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記
29. Oktober 2009
最後,我漸漸從黑暗與冷風的吞噬中逃亡,大西裝是位好老師(新書單上赫然發現有兩本是他的著作),但我無力面對,我還是逃亡了那堂繪畫史,那堂說著十五世紀的北方的繪畫史。
最後,(或許還沒有真的最後),我這學期選了一堂白天的繪畫史,教我無法逃脫。教室還是在那,換了一位世人中典型的成功西方女性:博士。黑色套裝,黑色絲襪,黑色五公分平頭高跟鞋。比酒紅色再亮一點的口紅,說話清晰且非常快。頭髮為了看起來不這麼緊張刻意挽地蓬鬆些,卻是牢且穩固。還有一副深琥珀色的矽膠框眼鏡。
而我,一個名字絕對會被念錯,心裡會默想著「啊!這是波提切利的畫,可是他的名字是兩個t還是兩個c還是想個l」遲疑了一下就忘記繼續聽,因為沒有把握還有孔子那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與倒扣情懷而不敢發表意見,在大家一片希臘神話(還隨時切換眾神的拉丁名字)討論中無所適從的,亞洲學生。
我被這個語言奴役,我被我的無知與膽怯奴役。
她說,當人們看到這幅畫,波提切利的《春》的時候,他們會想要知道什麼。美術史不像其他的自然學科,是以革命、進化性質為動力在演變,而是漸進式地(當然,考古和科技的發展也帶來更多探究的方法)、踏在原有的基礎上慢慢發展地,去求知:這幅畫的價值、價格(這兩者是有一定程度關聯的不同的兩個東西,甚至牽涉到的真偽,又如何判斷真偽等複雜問題)、藝術家(即使他們可能不被這麼稱呼)、時期、地點(自然地理的景象、周遭環境、甚至師承)、風格、功用(為藝術而藝術、為宗教、為政治等)、媒材、方法與技巧、內容(包括Ikonographie的辨識,以及所帶來Ikonologie背後象徵的涵義等等)。
她說,探索的方法有很多,從索引目錄、畫冊等書籍(並不是全盤否認網路資料與真理中間的通道,只是書因為經過相對複雜的程序出版,比較有把關),也可以從藝術家的傳記(如Giorgio Vasari寫的《Le vite le più eccellenti architetti, pittori et schultori italiani》,義大利優秀建築師、畫家、雕塑家的生平介紹)看出藝術家家庭背景、活動範圍、師承、人生轉折等等,藝術文學,從考古資料,文獻等等了解當時的文化背景,經濟狀況,政治立場,甚至《新舊約聖經》和古代神話都是線索。
為什麼中間的是維納斯,為什麼她這樣站,為什麼樹上有橙金色的果?
我們多麼匆匆地經過多麼龐大的歷史!而只問與我何干。
那就這樣刪去吧,美術史、舞蹈、劇場、發音、物理、聲學、句法;行星、三角函數、寫字、讀詩……刪到只剩下自己的時候,與我何干,與我何干。
我一切的奴役與枷鎖啊 ── 請帶領我擁抱求知的美好,並用愛心造就人。
埃森Essen
23. Oktober 2009
那個蔚藍的八月啊。
去了西邊,終於。我被橫橫豎豎的堅硬線條圍繞,他們經過我,也許指引我,像是一個個路標,指向某些終點;他們穿過我,直搗我心窩,刺穿,毫不留情地;我被舉起、丟下、翻攪;我也穿過他們,如此移動,如此旅行。

我是一顆煤。
1847年,這塊在Essen北邊的土地被一位叫做Franz Haniel的人買下,取名為Zollverein,關稅同盟。一根根煙囪、礦井發芽般抽高,瓦斯槽、鐵路、加熱爐管線只知道交織;他們在編織一場帝國的夢,齒輪咬緊,我穿梭在管線之中,每天上萬噸的我與我們被稱為「黑得發亮的金子」。亮的還有魯爾,她大概是條銀河吧,多少城市如星星閃爍著。


