決定念語音,前途茫茫的我。一眨眼就聊通宵了。除了吵著那位韓國男高音怎麼發聲都唱不開,他們幾位走著「我原本應該走著的路」的人,說著他們的路如何,路邊的花朵如何,路的盡頭如何 ── 大澈大悟,音樂,真的沒天份的人就不用浪費時間了,還是大家的時間 ── 多少人就順著走下去於是或燦爛或殘敗,回頭看來其實早已命中注定了。而他們竟稱羨我拐彎的瀟灑:我只不過是依循著骨子裡催促著的風,它急促地歪斜吹著啊。當下發了豪語:
「其他人憑什麼說我浪費,說不定我成為鋼琴家還鋼琴老師才是真正的浪費。」
這句話似乎把維持現狀好好彈下去說不定就也可以養活自己的我,走投無路、趕盡殺絕,但卻也開闊了。
再返維城的時候,我仍然看了歌劇,甚至彈了琴,把玩了吉他,學唱了幾句歌;我卻又多知道了如何在這個輾轉湮滅的夢想之城中行走:飲著奶泡有如同幻化小山的梅朗橘咖啡,愜步於老舊摩天輪的咿啞。在克林姆的貝多芬飾帶前由畫轉成音,第九號交響曲震耳欲聾,愛恨生死再回眼前;仰首全城處處封裝的新古典主義,哥德影猶存,新藝術簡潔、卻因花朵與金箔不吝的裝飾又隆重了起來。和友人暢談閱讀,某某人的新作與自身行筆著書的可能是遐是邇;濾鏡的色彩怎麼動人,呼吸與快門之間怎麼掐算光陰。
如此豐盛,如此歡喜。
維也納一切華麗終究日落西山,任憑著灰煙熙攘之間漸漸風化、褪色,卻又沒徹底沉下去;棟宇相望仍堂皇,但空氣總是顯得哀了。那個曾經擁有夢、直行的我仍住在那裏,儘管已多少春秋。
第一課,符號
16. März 2011
前陣子用臉書連絡上一個高中同學。她個子不高,長直髮總是綁著馬尾,眼神不太有精神,但如流沙般細膩,安靜;寫字的時候總是斜斜的,像風吹歪一邊的蘆草。她總是出入圖書館借閱一些不可思議的書籍,全球經濟理論或是深奧的文學小說,在數學課上無畏地翻著,累了就趴著睡。有回我問她大學想要學什麼,她思索了一下嶄露笑容:「符號學啊。」
當時只覺得此人非常,殊不知幾年過去我就在這打滾。
我的副修全名叫做Allgemeine und typologische Sprachwissenschaft,怎麼翻成中文我還沒找到,大概的意思就是很「世界性」、「廣義的」類型語言學。當時在申請學校,外國學生辦事處的老小姐看了我的申請表,丟下一句:「美術史和心理學不能同時副修,您得重選,現在就選。」我愣了一會兒目光就往各系名單一掃,A…第一個是埃及系不要,第二個就是這個系,我就說好那就這個,語言學的汪洋就很巧妙地降臨在我面前。
波光粼粼,深不可測。
既然是語言學,首先遇到的問題就是何謂語言──是人類和動物的分界嗎?是一種為了溝通才出現的行為嗎?是一種思想認知運動嗎?是文化的結晶嗎?是神的創造還是人類的創造?是怎麼形成的?是由什麼構成、又怎麼組織的?是為了什麼而存在?又是怎麼變異、轉化、遷移甚至繁衍的呢?
