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錯過了
3. Juli 2009
錯過了。不過錯過一些事就代表偶遇了其他事 :)
上個留言我才這樣說,我就真的錯過了,PINA,我錯過了。四月多的時候我才想和Luke與Siv六月衝去烏帕塔看,想著歲月催人老,比如梅爺最好也趕緊有機會就再聽幾場。沒想到打電話訂票早已向隅,Siv問到有另外一場還有,當下覺得時間不妥,也想著明年Pina就要來慕尼黑了不急 ── 就這樣錯過了,而且本來可以看到的那齣,正是她的最後一齣,還沒命名呢,就叫「Pina的新舞作」。
才說對舞蹈涉獵甚少,老林之外,就是在這裡一搭一搭地看著慕尼黑芭蕾舞團的舞。上回阿瑪說要寄包裹來,才託他寄本碧娜‧鮑許,之後去圖書館找點圖,免得自己看著文字天馬行空,想像到不知道到什麼樣子去了。她美麗如此。
圖書館這本厚重的書被我扛回來(這陣子可能根本借不到了),沒翻幾頁,甚至還沒看到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的舞照,早已被她的美麗深深吸引。要一個女人稱讚另一個女人美,現在大概只有赫本和Pina這麼令我懾服,懾服的元件不是威勢也不是容貌,而是深層的智慧以及無法隱藏的優雅,高貴卻不驕傲的心與堅定的意志。
Tanztheater,舞蹈劇場。Pina死的那天,二零零九年六月三十,一大早德文新聞就說,融合實驗、舞蹈、啞劇、戲劇、音樂劇──這個字是她發明的。當這幾個各自有這麼多語彙的表演藝術撞擊,佐以聲音,是一個何等大的能量。就連用白底黑字、翻譯過的中文閱讀,仍然帶有一種震撼力,何況影片,何況親臨現場。
(Nelken, 1982)
處理憂慮,無論是悲傷或是恐懼,這個主題似乎不斷出現。而Tanz gegen die Angst(以舞蹈對抗害怕),她不斷嘗試著,煙也一根一根抽著,本已瘦弱的身軀早已稱不住眼窩的凹陷,以及一條條繪出的皺紋。她有沒有真正戰勝了呢,或許有,只是人類都會有新的害怕,新的寂寞,新的失去,新的難過 ── Pina的作品中我看到的不是要怎麼「解決」他們,而是正視、面對,即使痛苦,甚至荒謬。而這是她獨特的勇敢……

我錯過了Pina,我不要再錯過勇敢。
何其幸運
28. Juni 2009
何其幸運,這個世界上有了你,文生。但又如Don McLean輕柔唱訴:世界上不配有你這麼美麗的人。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Shadows on the hills, sketch the trees and the daffodils
Catch the breeze and the winter chills, in colors on the snowy linen land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Starry starry night, flaming flowers that brightly blaze
Swirling clouds in violet haze reflect in Vincent’s eyes of china blue
Colors changing hue, morning fields of amber grain
Weathered faces lined in pain are soothed beneath the artist’s loving hand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 sight, on that starry starry night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
But I could have told you, Vincent,
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Starry, starry night, portraits hung in empty halls
Frameless heads on nameless walls with eyes that watch the world and can’t forget.
Like the stranger that you’ve met, the ragged man in ragged clothes
The silver thorn of bloody rose, lie crushed and broken on the virgin snowNow I think I know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Perhaps they never will.