我看得到礦工皎潔的牙與眼白,或許這是所謂的月光。他們腰不得挺直,往前,往下挖,或潮濕或乾燥,或冷峻或悶熱──但絕對的是黑暗──惡臭,煤的味道,屎尿味,汗味,為了暖和的酒味。他們為了自己下葬了自己,也有可能是為了有著陽光般笑容的妻女,她們在上頭聞的也可能不是什麼新鮮空氣吧,他想,可是他下葬了他自己,他的肺和他的關節下葬了他。
如何顧得了第二帝國興起(某世的我可能去過和俄國的邊境)、兩次世界大戰、戰敗、西德和圍牆倒塌,我像紅血球般循環,輸氧、攜帶、再製以及終老,終究還是終老了啊,1993年。
而這裡卻也沒有被拆除。我從其他的地方來到這裡,只覺空氣乾淨,但這些金屬中間說著一種小小聲的,聽起來像水流動的話,呼嚕呼嚕的,說的是關於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種種:比如以前天空的顏色色,在那個從大水槽變的游泳池孩子們嬉戲的笑,Zollverein設計學院的新生,轉盤改造的摩天輪,你知道嗎那條道路現在開放溜冰,觀光客又來帶那些自己埋葬自己的人的黃帽子了,明年有國際會議,各種不同的戲劇舞蹈展演……

而這裡有多少血淚與智慧,人文的地景,多麼完整,所有理性的線條,如水彩滴放在紙上,美麗地擴大。
兩場愛
12. Oktober 2009
連續兩晚我都頂著那些吹著樹葉差嚓響的涼意赴兩個月前的票約。歌劇院邀著我,逼著我,連兩天的站票逼絕了,蜿蜒上梯跟登天一樣。腳步踏在階上便誠實了,老練又俐落;慕尼黑啊,我何時才離得開你。
任誰都能哼上幾句,比才的法文歌劇《卡門》,捷克作曲家Leoš Janáček的歌劇《顏如花》(Jenůfa,原文名為Její pastorkyňa,「她的繼女」之意 ),兩場愛下來我默然,拍著手魂都不知道飛哪去了,何為愛,愛為何。
卡門絕對是熾熱的,沒有蘋果淡綠的卡門。她是朵開燦的花,恨不得所有蝴蝶蜜蜂都往身上親;扭腰擺臀,風流地唱出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愛情是隻不羈的小鳥):
我什麼時候會愛上你?喔天我怎麼知道!也許永遠不會,也有可能是明天,可是我確定不是今天。
你要是不愛我,我就愛你;要是我愛你,你最好注意了!
絕對的主控權,這就是卡門。男人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還不成,卡門要男人玩火,如此熱情,如此美麗──偏偏抓不到,癮頭就是她永遠可以用魅力讓人相信,我此刻如此愛你。
但編劇作曲的都是男人,我在想男人一定也明白這個份蠢,所以我想著的是卡門角色誕生──與其說她是放射著她的愛,不如說是她被某種異性佔有慾給綑住,像張愛玲《談女人》寫的「對於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卡門要的是被愛,所以她的愛裡總是充滿「如果」、「要是」:要是你放了我出監,我就愛你(這樣我就被愛了);如果你贏了,我就答應你的求婚(這樣我就被愛了)。渾身解數,歌唱舞姿拋眼情慾樣樣釋放,滿足男人的同時滿足自己,不斷、持續地被愛。而這時佔有和愛的主權就移回了男人(們)身上──何蠢之有?能愛卡門,擁有卡門,簡直男性是空前的勝利!