面對這些疑問的海浪,我只能說這些問題沒有解答,即使有一些答案或是假說,也會被繼續推翻或是討論 ── 因為沒有人有這個「公信力」來說明這些問題(我們並不活在1984的世界裡),也沒有什麼實驗或是考古可以真正證明語言這些千百種繁複的變因從何而來又往哪裡去。
這種感覺很像從前算數學算了半天,最後答案是「無實數解」一樣(儘管我們那時尚未了解什麼是實數),令人喪氣。那語言學家在做什麼呢?既然都已經知道沒有答案了。
我們在努力地更靠近知識的地平線一點。
Schulze教授這麼說,如此浪漫。
既然我們不是神,也不是老大哥說什麼算,我們就只能觀察跟語言有關的事情,或是語言本身。比方說:人類擁有語言,除了一些病理或是社會因素,人類大概兩歲左右就會開始使用。沒有語言人類不會直接死亡。世人有這麼多種不同的語言,我們卻可以用「語言」這個觀念來蓋括他們,而且語言之間大部分是可以翻譯的。每個人都可以發展語言,甚至是自己的語言。語言讓人有社會化的可能,但不是社會化的先決條件。語言不代表溝通,溝通和知覺比較有關(這就是為什麼媽媽碎碎念兒子都沒有反應的原因)……
語言是一種和知覺有關的符號系統。甲代表乙。當你說「天空」的時候你自己知道什麼是天空,這就是一個符號系統。用圖解來看的話,上面的部分就是「你所知道的天空」,也就是所謂Signifié意指;下面的部分就是Signifiant意符,也就是你表達的形式,比方說說出「ㄊㄧㄢ ㄎㄨㄥ」;也可以是文字「天空」(瞧,這也是符號的一種)或是用手語比出代表天空的手勢。而上下兩者構成語言符號。
想當然耳,如果要了解一個語言符號,意指和意符都是不可或缺的,單就上方意指部分就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簡單。要「獲得」一個意指必須要先感受到(大部分是看到、聽到,也有可能是聞到吃到碰到等等)一個現象,這個現象可以是一個物件(天空)或是一事件(打架)、甚至一個類別(動物、顏色)或是某種特別的功用,經由大腦的精密複雜的儲存才變成自己擁有的意指。
很奇妙的是,你的天空和我的天空不一樣,可是我們對「天空」的了解卻有一定程度相同的認知,儘管我們很難說明什麼是天空。
這些符號並不單純地表現在「名詞」或是「動詞」上,連語言有的「小東西」都可以用符號來分析。比方說中文的「的」這個字,意符就是「的ㄉㄜ˙」,在意指方面可以是所有(我的、你的)、描述(漂亮的、藍色的、她送我的)或是加強語氣(話不是這樣說的!),而這些小東西經由組合和排列,就形成了我們語言的汪洋大海。怎麼排就叫做句法學(syntax)、有什麼型態叫做構詞學(morphology)、有什麼其他應用方法叫做語用學(pragmatics)、還有什麼意義叫做語意學(semantics)、口語上意符部分怎麼被實現叫做音韻學(pholonogy)等等。
符號的遊戲就在你我身邊,語言學家不過是以一個很浪漫地名義,用力地玩耍罷了。
未來的微笑
17. Februar 2011
今天大霧,我難得出了門了。我討厭陰天,更確切地說我討厭一切不是晴天的天氣,陰天總得提心吊膽地怕下雨,雨天更令人煩,夏日的雨溼答答黏呼呼的,冬日的雨直刺骨,過年搶福袋似地直想往裡鑽,非分挖到一塊肉不可;而雪天普遍太冷,那如夢似幻初見雪的南島少女情懷已離我遠去 ── 總之今天大霧,我難得出了門了。
為了那十七世紀的黃金時期,老情人維梅爾的時代。
我喜歡肖像,無論是繪畫還是攝影。我想到柯裕棻在〈光影迴路〉一文寫著:
相機開啟了一到時空的迴路,相機的鏡頭是來自未來的目光,被拍者和相機的咫尺之遙,是此時此刻與未來之間遼闊的距離。在這個時空迴路裡,一個人面對未來該怎麼真心地笑呢?這笑容是一枚擲向虛空的球,是誰會接住它呢?