在慕尼黑,在阿姆斯特丹,在倫敦,在巴黎。停下腳步想念、微笑或者在奧賽 ──來往的行人令我百感交集,哭哭啼啼地在文生的字畫像面前說對不起,弄得顧展人員不知所措,我只是很想念你,只是覺得巴黎人,或是在巴黎的人,真的是壞得可以,直到現在即使畫價高了仍沒有變……當下我寫了封信給文生:
文生:我在你為保羅準備的房間前。你知道嗎,多少人盯著你們的房間看,現在還有一種叫作數位相機的東西,可以輕易地把你的一切(或是一部分)帶回家,或瞬間銷毀。他們還是這樣,盡情地經過你。誰配呢?這個世界根本不配有你這麼美麗的人。你從薄荷泡泡糖深皺眉大概看得到吧,這個作踐你的世界。我只是想寫信給你,可惜我不會荷蘭文和法文。文生,你真美。你知道嗎,這裡好多說英文、說德文的人和亞洲臉孔來看你,雖然大家都這麼不配,你就對他們……繼續皺深眉吧。我哭了,我好想你。
15052008
收件人 Vicent van Gogh,住址 Heaven。
而你的向日葵仍在慕尼黑新美術館(Neue Pinakothek)嘶吼般地綻放著,襯著最澄的薄荷碧,土黃色的線勾了桌緣與瓶,瓶上瓷光皎潔,卻遠不及你太美麗的名。你不細說每片花瓣的紋,而是告訴了她們跳舞的姿,用力撐開、躍去的方向。芯或如瞳鈴凝望,或如針氈密密,垂直地擺佈了顏料;萼則張牙,帶點扭曲,擠著蔓延著。你永遠的金黃或許在說你的當下,而金黃是璀璨是錯亂,還是亞耳的溫暖陽光,只有配得的人知道,比如你所心愛的西奧。
誰配得討論,誰割了你的耳,耳又去了哪呢?真正割耳的是匆匆的快門聲吧。何其幸運,我還跟你的花兒們住在同一個城市。

黑白記學
18. Juni 2009
黑白二字真是無限解,說的是對比的色,說明暗道,說是非,台語則說的是隨便了。而四五月以來一直惦著的黑白攝影練習,雖然一直有隨手在拍,或是拍的時候想到黑白的可能,卻一直沒想好怎麼統整從中學習到什麼。
Man lernt nie aus, ist das nicht schön?
是啊,學無止境。拍黑白,去除雜亂繽紛的色彩以後,空氣中總是會飄著一種寧靜,又異於死寂,帶著一些電視機靜音時的高頻聲響,或是幾句突如其來的旋律;亦如一份包裝好的,凝結的時空,水晶球或是魔術方塊般窩在掌間,直教人翻來覆去,環場看個端倪‧特別一些帶著歷史記憶的物件,用黑白拍更有味道,故事也說精采了‧
黑白之間,灰階知多少?且不說色彩學課無聊的灰階色票平塗練習,我第一次被灰色包圍,是我第一次去柏林‧不只是陰雨濛濛,巴黎或倫敦的雨天可以透出來的灰,而是在筆直寬敞的街道上、櫛比鱗次的建築間,那些揹著歷史的灰四處地流竄,偷兒似地一拿城市的色彩就跑‧
圍牆、歐洲猶太人紀念碑與猶太博物館更不用說了,要照成高彩也照不出來,其灰如此我卻每每去柏林仍必要造訪‧那些如墓地的碑越來越高,從俯視到穿梭其間,一架架十字亮著天光,遠些淡到快消失的人影,通往的又是哪呢?腳下踐著千萬憂傷哀嚎的臉龐,帶點鏽的金屬匡當匡當地響著,繚繞在挑高的空間裡遲遲不肯去遠‧而觀光客快門聲音、小孩的追逐嘻笑近在眼前 ── 人們從中又學會了什麼,學會紀念、記得,還是學會「我們都學不會」?