所以忌妒、三角戀、得不到與毀滅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歌劇最常做的事就是把這些字眼放大再放大,用千萬個音符堆疊來唱,說服人地強烈。
再說《顏如花》,Gabriela Preissová寫的劇情就比較複雜,我愛這故事遠勝於作曲。或許是摩拉維亞曲調我聽不慣,總覺得全篇呈現一種尖叫宣敘的狀態,沒有真正在「唱」(且我突然發現詠嘆調的特性之一就是重複的旋律和齊詠的和諧,這裡沒有),對話一句又一句,一堆七嘴八舌的不和諧音程堆疊只像沒規劃好的煙火亂竄;加上高音獨唱偏多,聽下來喉嚨都痛啞了。樂句本身的情感不足,要是不看字幕很容易不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怎麼樣都在尖叫嘶吼,沒完沒了。
大略查了一下,《顏如花》的中文劇情資料並不多,在此講個大概。

女主角Jenůfa顏如花(女高音)愛著她的堂哥Števa(男高音),她懷了他的孩子,為了遮羞想要趕快結婚。她的繼母Kostelnička(女高音)不知早已暗結珠胎,也不喜歡Števa浪蕩不羈的個性,要求他要在一年內改掉種種惡習,方肯嫁女。
而癡愛顏如花的Laca(男高音)眼看顏如花結婚不成,半是揶揄半是逗弄地說Števa種種的壞,只看上她的蘋果臉;顏如花只顧著想馬上結婚,滿口都是Števa的好,Laca又是忌妒又是惱怒,隨即拔刀出鞘,一刀劃下了顏如花的蘋果臉,從此深感懊悔,只想用完全的愛來彌補。
寒冷的冬天來了,繼母Kostelnička告訴鄉親父老顏如花去了維也納,實則將她藏在偏僻小屋中產子,以躲避所有不名譽的閒話。一回Kostelnička趁顏如花昏睡之際找來了Števa,要他負責取顏如花為妻。沒想到Števa只想付錢保密了事,因為他已和村長的女兒有了婚約,而且失去美麗面孔的顏如花早已對他沒有吸引力,說沒兩句就逃走了。後腳Laca也來問顏如花的消息,繼母看Števa是沒指望了,照實說了藏匿與生子的事。Laca原本滿心想娶顏如花,這時聽到有Števa小孩的消息,他猶豫了……但機靈的繼母馬上說孩子出生沒多久便死了,要Laca再好好考慮。
Laca一走,繼母為了實現顏如花的幸福,逆著冷風把孩子抱出去殺死,回來跟顏如花說孩子在她的睡夢中走了,變成可愛的小天使。顏如花傷心不已,這時Laca又回來說他願意娶她為妻,因為他真愛她,也希望能從此用一生的愛去彌補,給她幸福。Kostelnička這時卻突然被死神抓住般,勒住脖子昏厥在地。
Kostelnička在弒嬰後總是神經兮兮且病痛纏身,不過她自己解釋成天譴。春天一到,大家忙著準備婚禮。Laca和顏如花之間感情漸深,顏如花饒恕了Laca對她的毀容,Laca對Števa的忌妒與憎恨也早已拋開,兩人甚至決定邀請Števa和他的未婚妻來參加婚禮。女孩跳著可愛的舞歡慶,伴著那有精神的「Ej!」的傳統高音叫喊,喜成一片。
正在祝福的時候,外面有人大喊說找到了嬰兒凍僵了的屍體,並拿著嬰兒的衣物過來,要村長馬上採取行動。顏如花看到拿來的是自己親手為愛子織的衣物馬上崩潰,不明事理的村民們指著她就是為了自己幸福扼殺無辜嬰兒的兇手。Kostelnička卻娓娓道來所有事情的真相,她只是希望顏如花可以得到她沒有得過的幸福,並請求顏如花的原諒。她願意自首與村長走,接受死刑的制裁。
最後台上只剩顏如花和Laca兩人,對於愛,為了愛,他們願一生攜手。

是需要嗎?是條件嗎?
是彌補、是同情嗎?是走投無路嗎?是實現自我嗎?