如果攝影是光學上的極薄片吐司,那麼繪畫的肖像就如超慢速鏡頭:模特爾以一種抽象又具體的回眸或是深望,慢速(而且中間可能去做別的事)地向畫家拋出自己的相貌給未來,如用無限拉長的音來完成一句話給後代子孫剖析一般不可理喻。而這種近似扭曲、摺疊又累積、排列再組合的時空,卻又留得住真心的情感 ── 這不是很奇妙又浪漫的事情嗎。
黃金時期的荷蘭,就留下了具有攝影概念群體肖像畫(Gruppenbild/Gruppenporträt/Gruppenbildnis):通常是一群工作夥伴,民間組成的自衛隊、醫生、商賈、各行各業的工會等等一起集資,請畫家來為他們留影(如果他們不知道攝影這回事,卻有這樣的概念,也算是一種面對未來了)。這個在老美術館的展不太大,總共大概十幅左右的畫就說明了群體肖像畫在黃金時期的演進;我在其中一個房間裡待了特別久,因為這個演進實在太明顯了,短短五十年之間就看到大家追求同一件事情的口味劇變,彷彿那些汲汲營營的不只是流動勤奮的市民,連畫家也要配著時代的改變而創新或是被淘汰似的。
四幅的金主都是民間的自衛隊,他們都被畫得差不多真人大小,凝望著未來。
Pieter Isaacsz: Schützen der Kompanie von Hauptmann Jacob Gerritsz Hoyngh und Leutnant Wybrand Appelman, 1596 © Amsterdams Historisch Museum
這幅就是展出這系列最早的作品了。因為大家都有出錢,所以大家的頭基本上要一樣大小不然會談不攏,每張臉和頸部裝飾的精緻度也都差不多。為了要頭一樣大整個構圖就變得很有趣,瞇著眼看更像是一群頭顱隨著海浪漂泊成一線,大家有點擁擠地參差卡位,帶著旗幟等各式民衛隊需用品,依其重要程度有不同的衣裝,不過整理而言就像是把這些模特兒一個一個叫過來,為其畫個別的肖像,再用各種手段把它組合成一幅大合照,所以看細節得時候會有很多比例或是光影上不合理的地方,而畫家對臉部和各種材質的描寫真的相當令人敬佩就是了。
Franz Badens: Offiziere und Schützen des Stadtviertels VII, 1611 © Amsterdams Historisch Museum
再來這幅大家就比較像有計畫的大合照,分成兩層站好(而且很明顯,當時應該不會有這種兩段式舞台真的擺在那裏,只是畫家佈局上要找到一個解決之道就只好這樣),每個人基本上都各自擺pose,空間上也不這麼擁擠,沒這麼硬湊。中間那幾位有可能是後來加的,比例上顯得不太協調。遠方加上了他們所捍衛的家園風光,更有一些人與土地之連結的味道,盔甲的硬度,各種質料的描繪非常精采。

Nicolaes Eliasz Pickenoy: Mahlzeit der Schützen aus der Kompanie von Hauptmann Jacob Backer und Leutnant Jacob Rogh, 1634 © Amsterdams Historisch Museum
這張是我最喜歡的一張。大家排排站的景況變成了在一起聚餐的場面,一反往常大家都緊閉的口,左邊那位仁兄開懷地笑了,他身後又有半個人站在那,且人物到畫面上方也有了一段距離,不再是緊挨著畫緣,更讓這幅肖像畫有空間感的暗示。大家不再是僵硬地排列擺著姿勢等待照相,而是在倒酒、切麵包、聊天一半,被叫了一下看鏡頭,如此留影 ── 相當攝影的概念啊。這幅畫又多了很多靜物的元件,同樣地,每個細節都很精緻,食物、手的血管、天鵝絨、旗幟、衣服的鑲金絲絨、蕾絲花邊都鉅細靡遺。
Govert Flinck: Schützen der Kompanie von Hauptmann Joan Huydecoper und Leutnant Frans van Waveren, 1648 © Amsterdams Historisch Museum
Flinck這幅作品又和之前的作品更不一樣了。人物全身入境,或坐或站,各種姿勢都有。構圖更加戲劇化,大家也不一定看著鏡頭,而是像民衛隊出發去做某事之前的剪影。荷蘭式的小房子到旁邊坐在窗口的老百姓呈現了不同的空間距離,遠方的雲朵和煙霧也都淡淡地用了荷蘭國旗的色彩。每個人的頭按著透視或大或小、或明或暗,又因為畫得到腳,各人的姿勢不再拘謹,人物前後的配置顯得更清楚,整幅作品的構思安排有很大的轉變。