我很愛慕尼黑大學的主樓,更甚於她的漂亮排名,更甚於那張破爛可是讓我通行美術館無阻的學生證。主樓前兩個廣場,Sophie與Hans多麼急迫、用力地發灑著 ── 那天的雨聲宛如斯吼著「自由!自由!自由!」散落中庭,穹頂灑下巴洛克式的光,我按下快門 ── 而熙攘的是登高的學子的影,或是哪個誰叼著菸無心停留或經過……這幾天廣場紮營抗議學費太高,垃圾散滿一地、躲在陰影下擦防曬的學生們,另顯得可笑了。


我在大學學什麼呢?小學也‧文字、訓詁、聲韻也‧在主樓的薰陶下,也許或多或少 ── 就容我狂著說吧 ── 學了一些用黑白說的故事,或是學用黑白說故事‧
這樣活著
5. Juni 2009
我笑著跟阿瑪說一年總是要「進京」一下,不然太久沒有聞城市的氣味是會kaputt的(慕尼黑是集村!!!),於是我又去了柏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旅行的第一步不再是搶便宜機票或是在Couchsurfing上找住宿,而是看有什麼展覽可衝,或是要看什麼表演不可。柏林人J很夠意思告訴我他的私心推薦小劇場Radialsystem,新舊建築的交錯,煙囪直入藍天,大大的R在東站附近注入了很強的生命力。
非常可愛的劇場,門口幾位穿著T-Shirt的年輕女生彬彬有禮,小吧檯旁邊擺著幾張上面有盆小花的桌子,就這樣延伸到河畔。來看舞的人熙攘暢談,穿得既不正式也不隨便,手裡拎著一張票(或在家裡印出來的入場券紙),慢慢地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隊形,不疾不徐地進場。票上是沒有座位號碼的,進場以後就是隨意卡位,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達官顯貴,晚來的就要慢慢地往後移駕,再更遲的就只能坐在第一排的席墊上了。這讓我這當很久的倚欄人相當開心,揀了一個靠中第二或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前面的那對卿卿我我,女人側窩在男人的懷裡,空出了一個絕佳的視角。
Riki von Falken自編自跳的舞,名為The Geometry of Separation。場景由幾個方塊和堆砌而成,上面打著影片,一個女生出門前的樣子。她裸身,她走來走去,她穿好衣服,她開門,她全身癢,又出不了門了。時而變成浴室裡的場景或是早餐桌上的器皿,和舞台上的舞者相襯著,似乎象徵著日常的生活。藍色的粗繩子給舞者一個場域,Riki穿著一襲白色襯衫,水藍色的裙襬和鮮紅的鞋,幽幽地從後方,小女孩般,重複一套動作地走來。
配著不同場景不同音樂,時而風吹雨打,時而是節奏感很強的輕搖滾。像是在城市裡的女子,眼神中帶著堅定,卻迷失在重複一套又一套的動作裡,有時候結尾是一個用很大的力氣站直抬頭的動作,強韌的肌肉線條,鎖骨附近的筋彷彿都在說著她要多用力,才得以如此看似堅強地、迷惘地活著。有時她的動作進退又像嘗試,在開發身體每個可能之間,找出與自己最相襯的生活方式。
間離,她搬動著那些正方體,好讓另外一個世界的,日常生活中平凡的自己有新的擺設,投影出來或許會缺一個洞,她反反覆覆擺到最理想的位置,藍線一牽又是一個新的場域。換著節奏,繼續地跳著。在燈光下獨舞的她顯得格外蒼老,宛如被一切她所習慣的給牽制。我注意到她每個動作即使做五六遍,她還是腦袋清楚,控制每條細微的肌肉直到指尖的每個弧度,甚至眨眼都如設計過地般,不帶著任何表情地看著世界。

我只默默地拍著手,心很沉。因為我覺得我好像她,或著是她好像我。出場時天還是亮著的,我思考著我該怎麼活著,而夕陽無限好。
下為拙譯,敬請不吝賜教。
因為在萊茵河畔訪安藤記
28. Mai 2009