我任行人匆匆撞著我肩,鼻子切著冷風,熱著眶……我只想著我的愛,與我的愛人。
訪公瑾
30. September 2009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 人道是 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繃雲 驚濤裂岸 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 小喬初嫁了 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 談笑間 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 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 一尊還酹江月

蘇子瞻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滿幕,行草迎眼簾。緩入席,絲竹聲叢叢,一撮一撮,直至燈滅。回鄉看戲,唱的是我心愛的周公瑾,戲名就叫《周瑜》。
先把場子拉回德國,我開始養成看戲的地方。一回我和一位搖滾歌手聊到台灣的音樂,我幾乎不主動聽搖滾的人,手邊卻有一張蘇通達和蕭青陽等人製作的《我身騎白馬》──我愛這種歌仔戲和電音的結合。我倆如此讚嘆那股唱腔,多放,多亢。講到歌仔戲的時候,用的是taiwanische Oper這個字,直譯為台灣的歌劇。說來慚愧,在歐陸看了多少場歌劇──或男兒痴或女子嬌──歌仔戲竟沒看過整場(僅小時候回奶奶家,在城隍廟附近看過一小段),崑曲倒有。可巧這回唱公瑾又是《我身騎白馬》的演唱者郭春美女士,我只想回鄉聽我們自己的戲,再回去跟搖滾歌手炫耀一番。

新舞臺襯著的春美歌劇團,規模場境和歌劇的高相似度嚇了我一跳,如此熟悉。服裝極工,換景也精。而編制的樂器在右角,想必是沒有指揮的。起先配樂管絃的尖兒還搔著我不太習慣,一會極雅致的詞配上台語,琴弓來回,鑼鈸喧響,整體和諧地連觀眾也融了。 文武生周瑜和副生蔣幹二人拉弓獵鹿,一個文質彬彬,施仁愛物;一個自信滿滿,只願一展長才。同窗的二人唱著《都馬調》,慢慢詠出這東漢末年群雄割據的亂世、兒女情長的美麗史詩。
我常想三國的題材如此大,以《三國志》為經、演義為緯,不知可以織出多少人心中的西元兩百年。每個角的形象亦然,詩詞戲曲,日本人出的電玩系列,至陳某漫畫《火鳳燎原》,不斷新拍的電影和電視劇,周郎與小喬美的可能無限;此戲卻以「曲有誤,周郎顧」之典,取其衍發「知音」之意為始,讓二人山中因琴音巧遇。何奈戰火連天無法赴約,小霸王孫伯符喬家大門前提親,小喬還呼不嫁,真教人乾著急的,幸好隔窗哼起了故曲,才子佳人終譜鴛鴦。
蔣子翼則落魄失意,跳江卻又躊躇不決,被撞落水喊救命的神情說詞,惹了多少歡笑。後經引薦入了曹營,向故人遊說不成遭了反間,相形之下把周郎的睿智更推一層。而孫周二人的兄弟情誼也在武場上打地淋漓,騎馬帶兵大動干戈,威風凜凜氣宇軒昂。每當擊樂最後一響,二人擺翎銳眼一送,總是能博得滿堂喝采。周郎又是解危又是擋箭的,似乎有將「小霸王」的美名壓制的氣勢(幾回失手沒接到實在可惜);後負箭傷的周瑜怒罵蔣幹,翎子多畫出來的弧,硬是把英氣撐了起來。手出兩指頻頻顫抖,肩上早紅了一大片,呼吸急促吁喘,唱詞摻著入聲字更顯得斷續,別說小喬哭願渡江北就曹換藥,台下多少觀眾也跟著心揪在一塊,跟著絞了起來。
角色安排得當。三國多少豪傑,在此併蔡瑁張允為一降曹太守,用黃祖坐收漁翁,前前後後扣掉百姓官兵約只十人,關係清楚特色鮮明。配器與台上姿勢的契合沒話說,唱腔當以郭春美為首,特別是開合口呼的字更是將男兒的豪氣發揮極致,行走坐姿舉手投足其英俊瀟灑,真是把女兒身都丟盡了。周郎種種風情,謙恭寬讓或馳騁沙場,歷歷在目啊!