對未來微笑,或許只是些如霧的表象 ── 但不管那一刻是否真誠,被徹底遺忘的孤寂,才是真正可怕的吧。
肢體 語言
12. Februar 2011
很久沒看表演了,這倒是非常態。先補說一下:上回跨年前去聽了柏林愛樂,音樂廳音響非常好,建築本身的設計也常見巧思:除了每條走道稍微傾斜,讓座位略有一點高低差,因而不會有太大的視覺限制;隨花綻放的舞台更是在觀眾的中心,彷彿買每一張票都是另一種新的視野,或是面指揮或是看歌手、看首席。總之我開賣當天打電話去訂票沒想到這層,恍恍惚惚訂到面向指揮,也算是一種特別的體驗了。
委內瑞拉指揮Gustavo Dudamel相當年輕,他的肢體讓我印象深刻:好有活力,一下快甩著指揮棒來描述弦樂的快速音堆,一下一把一把抓來管樂的暖流,一會兒又是幾乎跳躍式地指點擊樂器 ── 清亮的響板聲,如歌的單簧管,高亢卻穩健的小號在他的帶領下成了一場歡樂的嘉年華,像群大孩子般玩著他們最愛的音樂,空氣都在笑。跟我差不多方向的觀眾如被指揮的樂團一般,隨著音樂輕微的肢體搖擺,或是興奮,一起換氣,一起等待悠揚的最後一個尾音漸遠。拉脫維亞次女高音Elīna Garanča也是技巧精湛,碎音處理得相當妥切,情感也非常細膩豐富,也很懂觀眾的口味,只可惜因為我面朝指揮,聲樂聲學上的方向性只讓我在安可曲的時候才聽得到她完整的詮釋。
今天去慕尼黑另外一家戲院看舞(不知道為什麼最近才發現),是一間很可愛的小劇院,活像是國家歌劇院的縮小版,精巧又不失莊重,整片紅座椅紅牆壁,連服務人員也穿紅色,溫暖且喜氣,而節目名稱就是個老少咸宜皆大歡喜的「肢體語言III」。之於語言,我對肢體不熟悉簡直到慚愧的地步;無法對自己的身體好好對話,連自己到底哪裡為什麼怕癢都搞不清楚。我極羨慕掌握自己身體從心所欲、或是讓身體「自由」以及用身體說故事的人,相對於語言世界認知且抽象,肢體是如此具體且真實 ── 但我拿著望遠鏡窺看舞蹈這遙遠卻美麗的星球,明媚,無法參透,我仍感到幸福。
如果肢體的動作也是一種符號,signifié是所傳達之物件、情緒、事件;signifiant是看得到的動作、甚至音樂、背景、燈光舞台音效、說話 ,表達的各種形式── 當然,還有其中的失誤與誤解;這一切似乎也可以被剖析,只是因為我們不習慣定義動作,也不熟悉這些連結罷了。今天這齣表演上下半場各一支舞,其中這種signifié和signifiant連結強度就差很多了,不只是情感到肢體的連結、編舞家和舞者的連結更是深刻地影響到表演本身的張力、精神和態度,以及往觀眾方向的脈衝。
第一支舞是Gustavo Ramírez Sansano的Sleepers Chamber,布景就如卡夫卡變形記般,偌大的昆蟲剪影踞在舞台後方,邊角也各有幾隻。燈亮的時候散著輕棉的雪,帶著尖帽、彷彿精靈般的非人類開始起舞,他們有時倒栽蔥地把身體埋在舞台裡,只露著一雙微曲的細腿,有時他們把白色的地板掀起來當棉被蓋著,有時兩個兩個跳著節奏強硬,不和諧又尖銳的舞。不戴尖帽子的時候他們偏黑,每個關節彷彿可以單獨運作一樣,做出視覺上相當不可思議、卻又不難實現的組合,活脫昆蟲在隨著拍子左右搖擺,滑稽,又帶點魔幻或虛擬解碼世界的味道,只是舞者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動作之後signifié是什麼,照單全收了,所以舞台上看似什麼的都不錯,只是連結不夠,溝通不夠,即使是舞台上亮眼的舞者也不足讓人理好頭緒,像是很多不同的元素,花花綠綠的,在洗衣機裡奔騰,可是一直沒有洗好。
Christian Spuck的Everything就完整很多。也沒有什麼起承轉合,可是因為每個連結都很強烈的關係,看起來就輕鬆也愉悅很多。舞者也明顯比較投入,舉手投足,甚至只是來回走動都有戲。他們穿梭在會反光的兩面ㄇ字型玻璃間,對鏡獨舞,被侷限,和鏡子裡的人共舞,影像穿透重疊,或群聚或孤單,迂迴;他們沒有說話,順手撥著大面玻璃彷若旋轉門,偶閃爍著強光,若有似無地相對,然後再靠近 ──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可以感受到熱戀的溫度,在不捨,含淚的冷眼,失望,再溝通,或是單純地活著,多樣地活著。舞者用力地做到每個動作令我很感動,signifiant完整、精緻;且因為連結夠強,讓肢體真的成為語言,說盡每件事;每件事也在動作上體現,人生百態言語又怎麼一語道盡。