Weil am Rhein,一個在德法瑞邊界小到不行的城市,直譯就變成因為在萊茵河畔了。順著Luke想要瞧瞧建築與Vitra Design Museum,兩人浩浩蕩蕩坐了整個下午的車向西到了邊疆(那天我和萊卡聊天才想到何為台灣人的邊疆云云),隔天天晴,藍得不像話,抵達時不用正妹司機提醒就傳出驚呼,或許是所謂學建築的朝聖地之一吧,但才剛從洗碗開始的我,光看著天澈得乾淨,拿著相機,就已開心得不得了。
本來都打算五月寫四篇就夠了,沒想到前幾天去Pinakothek der Moderne路過Klaus Kinold的建築攝影展,紐約的荒涼街景、慕尼黑不為人知的地方、Luke愛得半死的柯比意都靜靜地留在眼前。捉光取景實在好。其中有兩張是幾天在Vitra園區才去過、安藤忠雄的Vitra Seminar House,像從眾多建築照片中就像跳出來一樣,我才意識到所謂「真正走過」,正如安答說的相處 ── 那個剛走過的樓梯,正迎面打招呼呢。
Foto: Klaus Kinold
Vitra Seminar House是安藤さん設計的一個會議室,地點的選擇本身就已耐人尋味,誰會(好啦我知道一定有)大老遠跑來這個要轉N次車的小鎮的邊陲開會呢?如果建築本身被命名為「會議廳」,就要老老實實地拿來給別人開會嗎?(這方面美術似乎就可以比較亂入,比如說我畫了A偏偏要說那是B)看來建築或許比較有許願性的功能特質吧(安藤さん:我希望在這個偏僻地方造個建築給人來開會,阿們!喔耶!),像我小時候蓋樂高都偏心,只讓心愛的兔子和狐狸couple住在又高又美的地方,還有火災時緊急出口,因為我總希望他們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火災也要逃出來重建家園 ── 可是緊急出口總不敵我弟的毀滅性攻擊。
英文解說的小姐要我們沿著進去會議廳入口的小徑,心無旁鶩地走,經過蜿蜒小路和大草原的洗禮,或許這樣開會會簡單(或更複雜?)一點,只不過每天都不是來開會的香客都有點等不及,各式捷徑都壓著草背嗤嚓地走了出來。入口也不像一般堂堂正正的開著,而是幽幽地宛如隧道,眼睛一時被迫要暗適應,帶來的新奇迷宮感也相當令人回味。不只入口和小徑,其他好幾個彎道和樓梯也是只讓一個人通過左右的路線,或許是在暗示某種秩序性吧。


清水混凝土沏成的牆看似粗糙,實質上光滑得多,這種建材單單地透出一種寧靜的清爽,畫了線以後一大塊大概都在被挖幾個淺洞,使得一片灰中除了本身的細微紋路,看起來更活潑。大片玻璃不論是反射或是室內的採光,讓空間更充滿變化:讓光斜斜灑進來,或是四周映著藍天喝杯咖啡;開會的地方也是使用大片落地玻璃,假裝自己在外面親近大自然一樣。只能說是歐洲得天獨厚不會地震,安藤さん就這麼借了上天的恩寵和他的才幹,實踐了他的會議室。



線性
27. Mai 2009
久違了,現代。在一群人一窩蜂去擠新開的Museum Brandhorst之際,我偏要回去探探Pinakothek der Moderne。可能因為自己某方面的能力下降(或是提升?),似乎再也無法像在阿姆斯特丹一樣一天看三家地痴狂;或許是桂林那個傍晚的建議:「走,我們去看維梅爾,兩幅就好」,慢慢看展的寧靜似乎越來越拖著我的步伐,總之,我本來只打算看其中一個展,沒想到另一個路過的展更吸引我:Die Gegenwart der Linie,可說是二十、二十一世紀藝術家的線條大雜燴,所謂「線條的當下」。
Man muss immer das Verlangen der Linie suchen, den Punkt, an dem sie beginn oder sterben will.
- Henri Matisse
Jede Linie ist also die tatsächliche Erfahrung mit der ihr eigenen Geschichte. Sie illustriert nicht ── sie ist die Empfindung ihrer eigenen Verwirklichung.