可惜沒演到周郎赤壁,也好,不然又是痛失手足又是疾病纏身的,心不忍。
謝謝,謝謝春美歌劇團,就讓我回去好好說taiwanische Oper,我們的驕傲。
遠行
25. September 2009
回台灣,一陣又一陣的熱浪,一攤又一攤的約,熟悉和陌生似乎切換地不怎麼妥貼,無所適從。熟悉如床沿朝東北,如浸潤鼻子的暖空氣;陌生,則是人直走後,和過去相交的角度即使不變,也漸行,漸遠。也如蛛網上的水珠,停的滾的,蒸發的,滴落的……像是張愛玲在《半生緣》說的,
我們回不去了。
而蛛網讓我想到最近的閱讀,枝椏般展拓。新抽的如前篇《往下跳》,真長出了吳爾芙的《歐蘭朵》,又如從徐志摩到他心愛的林徽音,書信中連到了沈從文;大一點的,從同住在慕尼黑的陳玉慧到莒哈絲,到鍾文音,到西蒙波娃,到沙特與卡謬──閱讀方面,異鄉倒是無所謂,作品們橫豎是一片汪洋,作為閱讀上的水手,上岸購書吃喝,再一次遠行。
至今往返德國台灣三年,我仍無法參透遠行的力量和堅定意志,那些真正遠行的人啊。
三毛為滿足前世的鄉愁千里赴撒哈拉。高更的遠行,是逃離城市與喧囂,和大溪地的女人、鮮亮的色彩撞個滿懷。
這一去,帶了多少多少人遠行入侵大溪地。鍾文音《遠逝的芳香》亦然,為了看高更所看云云──
我從自身傖俗的島嶼遠赴此地,並非為了一般的旅行,為的是親自去印證近百年前曾經有個獨特的藝術家在此義無反顧地燃燒他那不凡熾熱的生命厚度,在此譜下命運悲愴孤寂的終曲。
行人所行之路,同樣的事情全世界如輪迴不斷。只是不知為何同樣是尋蹤,在巴黎尋卡蜜兒、莒哈絲、西蒙波娃我卻不特別覺得不妥,或許為此遠行大溪地某種程度上如去薩爾茲堡那個生出阿瑪迪斯,又被他的巧克力狠狠淹沒的城市一般,嫌惡。但就算這種尋跡,腳踩在土壤上,印子仍清晰可見,最後會不會又被尋成蛛網,如人類爆炸的開發?
如果遠行是實踐孤獨那也太矯情,孤寂在嘈雜的街道中如此強烈的存在,你懂。
D’où venons-nous ? Que sommes-nous ? Où allons-nous ?
下一站,又是德國。
往下跳
11. September 2009
讀了去年暑假買的,Nick Hornby的《往下跳》(a long way down)。買它和擱著的原因都是死,讀完又賣了也不見什麼生,往下跳之前必須登高,壯膽,理直──四個人在屋頂跳樓巧遇,在一串內在思索、互相攻訐後皆大歡喜的勵志結局早已預料;其中人性的脆弱,求生求死,存在,遺忘種種之間,如何寫全,怎麼說盡。
我常常想著,或許我還活著的原因是因為,沒有一個非要在此刻死掉不可的理由,所以或許可以晚點,特別在我答應了我愛的人說,要活到下一個質數。
可巧的是去湊臺北藝術穗節的熱鬧,買了一場Be劇團的《起飛。jump》,也是四個人在看夜景的高處徘徊,他們都是失意的人,想要藉著一躍而下的消失被記得。沒錯,多少人說自殺傻,不過就是寫不出奇蹟般的作品(恰好Hornby作品有一句,「我才讀兩頁就已經知道她(維吉妮亞.吳爾芙)為什麼自殺,她自殺因為她沒辦法讓人懂她。」),不過就是被換了角,不過就是聊天專線的女孩,不再打電話來。
不過,過的人才會說不過。
直到現在,我奪窗而跳的景象仍清晰可見,為了躲避。但理想中,我覺得我會死於交通意外,因為我走一半不想再走,直接停下來了,或者是飛機飛到一半也不想再飛。