而令我最開心的是表現最好的舞者是台灣人Hsin-I Huang,也是北藝的學姊,她的肢體真自由,生命力真美,打從心底地佩服和讚賞。
読む人間
9. Januar 2011
趕在新年的假未結束來各言己志一番,一來農曆年適逢期末考周,應該無暇許什麼大願,二來新年新希望總是跟著一些元旦的煙火、人聲鼎沸或是什麼吵吵鬧鬧的事情性質比較類似 ── 而這幾年來我寧願說是,一種發願、一種立志。
雖然沒有規定新年可以有幾個希望,我去年還是許了三個,一個是小情小愛就不提了,第二個是去年的大考要過,最有發願性質的是,我希望我在這一年能夠讀五十本書。
而去年我讀了42本,其中四本還是年終某四天趕進度似地囫圇吞了(還有幾本是重看的)。比2009年的45本來得少,頁數則是差不多。我看著我的aNobii信而鼓勵性質地記錄著:知識與愛情(赫塞)、風格練習(陳寧)、海神家族(陳玉慧)、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赫拉巴爾)、德語課(藍茨)、質數的孤獨(裘唐諾)、笑傲江湖一到四(金庸)、飆舞(楊孟瑜)、我最美好的回憶(莎岡)、在台北看書(耿一偉)、廚房(吉本芭娜娜)、越洋情書(西蒙波娃)、家守綺譚(梨木香步)、蛙(莫言)、轉山(謝旺霖)、走到人生邊上(楊絳)、再見沙特(西蒙波娃)、分成兩半的子爵(卡爾維諾)、日安憂鬱(莎岡)、在他鄉寫作(哈金)、優美的安娜貝爾‧李 寒澈戰慄早逝去(大江健三郎)、朱雀(葛亮)、水滸傳(施耐庵)、短歌行(鍾文音)、1Q84三冊(村上春樹)、笑忘書(米蘭昆德拉)、煮海(夏夏)、發現契訶夫(契訶夫)、留德十年(季羨林)、波羅地海三小國史(張明珠)、美麗的賽曼登太太(施奇皮奧斯基)、降生十二星座(駱以軍)、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董啟章)、熱戀(莎岡)、記憶的群島(安德魯)、建築歷程(褚瑞基)、停車暫借問(鍾曉陽)
洋洋灑灑,而這一切列出來無法自說什麼好,而是自問存在心底的又有多少。
如果從我決意開始從我自己的「近代閱讀史」說起(小時候的確是累積了很多西洋文學名著的簡易版,但國高中除了金庸幾乎沒讀什麼書),大概是從某次瀏覽某位大我一屆學長的網誌,看不懂很不甘心的衝動結果(這位學長後來成了我的換帖)。那本「開始的書」是網誌文章上提到的劇本,皮藍得婁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讀完只覺蒼茫一片,更不甘心了。也正逢出國念書,晚上沒夜市逛沒攤聚,於是就請我的雙親把一本本的中文書寄過來;好幾次來得遲了,都覺得要是他們散落在西伯利亞該如何是好。總之一本本的暢銷書和經典名著就這樣不辭千里,堆積的不只是我的書架,而是整座文字的山嶺啊!
因著發現這些書,與這些書邂逅相遇,我覺得寫出自己所發現的這些書的那些人,都是我真正的老師。而且,我甚至實際受教於這其中一人,這都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運。 ── 大江健三郎《読む人間》
這是我這陣子讀到最感動的一句話之一了。最近看的這本《読む人間》,繁體中文版翻成《讀書人 讀書講義》,給我的新年願望有很大的啟發;他們是老師,而我如此幸運。能夠讀到這本書不也是這幾年逐步登高才看得到的風景嘛。大江先生提醒了我要捉摸作者的原意和精神 ── 正如我偶爾會因為喜歡一首曲子而去找樂譜讀一樣,閱讀的對象不再是旋律悅不悅耳,人物的大城小愛悲歡情仇,而是去看創作者如何安排、為什麼以及真正要傳達的為何。
所謂讀書,並不是被提供資訊[...]這種層面的活動。通過讀書可以讓我們知道,寫出那書的人在如何活動,一個人的思考又將使其精神如何發會作用,讀者將藉此發現這一切。感覺到現在的自己遇見了怎樣重要的問題,也就是說,我們也能夠遇見真正的自己。
[...]在寫出這些文章的人之中,現在,這種內心的活動、精神的作用實際上正在發生,我們就在旁邊見證著這一切,這個人在寫著他的重大發現時,自己也在這位寫作者身邊,見證了這個人的內心、那個人的精神在發現無可替代的重大事務的瞬間,自己對此也持贊同態度,正在發揮著整體性精神作用。[...]