-Cy Twombly
牆上就被這樣用德文大剌剌地寫著,原文我也找不到了(反正我想表達的是,我無法接受馬蒂斯講德文)。馬蒂斯 (Henri Matisse, 1869-1954)那句「總要尋找線條的渴望,以及尋找他們或生或死的始終」,或是湯布理 (Cy Twombly, 1928- )的「每條線都是一種實質的經驗,並有他們自己的故事。他們並不說明什麼 ── 他們是自身實現的感觸」,簡單地道出了線條的性質(比如移動),故事性(比如路徑)。
畫線,大概是過了硬要把每枝彩色筆都戳戳戳到壞掉(媽媽說這是我小時候最愛的創作方式,特別粉紅色和紫色彩色筆往往無法倖免於難),緊接著的基本創作/無意識運動行為了。光是用彩色筆就可以創造出不同的線,不同色彩的,不同粗細的,不同濃淡的,還有速度造成的凝固或飛白等等,正如兩位大師說的,他們有始有終,有故事,而由線條構成的各種物件、或其衍伸的意義,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看著這群藝術家或精準或隨筆的線條,我反而想到以前唸北藝時的好幾個關於線條的訓練。其一是九岑的水彩課,第一堂課大家老老實實重操舊技,畫滿了整堂高中畫室味的水彩(我的大概就是不三不四自以為英式水彩味,也可稱是我透明水彩的處女秀),回家作業是「畫一百條線」。九岑講的是材質,「不要拿出三十六色鉛筆一把抓畫啊,要去找不同材質,不同可能」。真正有完成這個功課的人有多少我不知道(瞧,大一第一個回家功課就開始怠惰,台灣教育制度下的可悲),記得做這項功課時我一開始還想著不過就一百條,鉛筆盒裡就有多少可能:螢光筆,水性筆,油性筆,立可白立可帶什麼的;水彩筆、毛筆、膠帶、貼紙、訂書機、打孔機,最後跳脫筆或是文具,頭髮都祭出來了,上面有(或沒有)一百條橫線的紙變得破舊且凌亂不堪,最後似乎下落不明。
大一下梁晉嘉老師的課則是要求我們用線條畫人像,也就是說不要有太多的陰影明暗,要由線條本身來提示空間(誰前誰後),以及不同料子的質感與硬度(是臉上的肌膚、凸出的骨頭,還是襯衫領口的摺痕)。這方面而言席勒 (Egon Schiele, 1890-1918)算是高手中的高手了,那撐起身軀的嶙峋瘦骨,皮包著的小肌肉,就在線條間被完整地表現出來了。可惜那時不識席勒,線條大概也是參考中美史「古今衣紋十八描」,自行揣摩想像線條的力道,卻也有趣。另外當天看到了兩條直綁在展場裡的線,空間的處理強烈道已經算是建築了,算是一解建築與雕塑界線之謎,改天再去好好看看拍拍。
而在那堂學期末時總會「抽素、垃圾,傻傻分不清楚」的抽象素描課,繼畫樹單元後葉竹盛老師要我們畫理性與感性的線條,純粹以繪畫方式呈現,裱貼則敬謝不敏。他的區分我是認為過分簡單了:以有工具(例如尺規或是弧形板)繪製的稱理性,否則感性。與其硬二分為理性與感性,不如說是表現線條本身(或是構成本身)的溫度,也就是觀者最直接的感受。四十四張過去,線條的故事因為在自找的期末壓力下說不清楚,可說是虛應故事了。
當時所學的也是今日再看展才又反芻出來(或是真的學到) ── 看著不管是馬諦斯、傑哈特(以被我偷偷稱作七武海的厲害傢伙)、波伊斯等等等,我想著其他種種線條張力的可能(比如書法運筆的垂直空間),看著我隨手筆記快速超下的字母線條,走出展場,我微微地用嘴角畫了一條美麗的線。
從洗碗開始
22. Mai 2009
創作貧乏至可恥的我,唯一的雕塑就是拿著刀一片片削著我的彩色鉛筆們,而我唯一的建築 ──
洗碗。我是認真的。洗碗是一種建築,因為它牽涉到人和空間的變換互動,喜怒與無法避免的視覺衝擊,建構解構的過程,以及其中的相處。我總是(因為懶惰,klar)任憑我的碗盤堆積,直到他們的天際線快要親到水龍頭,造成我其他清洗用水動作的困難 ── 我才會深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什麼決心似地,改變生活、步上軌道吧,妳這蓬頭垢面的膠水。
不懂建築很吃虧,不必說那無法如看畫般馬上遍認出這是誰的老情人,也不必說無法指著嚷嚷是哪個時期的某某希臘柱飾。建築就在那裡,不太容易閃掉,也不如大家的老情人總深鎖在美術館裡;建築包圍著人們,或被人們包圍。上回我和桂林與99夜巡倫敦,越過塔橋,或在銀行區,或在笨鐘旁,他們輕描淡寫地說著這又是哪位名的建築師的新作品,如何如何;這條街上愛德華國王還是維多利亞時期的老房子(以及她有多愛她的Albert),如何如何。而無法辨識、不知如何欣賞或是從和喜歡起的我,面臨這種切身的缺憾,則是想說也沒得說了。
那天和安答聊到該怎麼看建築:
妳要想辦法看到建築冷冷熱熱的部分,那就不簡單了。
理想建築的溫度是什麼呢?