昨晚就如那種在視覺閃爍判斷之間的燈光,做得尷尬,演員連指尖都控制不好,怎麼笑,怎麼哭,怎麼吐,怎麼插話。久未聽到的劇場中文,一明一滅之中,如蚊子般的騷擾感不斷,年輕不是藉口,演員該做的是什麼,要做到什麼地步,我昨天也問了,「當演員自我存在的百分比為何?」,台上沒一個軀體想死,可是角色被寫死了,何去何從。
我還沒想清楚要不要當演員,下一個質數是29。
Parody
7. September 2009
parody [ˈpærədiː; ˈpærədɪ] n., pl. -dies, v., -died, -dying. ——n. 1. (模仿他人之詩文而改作的)遊戲詩文;諷刺詩文。 2. 拙劣的模仿。——-v.t. 1. 歪改(他人的詩文);模仿藉以嘲弄。to parody an author. 模仿一位作家以嘲弄他。 2. 拙劣地模仿。–par’o.dist, n.
——《遠東實用英漢辭典》,梁實秋主編
我和水花先生的初遇從明媚的巴黎移到了夏日的台北,炙熱的光在馬路上赤腳打滾,滾到當代的大門,門剪了方休。置物櫃上二十世紀以降的流派大師,水花大嘆Cy Twombly已吞了不知誰的包包,最後選了Man Ray,大師的好朋友。這回的票仍舊可愛,紙牌上嵌著一枚紅色的放屁袋,歡迎著歡笑,The simple art of parody。
輕鬆,帶著一些東亞特有的色調和口吻,模仿普普,變裝遊戲什麼都來,裝置、繪畫、錄像以致拼裝重組。對新舊強權、帝國主義的明嘲暗諷,如陳擎耀在摺扇上寫「我♥紐約」、仿Cindy Sherman數位再模仿古畫,眼神一飄一飄的;或在一個粉紅色的房間裡,觀眾可以和日本警察美眉合拍大頭貼、大唱帝國萬歲。上個世紀的國片被吳伯樑這麼一混音剪輯,成了新的MV;幾位學長打出「畫畫才會贏」此種熱愛繪畫的口號,大家唱唱跳跳說自己多愛繪畫,潑灑顏料,淋浴嬉遊,卻是用影片來呈現,十足諷刺。也有幾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看過的政治A片,裝小布希於女體之上,和海珊大玩性愛遊戲;英雄的一切變體等等……


展看下來像是吃了很多道五花八門的小菜,看似新意十足,但後現代全世界多少人在做這些東西,或許模仿諷刺是一個概念比較清晰、又不太會退流行的東西—因為有人做出創新就有人可以做模仿,或在創新到一定知名度的時候再來諷刺,杜象的L.H.O.O.Q今年也九十歲了,怎麼樣的作品會在parody的洪流裡被記得值得深思,諷刺的角度和觸手等等。還有雖說parody本有拙劣的概念,但作品的質實在還要加強,展場有些作品的空間配置也不甚妥當,下一檔輪到我同窗,期待。
願意等
21. August 2009
回到了台北。天空的藍像是傷了風,空氣凝結般地喘不過氣來,陽光用金色畫出樹模樣的界,台北的人們啊,你們誰也不許跨越。下電扶梯右側的月台是北,熟悉不過,鐵皮的圍牆裡頭,總似銅管向外嚷嚷的北美館依然白。台北雙年展的記憶猶在,在慕尼黑,我們笑說著那件兩個東歐妹對世界領導者品頭論足的作品,我猜你看的時候我在倫敦,而當我面對Pixar動畫二十年,你在大英,看著埃及人教我們怎麼死,對吧?