這時,我們便不僅僅是在讀書,而是被推擁到一座嶄新的劇場般的場所,自己也化為存活於更高處所的精神,體驗與[作者]同在一起的感覺。我認為,唯有這種情況才算是真正的讀書。
如此一來,靠近精神除了要克服語言的迷宮以外,要有方向性的探求最好的方式就是rereading(重新閱讀)。當無論是小說、詩詞、散文已經看過一遍,應該心裡多多少少會有一張淡淡的地圖出現;此時用原文重新閱讀,一步步跨過詞彙不足、文法迂繞的語言障礙,再一次咀嚼文字本身以至於結構,出色的詞句和特別感動的對白,進而了解作者的文體(甚至發展自己的文體),與作者的精神更加靠近 ── 這將會是我接下來的一年的願望。今天訂了Nabokov的《普寧》(Pnin)和歐威爾的《一九八四》原文。當然,我的堆積仍會持續──
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論語‧子罕》
你的臉,多少戲
10. Dezember 2010
以同個主題向以前的大師們開個玩笑、較勁、隔空喊話、攀親帶故或是致意並不少見(這些年來看到最慘不忍睹的是英國人最愛的Turner在Tate Britain和前輩們共展風景畫,輸得體無完膚);Haus der Kunst最近就以肖像為基軸展出,名為「Tronies – Marlene Dumas und die Alten Meister」。
Tronie一詞為荷蘭文,意思是為頭、臉、神色表情,比之前那篇肖像畫的起源的定義更精確一些,不只在描繪這個人的形象、身分地位,更是細微地探討了臉上細膩表情變化與情感流露、當下的感觸等等;相對於肖像常常要彰表此人的地位,Tronie通常沒有留下模特爾的名字,人像後面也常常沒有場景的背景,模特爾就坐在某個不可測的前方,真摯地說著自己的故事。Tronie就這樣無名無姓地,在十六、十七世紀尼德蘭和法蘭德斯的藝術市場上流動,娜姊的魯本斯、林布蘭、哈爾斯,還有我的維梅爾都在這塊領域大放異彩。
比方說《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她這一回眸,容得下後人多少想像。順著Tracy Chevalier輕盈優雅的英語帶領,我看見那個女孩奔走在台夫特的街上、打點維梅爾一家大小事,夾在維梅爾、女主人和太夫人的微妙互動間 ── 最後還被拍了電影 ── 這一切源於一幅Tronie。(當然這幅畫穩當當地在海牙當他的鎮館之寶,要見維梅爾也要等明年初他某幅私人蒐藏要來慕尼黑吧。)
故事性。
藝術家Marlene Dumas生於南非開普敦,現居阿姆斯特丹。國際獲獎無數,參展資歷豐厚,三大藝術展都邀請她參展:卡賽爾文件展兩次、威尼斯雙年展、聖保羅雙年展各一次。受到Saatchi Gallery等知名畫廊的賞識,這幾年來畫價蒸蒸日上。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大幅的Tronie或是人物的描寫,也有關於性、政治的討論。常用水性顏料以及平版,油畫作品也相當豐富。
她的作品通常以照片、書籍、雜誌等平面媒體為樣本,再來轉換成自己的語彙,賦予角色故事,和Richter Gerhard挑戰繪畫寫實和照片之間的關係大有不同。她筆下的的灰色和淺寶藍色非常迷人,睫毛、眼妝、嘴唇隨著水走入紙張暈散開,技巧控制得非常得當且營造出很有層次的立體感。像是這幅《超級名模》,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頭髮、甚至沒有耳朵,但灰色臉看似隨意的平塗,脖子和臉型卻又活生生地躍於紙上,豐滿的唇帶著珠光的色澤,鼻子簡單的勾勒配上精湛的渲染技巧就清楚浮出;眼神若有似無地前視道盡了伸展台上的美麗與哀愁。
我很喜歡她這種接近單色的人像系列,她不像維梅爾那個時代的畫家鉅細靡遺地描繪臉上的肌肉、光影、皺紋、髮絲,而是相當概括地畫筆一揮,卻精準地抓到人物的表情,我想這除了要對材料有很深的認識以外,對人各方面的捕捉她也一定下了很多功夫。這次展覽除了有對應大師的作品、耶穌的肖像、和女兒聯手的塗鴉精選,也有幾幅「名人」的Tronie,Andy Warhol,賓拉登以及海珊(她以他們的名字來命名這些畫),真的是維妙維肖,又一點也不「寫實」。她其它的作品也很有趣,油畫的用色恰到好處,而且常常會畫出我們走在路上有可能會看到的臉,又帶著他們自己的故事。