建築沒有所謂理想。妳要把建築當成人,不同的人。
可是不就是人和空間的分配嗎?
記得妳在跟不同人相處。妳和萊卡相處,妳和妳的父母、男友或安答或誰之類的。你們互動模式絕對不一樣。那妳要找的是:人如何跟那些建築互動或(彼此)信賴的方式。
但誰來教我怎麼相處呢,特別是跟那些重複堆疊的碗盤,我該怎麼跟他們相處呢。
我只能願我真能從洗碗開始。
我越發不明白了
11. Mai 2009
巴伐利亞芭蕾舞團(Bayerisches Staatballet)這陣子硬是搞了個芭蕾週,一連跳他個八個夜晚,買票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或許跳的人也是。最後一夜,他們打起了堂堂俄羅斯芭蕾舞團的名號賣票,小手冊交叉穿梭地跳如迸出的煙花,襯著我恨不了的紫色,北國的風情啊,請務必讓我近收眼底。

三支舞。倚欄人即使手再拍得不願,惜票就是為了看第三支,那紫色煙花的一幕。不如歸去與離席的真諦我總還沒學會,只能盡最小聲拍著手白著眼,甚至覺得看個戲,怎麼可以把自己搞得這麼賤,賤賤地留下,賤賤地幫他們找優點和為何如此的理由,賤賤地再回去欄杆旁邊靠好,賤賤地吸四周混雜的香水汗臭。
第一支舞Shéhérazade,樂團和首席Markus演奏林姆斯基高沙可夫(Nikolai Rimski-Korsakow)的天方夜譚,搭單簧管二人織出的畫面多美;但映入眼簾的卻是如學生話劇比賽般,既不整齊又太過於簡單的走位、象徵(不,這不是象徵,是明講,比白話文還要白),舉手投足配上鮮豔的東方服飾,打上絢麗的燈光,扭腰擺臀地又沒有做任何民族舞蹈的功課,活像沒排練過的串場雜耍,或是遊樂園裡應要找外國臉蛋來演幾下的膚淺台劇。
第二場大名鼎鼎的Les Biches有一種極為不平衡的趣味,默默地挑戰對於舞的觀點。三個體操男孩不時比出魯夫握著拳頭,把握地說出「よし」的可笑模樣。一位戴著白手套,輸服貼貼短髮,黑上衣至臀,以下為白絲襪的女舞者神經兮兮,但無裡頭至極。那群頭上插著羽毛的粉紅色沒來由地令人生厭,沒有一位跳到位,並且也一幅無所謂的樣子,任憑大家降落的聲響打亂樂團精彩的獨奏,只有跳女主人的舞者Lisa-Maree Cullum(上次跳茶花女有夠愛那位)有做到,拿著菸花扇般地甩著,胸口的珍珠項鍊撞得喀喀作響,落腳大器又輕巧。

我不明白。查了資料以後,我越發不明白了。
這兩場是俄羅斯芭蕾舞團的編舞,回家後我看Shéhérazade的編舞是大名鼎鼎的Mikhail Fokine,生於十九世紀末,和史特拉汶斯基差不多時代的人,這場拙劣又莫名其妙的舞則是經由他孫女 Isabelle Fokine“致敬”地改編再搬上台演出。第二場Les Biches是人稱俄國舞神,Bronislava Nijinska所編,一九二四年首演的舞,服裝如時空停滯辦般地被保留,當年的女主人還是她自己跳的。
那,為什麼動作不整齊?為什麼沒有人跳滿兩圈就落地?是沒練?為什麼不練?為什麼大家還無所謂地跳下去?為什麼這種庸俗的編舞也拿出來湊數?孫女魂嗎?在做什麼?誰選的?誰允許的?為什麼?