住德國以後我不太看電影,不太去電影院;真正的理由我尚未釐清,或許和平面/立體,以及寫實/離間有關,也有可能只是因為貴和懶惰。但以前Pixar的動畫也全家一起看過好幾齣,《玩具總動員》、《蟲蟲危機》、《海底總動員》、《超人特攻隊》,我還記得高中和萊卡的交換日記就是看完《怪獸電力公司》那天開始寫的。
一件件模型,一幅幅草稿,滿牆的素描或分鏡圖。當時身邊坐著的人、電影本身的架構或許隨著時間被忘卻,而最容易被記得的則是角色的特質,巴斯的傲,毛怪的茸,多莉的噪,甚至是那一群深綠色小大兵的團結。素描裡或粉彩或麥克筆,角色的「前身」帶著我們回到團隊的思路,故事的主軸和走向。一個精彩的故事架構,劇本的編寫,各年齡層觀眾的觀感都須仔細考慮,增減歸整,再來才是角色、場景、運鏡、動作、上色、細節、配音、音效等等。每個步驟分工細密地令人驚奇,毛怪可愛又笨重的跑姿是多少關節的組合數據、皮毛要如何面對呼吸、風向風速與驚嚇……
而我一直想著的是這幾年來台灣的展覽生態。排到荷花池的米勒當時宛如從寧靜的巴比松硬拖到菜市場,人聲鼎沸,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畫得多寫實;這回題材年齡層更低,偶爾聽到小孩大聲叫喊「這是胡迪!」、「媽媽,衣夫人是男生還是女生?」。隔開小塑像的玻璃滿是手印指紋,旁邊穿著日系的高中生討論著幻影箱的原理,我則是想著色彩心理學的重要性──並且感到高興:透過動畫大家的回憶交疊、共鳴;透過技術的闡述、歷史的回顧大家溝通、交流。
好似在慕尼黑倫巴赫美術館,老師帶著小朋友趴在地上,畫著馬克的藍馬或虎,甚至略美於奧賽那幾個不甘願報告的中學生。這是教育,你在大英不知受了多少殖民的廣,展品陳列的多與擠,請微笑用力地吞,因我在台北也頂著熱,對於台灣看展教育與再教育的幼枝,我有幸也願意帶信心地等。
紫花
13. Juli 2009
是朵迷人的意外,正如在新開的Museum Brandhorst地下樓層,撞見Damien Hirst的作品〈in this terrible moment we are victims clinging helplessly to an environment that refuses to acknowledge the soul〉。五顏六色的藥物安靜排列,殊不知裡頭深鎖的爆擊、暈眩、放蕩或空白,可以繪出多少瑰麗璀璨的畫作。


嘔吐感過,視覺開始變化。座內流動維他命B,深褐色向下線條,漸漸散發螢螢光亮,顯露亮紫光澤;其中結構分子,如顯微鏡頭放大觀看,一顆顆圓潤鮮明,清楚可辨。線條鑲滿碎鑽閃爍晶亮,慢速伸展彎曲,最終盛開綻放,為一妖艷豐饒、具科技感的,紫色花朵。
── 徐譽誠
《紫花》,說是一朵意外,是因為不處於中文環境,購書無法摸摸書皮、聞聞紙香,再從好幾本裡選出一本書梗最為完整的幸運兒(抑或不幸),牽走納入書庫;而是在網路上,尋尋覓覓,推敲思索,看書評覽書序,偶而特價組合再殺出重圍,或斟酌自己閱讀是否營養學上均衡 ── 但以上皆非,僅愛花,又獨鍾紫,作者姓名再與我名音韻相似,則非你莫屬。
今年讀的第二本毒品書,異於波特萊爾專寫大麻與鴉片,《紫花》裡幾的短篇宛如神農口嚐百草,分門別類,鉅細靡遺。