捉摸與迷人之間,人啊,你的臉多少戲。
唐喬望尼
19. November 2010
那是一箱箱的貨櫃,載滿著歡愉,緩慢地移動和旋轉。說是罪或許根本言重了,他不過想要好好做一個自己,在所有框架之外party,酒池肉林。
唐喬望尼,他何能成為感情騙子,你說他一個愛完再一個,殊不知要是定下來了,其他女人有多傷心!沒有人可以擁有他的,我親愛的女士且聽我道來:
Madamina, il catalogo è questo. Delle belle che amò il padron mio; un catalogo egli è che ho fatt’io; Osservate, leggete con me.
In Italia seicento e quaranta; In Almagna duecento e trentuna; Cento in Francia, in Turchia novantuna; Ma in Ispagna son già mille e tre.我親愛的女士啊,這裡是他洋洋灑灑的情史錄,我全記錄下來了,跟我一起看吧。在義大利六百四十個,德國兩百三十一;法國一百位,土耳其九十;西班牙的話,我告訴您,已經一 千 零 三。
非禮的,她其實也多少情願。玩了年輕人妻,還不是也給眼睛迷了。人生太長,太容易無聊了;人生又太短,還沒開心夠。殺了人,也只是過隙的某個路人在不預期的時間內消失,不過人的消失本身就帶有某種不預定性,殺不殺也只是讓這個不預定空間更活躍罷了,所以,你到底要我悔改什麼?
懷著其他恨意的人們,不甘被拋棄的金髮妹,妳以為諄諄教誨其他女性離我遠之,最後再如聖母聖潔地要我悔改,就可以順便救贖妳自己的靈魂嗎。那位被我非禮、父親又剛好死在我手下的妞,妳的慾望在當晚不是也被展開了嗎,還有妳的未婚夫,他是恨自己不在現場還是恨妳被我弄得這麼痛苦,他大概也不清楚吧,跟著恨就是了,這樣就可以告訴世人你有多愛你的未婚妻,她的眼淚就是你的眼淚對吧。我那稍微愚蠢的可愛手下,你似乎也對我不滿,可是我也讓你嚐了金髮妹的滋味了,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新婚娶到日本制服妹的男人,很明顯是你魅力不夠你的嬌妻才會傻傻跟過來,捅你那一刀不就又讓她對你死心蹋地了嗎?
你們的恨堆積地比山高,醜惡地推積;而我只是可隨時變形的液體。溪的飛湍如我,縱橫、細膩且無返;潮汐是我的慾,海是我深邃的眼。我沒有閘門,水不需要大壩與閘門,覺得危險的人才需要。我流動,因為我沒有人格。
即便你冤魂般出現,即便你弄痛我。你短暫顯影的軀殼或許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但我為何要悔改?你身後那群看似光明職業的人們:軍警、教師、法官、神職人員又如何可以對我丟以石子呢?
最後,我死在充滿油煙味的廚房,天譴般地猝死,你們皆大歡喜,因為你們被救贖了,被我不明白的天救贖了。我沒有天,所以我不明白。
Musikalische Leitung Kent Nagano
Inszenierung Stephan Kimmig
Bühne Katja Haß
Kostüme Anja Rabes
Video Benjamin Krieg
Licht Reinhard Traub
Produktionsdramaturgie Miron Hakenbeck
Chöre Sören Eckhoff
Don Giovanni Christopher Maltman
Der Komtur Phillip Ens
Donna Anna Anna Samuil
Don Ottavio Charles Castronovo
Donna Elvira Maija Kovalevska
Leporello Lorenzo Regazzo
Zerlina Eri Nakamura
Masetto Levente Molná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