我想到了舞者抵制的可能,抵制爛編舞爛致敬。可是經典呢,如何又為何抵制經典。重現呢,為何重現,什麼是時代,觀眾的樣子呢。舞蹈在時代裡的樣子呢,舞蹈本來的樣子呢。
而第三場Once Upon An Ever After的編舞Terence Kohler才大我兩歲,配上阿柴天生適合舞蹈的音樂,舞台與燈光是平常的好調子,雖然我深知因為這群舞者比較熟悉這樣的語彙所以好得比較理所當然,但拍手時還是覺得事有蹊蹺,非常弔詭。
對於舞蹈那顆美麗的星球,我拿著望遠鏡,我越發不明白了。
歌劇院的風景
4. Mai 2009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非常喜歡畫著黑燻的濃妝去看歌劇,最好穿著盡可能輕搖滾,無異是想要在宛如阿嬤夜趴的歌劇院,在各種閃亮亮寶石和貂皮之間殺出一條血路。這回我變本加厲,乾脆頹廢在階梯上談笑風生大啖麥當勞,心裡還暗想要是等等哪台三節長車開門在我面前吐出地毯,送響噹噹的人物看戲,我一定閃都不閃,「怎樣,我就是比較賤,賤民也是可以看歌劇的/不要以為穿成這樣就比較懂比較高貴」云云。
向晚的光甜得正好。此場據說是兒童場,來自各個好家庭的孩子零散聚集在大人的寒暄間。當社交場面年齡如衣裝被裁小 ── 左手一位絕對沒穿過高跟鞋超過三次的單薄少女膝蓋都打不直,旁邊小姊妹深藍色的絨布皮鞋襯著白襪子發亮,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全套西裝的小帥哥,八九歲年紀,他向著遠處走來的「戲友」似笑非笑地眨著眼問了聲「妳好嗎?」── 是幅多麼驚人的畫面啊!
門口除了站著等朋友的人們,還有一些悠悠地想賣出去的票被亮著。收票人員總是會笑吟吟地祝您有個美好夜晚,意思一下把票撕了個裂縫。一進門是堂皇的廳場,一身貂毛或是活像春裝秀的她們被挽著直走,我這賤民也從沒直走過,爬上旋轉梯,連續右轉個八九次或更多,才能站到劃好位的站位(在維也納和巴黎是另外一回事)。賤民成了倚欄人,瞰著白燈下明晃晃的舞台,或是深不見首只見銀棒的指揮,以及他拂掌之間的小樂團。
他們唱著女人些如此,一個半月前我才在安特衛普聽過。但表演藝術比電影更迷人之處,就是每場表演或大或小的差異性以及各種狀況的衝撞,何況歌劇是由眾多元素堆疊,即使作曲家和劇作家一樣還是有多少可能,何以因為「我在別處聽過了」這個理由不再當倚欄人?
但我撞見了比想像中還大的相似 ── 兩場下來女高音()彷彿受了難得莫札特的恩寵唱得好,轉嗓失落蜜語間;男高音)是俄國人,音色漂亮小聲尤佳(我真的愛帥的悲情男高音),但會恍惚在合唱中;阿方索()怎麼唱都振振有詞。而兩姊妹都捲長髮長擺衣裳,義大利的誇張手勢,兩連襟變成阿爾巴尼亞人都要帶著墨鏡貼著鬍子,大擺的袖子掃風。可惜女傭唱得不夠識世,舞台和燈不是最好的樣子。
來聽歌劇的人,或露背晚禮服或牛仔褲,關了燈以後就只是一顆顆頭型黑影,上演的時候一起鼓掌,間歇咳嗽;演出時一起笑,在頭隙間求生存,因為燈亮男中音唱下台而窸窣慌張;中場小酌敘場或落跑,到最後該給誰Bravo,該尖叫,該拍著要主唱謝多少次,他們從外至裡一齊完成了歌劇院的風景,我這濃妝倚欄人也繼續畫著。
繪畫如何可能
27. April 2009
À partir d’aujourd’hui la peinture est morte.