畫面停在Discovery,地球脈動生態探索。鬱密山野茂林,一只數層樓高巨大洞穴,鑲嵌陡峭岩壁。曾經群居猿人住所,今已荒廢成神秘角落。幾個仰角鏡頭照射洞底遼闊牆面,如此壯觀;親臨造景前,幾乎暈眩。
讚美萬物。Believe:所聞所見,全身細胞都願意相信。
即使前陣子拍了「海洛因之子」系列如我,卻也無法告訴何為真,哪些又只是吹噓。徐譽誠行筆至此,惹人半信半疑,不知是道聽塗說,旁敲側擊,還是早已身經百戰。加上幾篇往往用「你」來代替常用的敘述人稱「我」或是「他」,真真假假,似乎又多蒙上了一層紗。看到「你」這個字反而容易間離,因為知道不是「我」(讀者),那有可能真的是哪一個他,或是「你」(作者),這種撇清的小招數搭上這些近乎禁忌的主題,運用地恰到好處。最後的小附錄又打了個圓場,虛實之間,饒富趣味。
字裡行間,或描寫同性愛慕之情,或親人的暄暖、憎恨與掙扎,人性的堅毅與脆弱收放,用字都像星空下,每個物件不太激烈地喧鬧,綻著柔邊的光。暗光下時間緩緩流動,人們在深藍色的夜裡交錯運行,在偶然又故意的情況下,再遇遺忘已久的那朵晶亮紫花。
真的錯過了
3. Juli 2009
錯過了。不過錯過一些事就代表偶遇了其他事 :)
上個留言我才這樣說,我就真的錯過了,PINA,我錯過了。四月多的時候我才想和Luke與Siv六月衝去烏帕塔看,想著歲月催人老,比如梅爺最好也趕緊有機會就再聽幾場。沒想到打電話訂票早已向隅,Siv問到有另外一場還有,當下覺得時間不妥,也想著明年Pina就要來慕尼黑了不急 ── 就這樣錯過了,而且本來可以看到的那齣,正是她的最後一齣,還沒命名呢,就叫「Pina的新舞作」。
才說對舞蹈涉獵甚少,老林之外,就是在這裡一搭一搭地看著慕尼黑芭蕾舞團的舞。上回阿瑪說要寄包裹來,才託他寄本碧娜‧鮑許,之後去圖書館找點圖,免得自己看著文字天馬行空,想像到不知道到什麼樣子去了。她美麗如此。
圖書館這本厚重的書被我扛回來(這陣子可能根本借不到了),沒翻幾頁,甚至還沒看到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的舞照,早已被她的美麗深深吸引。要一個女人稱讚另一個女人美,現在大概只有赫本和Pina這麼令我懾服,懾服的元件不是威勢也不是容貌,而是深層的智慧以及無法隱藏的優雅,高貴卻不驕傲的心與堅定的意志。
Tanztheater,舞蹈劇場。Pina死的那天,二零零九年六月三十,一大早德文新聞就說,融合實驗、舞蹈、啞劇、戲劇、音樂劇──這個字是她發明的。當這幾個各自有這麼多語彙的表演藝術撞擊,佐以聲音,是一個何等大的能量。就連用白底黑字、翻譯過的中文閱讀,仍然帶有一種震撼力,何況影片,何況親臨現場。
(Nelken, 1982)
處理憂慮,無論是悲傷或是恐懼,這個主題似乎不斷出現。而Tanz gegen die Angst(以舞蹈對抗害怕),她不斷嘗試著,煙也一根一根抽著,本已瘦弱的身軀早已稱不住眼窩的凹陷,以及一條條繪出的皺紋。她有沒有真正戰勝了呢,或許有,只是人類都會有新的害怕,新的寂寞,新的失去,新的難過 ── Pina的作品中我看到的不是要怎麼「解決」他們,而是正視、面對,即使痛苦,甚至荒謬。而這是她獨特的勇敢……

我錯過了Pina,我不要再錯過勇敢。


























