- Hippolyte Delaroche
「從今天起,繪畫已死」,德拉羅什如是說。
這個看完攝影展的大宣佈,大概就像張角紮起黃頭巾大喊蒼天已死一樣,會令人先熱血一陣再打個冷顫吧。而不管攝影、膠卷、拼貼、電影、數位、影像科技怎麼樣竄新芽,繪畫似乎還是沒有死透。現在是要看著繪畫被凌遲、是私心叫著加油加油加油或是XX站起來,我總是沒有選擇哪一邊(為什麼一定要選邊!)。坐上往Haus der Kunst的慕尼黑高檔路段專車Tram 17,花似雪,這個畫價傲視德國的男人傑哈‧李希特(Gerhard Richter)先生,憑著我(又沒修課)的美術史學生證,我想會會你,還有你的繪畫。
繪畫如何可能,從遠古山洞裡壁畫的記錄,為宗教服務,為跨語言的溝通,為宣傳讚揚自己,為攻訐別人(比如于禁就這樣一直看到自己投降的樣子被畫在牆上就羞愧而死),為求真求美求假求惡,為了本能的實現……在以上功能都可以被文字圖書影片媒體照片blablabla取代時(比如九岑在看完一幅怪獸鬥爭的水彩後,飄然地說道:「那你為什麼不放一台PSP在這給大家打」),繪畫如何可能。
如果我輕乘小舟要出海找到繪畫的可能,那我就如索隆一樣馬上碰到王下七武海了。李希特他談也不想談繪畫如何可能,派出那些幾百號的畫作不斷對我廣播「只有繪畫才能」,上一次的廣播是在威尼斯佩姬古根漢Richard Pousette-Dart展上,這些會廣播的畫都有一種特質──不可轉譯性──印成書或各式各樣的博物館周邊商品,都無法說出原作的千分之一響,套句徐志摩那句我事實上有點討厭的話「不說也罷,說來你們也是不信的!」
描述的功課,我又再次寫在筆記上,馬虎不得。這次來的畫主要分為一些玻璃壓畫,一九八九年的一系列抽象繪畫,和這五年來最新的作品。玻璃壓畫就是一堆顏料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壓在玻璃下,卻顯出所有自然性如天涯海角的岩石浮水花紋,或是生物性如解剖面的小腸壁,令人不知該嘆造物奇妙,還是藝術家自發或仿製地真好。以前藝剖老師一直強調所有的造型都可以在人體裡被找到,我真的相信,又害怕眼前只是千萬分之一,那其他將來遇見時的喜悅不知該如何承受!另一條之於「具像→去具象→抽象化→抽象」的路徑,似乎可以如「抽象→形象辨識→去抽象→具像」走到另一方去。
畫號很大常常容易吃香,因為躲不掉;在那些畫前就像是面對顏料在骨子裡的侵蝕,遠看像是布魯塞爾接上被撕光的廣告牆,近瞧是一層層的增添和剝落,色彩的溫度與歷練,是染是混是融,是刮是摳是鏟,一幅畫宛如交響曲,或大如人生,因為有的元素太豐富卻又顯微。

決定的過程,過程的決定。如廣告明信片上面印的這幅未完成的作品狀態,正因為不知道終點在哪,所以決定(不管是不是偶然的決定,還是心滿意足的決定)就是畫面停留的樣式,同怎麼決定的過程清清楚楚在每一幅畫的故事裡。那些美麗撞擊的配色、揭破的瘡和補起的顏料啊,就如我在海德公園和桂林說我為什麼喜歡油畫一樣,他們不僅是狀態、是經歷是程序,是面對錯誤,面對不喜歡的樣貌改進,或無法改進,或擺爛──直到某一刻的完結,宛如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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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繪畫裡看到完整的生命,怎麼逼繪畫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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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為拙譯,請多多指教。特別在此感謝水花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